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3章 人情债

胡主任握着我的手，脸上的笑像刚从银行取完钱出来一样灿烂。

眼睛在镜片后面眯成了两条缝，嘴角往上翘的老高，法令纹被挤得更深了，整张脸看起来又精明又猥琐。

我在疯人院里待了那么久，从没见他笑成这样。

我可不觉得他是来给我拜年的。

他大老远从燕郊跑到这来，要说是走亲戚，他家亲戚也不可能住在这个院子里。

能让沈老太太亲自给我领路的，也就只有这个胡主任了。

与其等他绕圈子，不如我自己把话挑明。

“胡主任，大老远从燕郊跑到这来，不会只是来找我叙旧的吧？再说，咱俩好像也没什么旧可叙。”

胡主任把手收回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脸上的笑意没减，比刚才还深了几分，眼角挤出来的褶子堆的老高。

“我说吴果，你还真是直接。那我就直接说了。最近江湖上可是风传，你变异了一个人对几十人不落下风。这不只是能打的问题，普通人类做不到这种程度，我来是想带你回疯人院研究研究，看看你身体里那条蛊虫到底进化成什么品种了。”

他这话说的有鼻子有眼，语气跟我刚进疯人院的时候一样严肃认真，一本正经，像是在讨论一个纯粹的科学问题。

我的脊梁骨嗖的凉了半截，全身肌肉本能的绷紧，右手不自觉握成了拳头。

第七疯人院那地方，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踏进去一步。

虽然我算是进去避祸的，但即便如此，那里的日子也够我记一辈子。

胡主任大概是看到了我握紧的拳头和绷直的肩膀，哈哈笑了两声，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别紧张，逗你玩的。换成别人我还真想带回去研究研究，但你嘛……看在龙老爷子面子上我也不能这么干呐，他老人家要是知道你被我弄回疯人院了，还不得直接冲到燕郊来跟我讨人，我可是知道他的性子，发起火来不比土匪差。”

他收回手，推了推眼镜，脸上的笑容收了三分，多了三分正经。

“今天来找你，是为了沈老太太的金册。金册上的内容你知道了，老太太也都跟你说了，蓝石头你也亲眼见过，我今天来，就想让你走一趟。”

我差点一口气呛在嗓子眼里。

来了来了。

我就知道他跑这来没啥好事。

沈老太太劝我去西北，我可以没有任何理由的拒绝。

但面对胡主任，这句搪塞的话我说不出口。

因为他说的是让我走一趟，不是请，不是劝，是让。

他今天坐在我对面，用轻描淡写的语气把金册和蓝色的事摆在桌面上，好像他已经默认我会答应。

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摇了摇头，语气比跟沈老太太说话时更坚决。

“这事我干不了，西北那边不是三两天能打来回的地方，你让我去找一个连金册上都说不清具体位置的环形山脉，找一座六千年前沉入地下的废城，这比大海捞针还离谱。再说，你们官方出面不行吗？卫星遥感地质勘探，考古队，你们手里有的是资源，非让我一个平头老百姓去？”

胡主任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桌上的茶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他脸上的笑容又收了两分，只剩一层特别淡的客套挂在嘴角。

“沈老太太应该跟你说了，那个环形山脉的位置应该在甘肃西北部，北山山脉和祁连山之间的荒漠地带。卫星遥感确实拍到了那个环形地貌，这件事在我们内部也是备了案的。我们派了两批人进去，第一批人没找到地方，在沙漠里转了几天水喝完了被直升机接出来。第二批找到了那个环形山谷的大概位置，但进不去。山谷外围有一层地磁异常区，指南针偏三十度以上，电子设备靠近就失灵。那层磁场是人为制造的，六千年前的人用某种方式改变了那片区域的磁场，让外人永远找不到入口那批人在地磁宜异常区外面蹲了好几天，想尽了一切办法也没能前进半步，最后也因为补给问题撤了回来。所以我想让你去试试。你体内的蛊虫，可能会找到真正的入口。”

他把我面前那把椅子往外拉了半寸，示意我坐下，然后手指在笔记本上无意识的敲着。

“沈老太太劝不动你，我猜到了，所以我今天亲自来，就当你还我人情了，如何？”

我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后背微微发僵，后槽牙咬紧了又松开。

他说了。

他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人情。

放我从疯人院全身而退的人情。

这个人情我一直欠着。

我心里也知道，他早晚有一天会来找我要。

现在他来了，把人情两个字摆上桌面，语气平淡。

可他越是轻描淡写，我越没法反驳。

当初他放了我一马，绝对不是太心善，而是因为他知道早晚用得上我。

我的这笔账，今天就到了该还的时候。

而还账的方式，就是去西北找一个可能压根不存在的环形山谷。

我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停了，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树枝不再摇晃。

房间里只剩下台灯整流器细微的嗡嗡声和胡主任手指敲笔记本封面的倾向。

我想到疯人院那扇铁栅栏门，想到那个墙根下被我们踩他的砖堆，想到胡主任站在洞口看着我们逃走时一动不动的身影。

他那天下令不追我们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算到了今天？

这笔账我欠了这么久，现在他开价了。

去西北找一个连金册都说不清具体位置的环形山谷，找到了，进去看一眼，然后把情报带回来给他。

这个任务不是让我去送死，也不是让我去跟人拼命，就是走一趟。

走一趟，人情债两清。

用一趟西北之行来还一个压在我心头这么久的人情，这买卖在账面上看是划算的。

“我有个条件。”

我抬起头看着胡主任。

“如果我答应了，青蚨门和沈老太太跟这件事的关系到此为止。金册和蓝石头你可以拿走研究，沈老太太不需要再为这个局做任何牺牲，她已经快八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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