第1900章 公主临川孟姜女

九月清早的长安宫城，晨阳慵懒，白霜还没来及完全散去，在墙根洇出一道道湿痕。

入宫官道上，侯莫陈钦跟在周道务身后，心头微微发紧，有些头七上八下。

昨日拜访周府，本以为事情就此说定，只等周道务向临川公主递一句话。

却没想到，周道务差人送来口信，说临川公主今日在寿宁宫，叫他一同入宫，当面请求公主。

按理说只是帮忙递句话，何必弄得这般郑重。

但侯莫陈钦又如何不明白，这是周道务给他面子，特意安排当面拜谢公主。

只是…侯莫陈钦心里暗自苦笑一声。

今年他三十有二，已是而立之年，而今却要低三下四，去求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帮忙。

说出去，也不怕叫旁人笑话。

但没办法，其他公主要么已经嫁人，在外开府，轻易不见外人；要么就是身份尊贵，根本没途径面见。

也就临川公主，因为与周道务定下婚书，他还能走动走动。

“钦兄，到了。”

直到寿宁宫正门，周道务停下脚步，回头冲他点头示意，稍等片刻。

朱红宫门半掩，门口伫立两位宫女，对着周道务屈膝行礼。

闻言，侯莫陈钦紧忙收了心神：“那就有劳贤弟。”

周道务整理衣襟，先行迈步走入，留侯莫陈钦一人在外等候。

寿宁宫是韦贵妃寝宫，除去被皇后领在身边教诲的时间，大多时候，临川公主都会陪同生母在此安居。

韦贵妃当年也算是盛宠一时，但自从周至韦家一事，就被李二陛下渐渐疏远，平日里闭门礼佛，很少再过问外事。

连带着临川公主，也在宫里成了透明人，不怎么在外界走动。

不多时，殿里便有一位青裙女官款款而来，约莫三十，眉眼周正，屈膝行礼道：

“侯少尹，公主有请。”

“有劳尚宫。”

侯莫陈钦回了半礼，跟着女官一路向里，穿过一重垂花门，就是侧殿小院。

院中摆着张汉白玉石桌，桌上几碟茶点，一壶热茶，凳上则铺有素色锦垫，临川公主、周道务两人正相视对坐。

听见脚步声，两人扭头看来，侯莫陈钦连忙快走两步，撩袍行礼：

“臣侯莫陈钦，见过临川殿下。”

“侯少尹不必多礼。”

临川公主颔首示意，嗓音细软，犹如黄莺出谷。

侯莫陈钦抬头飞快瞥了一眼，公主不过十三岁年纪，正是豆蔻年华。

脑后双环望仙髻，簪着两支银质碎花步摇，一身浅紫襦裙，领口袖边绣有白梅枝丫。

眉眼生得清秀，肤色白皙近乎透明，有点久日不见阳光的苍白脆弱之感。

见侯莫陈钦朝她看过来，临川微微垂眼，长睫轻颤，抿嘴点了点头，算是见礼。

一旁周道务已经起身，快步迎了上来，伸手扶起，朗声笑道：

“钦哥儿快快入座，等你颇久了。”

又凑到耳边，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道：

“某方才已经和公主简单提过一嘴，只是递句话的小事，公主愿意帮忙，你放心。”

侯莫陈钦心中一暖，朝周道务投过去个感激眼神，心里更不免庆幸——

得亏当年听了阿耶吩咐，没因为周道务年纪过轻，登门拜访便敷衍了事，而是真心实意与之来往，彼此交情甚笃。

不然今日这这桩麻烦事，人家凭什么为你跑前跑后？

全是看在两人情谊。

周道务领他走到桌前，介绍道：“临川，这就是某与你常说的钦哥儿，侯莫陈钦，按祖辈算，算是某兄长。”

又对侯莫陈钦道：“钦哥儿坐，别拘束，临川性子随和，又是私下，咱不讲究那些虚礼。”

说着，周道务先行坐回原位，很自然的把桌上那碟桂花糕，往临川公主面前推了推。

侯莫陈钦看在眼里，暗暗点头，看模样，两人间也算是郎情妾意，那今日这事想来也就稳了。

入座后又对临川拱手笑道：

“今日见殿下与周弟相敬如宾，某这个做兄长的，也算是放下一门心事。

本不该贸然前来打扰殿下清修，只是事出有因，实在没辙，才斗胆前来劳烦殿下。

还望殿下莫要怪罪。”

临川公主脸上微微一红，抿嘴低头，颇有些不好意思。

此女生来聪慧，三岁识字，五岁诵诗。

贞观三年时方才六岁，便以手书上表，工整秀丽，惹得李二陛下龙颜大悦，特意赐字‘孟姜’。

但毕竟年纪尚小，又因为韦家连累，近年来在宫里处处谨小慎微，很少与外臣打交道。

面对侯莫陈钦这位朝廷命官，还一本正经的夸她与驸马，临川不免羞怯，有些不知该如何接话。

见临川一脸局促，周道务稍加思索便大概明了，大手按在临川手背，示意她莫要慌张，一切有他。

而后起身将侯莫陈钦拉到自己身侧，用身体将两人隔开，周道务端茶斟茶，这才故作无奈道：

“钦哥儿你有事说事，少在这里打趣某俩。

某尚未及冠，按理说还不应该参与公务。

但奈何有侯杰、房遗爱、程处弼三人以未及冠之年担任宫中禁卫，且表现良好的前例。

故去年陛下便特意下旨，将某等这些宫臣编入禁军行列。

那时某与临川才刚定下婚书不久，理应常伴身边，培养感情。

但公务在身，很少有机会能相见相处，所以每每得闲，某便会入宫陪伴一二。”

说完，又转头对着临川柔声细语：“临川你别理他，钦哥儿就这样，总爱开玩笑。”

见周道务如此大胆，将彼此私事说与外人，临川公主抿了抿嘴，倍感羞怯。

便悄摸探出小手，狠狠捏在他后腰，等周道务看来，又娇嗔白了他一眼。

周道务身体一僵，实在有些哭笑不得，偏头直直盯着临川，眼里有种无奈的宠溺。

瞧他俩眉来眼去，丝毫不避人，侯莫陈钦也不免好笑，故意揶揄道：

“原来如此，某就说近年来，周弟造访府上的次数怎么越来越少。

原以为是族中哪个子弟不开眼，得罪了周弟。

今日才知，原来周弟是急着来宫里与殿下花前月下，这才冷落了为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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