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8章 老规矩
天刚蒙蒙亮，楼下就有人说话。
老板娘在跟一个男人聊天，客栈隔音差，字字句句往上飘。
时紫意已经起来了，换了一件深色的长袖，她说怕河边蚊子咬。
她往胳膊上喷了花露水，然后递给我，我也喷了几下。
老街的早晨比下午热闹。
早点摊摆出来了，卖油条，豆浆，豆腐花，馄饨。
我俩在一家馄饨摊前停下来，要了两碗小馄饨。
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大妈，围着洗得发白的围裙，手上一把漏勺，在锅里搅了几下，馄饨就捞出来了，倒进碗里浇上汤，撒上葱花，紫菜，虾皮。
馄饨皮薄，肉馅不多，汤鲜。
时紫意吃了一口，烫得哈了一口气，用勺子搅了搅，等凉了再吃。
“你说那个老范，会是什么样的人？”
她一边吃一边问我。
“不知道，一会去了就知道了。”
“那个老蒋说他家里收了不少东西，都是河里摸上来的，那块有字的石头，不知道他有没有。”
我俩把馄饨吃完，端起碗把汤也喝了。
镇东头的房子更旧了。
墙皮剥了露出青砖，砖缝里长着草，草上挂着露水。
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不开。
时紫意走在前面，问了一个坐在门口剥毛豆的老太太，老太太指了指巷子尽头。
尽头是一扇木门，门虚掩着，没锁。
时紫意敲了三下，没人回应。
又敲了三下，里头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一个老头站在门口。
他六十来岁，很瘦，穿着一件旧T恤。
头发花白，乱糟糟的，脸上有皱纹。
脚上穿着一双黑布鞋，鞋帮上沾着泥。
“找谁？”
“是范叔吧？摆地摊的老蒋介绍我们来的，想看看您这边的东西。”
老范打量了时紫意一眼，目光在我身上也停了一下。
“老蒋？那个卖假货的？他还往我这介绍人？”
他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吧。”
我和时紫意进了院子，靠墙放着一辆28大杠自行车，车胎扁了，车座上落了一层灰。
但院子里相对来说还是比较干净的。
“坐。”
老范搬了两把竹椅子放在天井里，坐上去吱呀响。
他自己坐在一个木墩上，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来递给我一根，我摆摆手，他自己点上了，烟雾缭绕。
“你们想看什么？”
“从河里摸上来的东西，什么都行，就是看看。”
老范站起来，进了屋。
过了一会，他端着一个木盒子出来，盒子是老榆木的，没上漆，表面磨得光滑。
他把盒子放在地上，打开之后里面铺着一块绒布，绒布上躺着几样东西。
两块石头，一块陶片，一个铜铃的。
石头呈青灰色，表面刻痕很深，线条很密。
陶片有巴掌大小，灰黑色的，表面有声纹。
铜铃铛绣得发绿，铃铛里的小蛇舌还在，晃一下，叮的一声。
时紫意蹲下来，拿起一块石头仔细看。
石头的刻痕不是单条，是好几条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幅图。
线条弯弯曲曲，有的地方粗，有的地方细，起笔和收笔都有顿挫。
她把石头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光素，没有纹饰。
“范叔，这块石头您什么时候摸到的？”
“前年吧，在桥下游，那里水深，摸的时候整个人潜下去了，差点没上来。”
老范把烟掐灭，表情好像在回忆当时的情况。
“底下还有吗？”
“我觉得应该有，但水太深了，应该摸不到了。”
老范把石头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你们对这东西感兴趣？镇上人都不当回事，说那是镇河妖的石头，不吉利。”
“镇河妖？”
“老辈人说的，这条河以前年年发水，冲了庄稼，淹了房子，后来有人在河里扔石头，刻了符，水就退了，传了几百年，没人当真。”
老范站起来，把木盒子端进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把铜钱。
“这几枚铜钱你们看看。”
时紫意接过塑料袋，打开，铜钱散在手掌上。
开元通宝，崇宁通宝，康熙通宝，水坑的锈色确实漂亮，绿中带蓝。
她挑了几枚品相好的看了看，然后还了回去。
“范叔，您这院子挺大的，就您一个人住？”
“老伴走了三年了，儿子在沪城打工，一年回来一两次。”
老范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你们从哪儿来？”
“津沽。”
“津沽？大老远跑这来，就为了看几块破石头？”
“我们是来旅游的，昨晚正好碰见老蒋，他说您这有好东西，顺路来看看。”
时紫意站起来，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让阳光照在她脸上。
她故意把脸迎着光，显得坦然：“范叔，这两天镇子上庙会，热闹吗？”
“热闹，明天城隍爷正式出巡，比昨天那次排场大，昨天只是试试路，明天才是正的。”
老范弹了弹烟灰：“你们要是感兴趣，明天可以看看，镇子小，没什么大场面，但规矩老，几百年没变过。”
“规矩，什么规矩？”
“城隍爷出巡的路线，时辰，抬轿的人数，穿的衣服，念的祭文，都是老一辈传下来的，不能改。今年管这事的是老魏头，他是镇上庙会的会首，谁不听他的就不让参加。”
老范站起来：“你们要是想看，明天早点去庙门口占个好位置，人多了太挤。”
从老范家出来，时紫意没急着回客栈。
她站在巷口，说道：“明天去看庙会。”
“你对庙会感兴趣？”
“我对城隍爷挺感兴趣的，昨天抬的神像，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我挠挠头，表示没看出来。
“神像的胡子是歪的，旗子上的字是简体的。老范刚才说规矩几百年没变过，但旗子上的字怎么能是简体的？”
“也许是旧旗子烂了，换新的呢。”
“换新的也可以，但为什么不用繁体字？老规矩传了几百年，你不觉得别扭？”
我没接话，她说的确实有点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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