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7章 动容！

风啸得更紧了，卷着雪粒子打在人脸上，生疼生疼的。

王老根的身子晃了晃，木棍在雪地里撑出一个深深的坑，他浑浊的眼睛里那点光，正一点点往下沉。

怀里孩子的哼唧声又弱了几分，女人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嘴唇咬得发白，却死死憋着不敢哭出声。

就在这时，村子那头的雪地里，忽然钻出几个黑影。打头的是大栓，他的棉袄敞着怀，头发上的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尖凝成小小的冰珠。

他身后跟着几个汉子，有扛着锄头的，有挎着竹篮的，还有两个缩着脖子的族老，手里拄着拐杖，脚步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打破了村口的死寂。

二栓的眼睛亮了亮，攥着鸟铳的手松了松，喉结滚了滚，却没敢出声。他知道，大栓这是把村里人带出来了，是福是祸，就看这一回了。

王老根的身子猛地一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疲惫，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大栓的身影，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

“大栓……族老们……他们肯松口了？”

大栓几步冲到麻绳跟前，喘着粗气，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看了看麻绳外头的一群人，青灰的脸色，冻得发紫的手脚，还有那个在女人怀里几乎没了声息的孩子，心像是被一只大手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咬了咬牙，朝着二栓喊：

“二栓，把麻绳解开！先让他们进村避雪，再晚一步，这群人就得冻僵在这儿了！”

二栓的身子僵了僵，手里的鸟铳又紧了紧，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大栓哥，族老们的话你忘了？守住村口，就是守住全村人的口粮！”

跟在大栓身后的族老们，此刻也停住了脚步。头发花白的三族老，拿手帕擦了擦冻得通红的鼻子，眯着眼睛打量着麻绳外的人，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身旁的五族老，咳嗽了两声，声音沙哑：

“大栓，你急什么？村里的存粮本就见底，家家户户都勒着裤腰带过日子，这几十张嘴进来，咱们吃什么？”

三族老跟着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不是我们心狠，是这饥荒年景，实在由不得心软啊。”

他们的话音刚落，身后的村民里就炸开了锅。一个扛着锄头的汉子，名叫铁蛋，瓮声瓮气地喊：

“就是！大栓哥，你可别糊涂！我家那点粗粮，还得留着给我那生病的老娘熬粥呢！”

人群里，一个抱着孩子的婆娘，把怀里的娃搂得更紧了，撇着嘴道：

“这王老根他们村，当初分地的时候，可不是这么眼巴巴求着咱们的！现在遭了难，就想起咱们陈家村了？我家那半袋红薯干，能撑到开春就不错了！”

“把他们撵走！省得占了咱们的便宜！”

“就是！饿死也是他们自己的命！”

这些话像刀子似的，刮在麻绳外头那群人的心上。王老根的脸更白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冻得裂了口子的手，嘴唇抖得更厉害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年轻汉子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他猛地抬起头，瞪着铁蛋和那婆娘，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一头被激怒的豹子，却被身边的老人死死拉住了胳膊。老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眼里满是无奈。

抱着孩子的女人，头埋得更低了，她把孩子搂得紧紧的，生怕被人抢走似的。孩子的哼唧声几乎听不见了，小脸蛋紫得吓人，女人的眼泪又淌了下来，砸在雪地里，瞬间就冻成了冰。

大栓的脸沉了下来，他回头瞪了铁蛋和那婆娘一眼，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们说的是人话吗？都是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眼睁睁看着他们冻死饿死在村口？你们良心过得去吗？”

“良心能当饭吃？”那婆娘把怀里的娃往身后藏了藏，梗着脖子回嘴，“大栓，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家还有半袋玉米面，你当然不慌！我家那点粮，早就见底了！”

“我家的粮，分他们一半！”大栓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人耳朵嗡嗡响。他这话一出口，不仅铁蛋和那婆娘愣住了，连麻绳外头的王老根一行人，也都抬起了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大栓咬了咬牙，又道：

“谁家有余粮的，多少匀一点，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等开春了，他们肯定会还的！我大栓在这里担保！”

人群里静了静，随即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有人皱着眉，一脸的不情愿；有人低着头，掰着手指头算自家的存粮；还有人偷偷往麻绳外头望了望，看着那个奄奄一息的孩子，眼里带着一丝不忍。

就在这时，人群里走出个佝偻着腰的老人，是村里的陈老汉。他的头发胡子全白了，身上裹着一件打满补丁的厚棉袄，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一步一步挪到麻绳跟前。他看了看王老根，又看了看那个孩子，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地说：

“大栓说得对，都是苦命人，不能见死不救。我家还有一升小米，匀给他们吧。”

陈老汉的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一个抱着篮子的妇人，咬了咬嘴唇，也走了出来：

“我家还有几把野菜干，虽然不好吃，但能填肚子。”

“我家有两个窝头，是我家小子省下来的……”

“我家还有半罐红薯粉，能凑活几天……”

越来越多的人站了出来，纷纷说着自家能拿出来的粮食。铁蛋看着这一幕，挠了挠头，把锄头往地上一戳，闷声道：

“罢了罢了，我家还有几个烤红薯，拿去吧。”那婆娘也撇了撇嘴，从怀里摸出一个干硬的窝头，扔了过去：“就这一个，多了可没有！”

族老和族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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