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3章 做梦都想要一双厚脚掌
第1163章 做梦都想要一双厚脚掌
无信者,根据黎牙实的定义,是口头信奉,却不真正相信神主,为无信者,欺骗神主的人,会被砌在墙里,朱翊钧仔细理解了下当初黎牙实给的定义,其实黎牙实什么都说了,只是为了照顾皇帝的观感,没有讲那么清楚罢了。
宗教最讲究仪式感,而泰西的宗教都有受洗,在传教士、神父、教徒们的眼里,不是从小受洗的异族人,怎么可能是虔诚的呢?所以嘴上越虔诚,罪孽就越深重,因为这在欺骗神。
这种观念最终就变成了类似于华夷之辩的概述,即异族之人不会虔诚信仰,异族人不配埋在教堂的墓地了。
不只是大明人追求入土为安,泰西人也追求死后安葬,泰西贵族几乎家家都有家族墓地。
就连英格兰这个道德洼地,也有类似于皇陵一样的东西,那就是威斯敏斯特教堂,这处被大明翻译为西敏寺的地方,就是英格兰王室和英格兰重要大臣的安眠之地。
法国的叫圣丹尼斯大教堂,哈布斯堡家族的圣地,位于维也纳的嘉布遣会教堂,这个教堂是有正名的,大明本来将其翻译成了布道寺,费利佩表达了极其强烈不满,并且要求大明翻译其为:天神的后堂。
泰西的王室、贵族真的都是虔诚信徒吗?
看看哈布斯堡家族墓地的这个名字吧,大明翻译错了,费利佩还要专门写一封国书,让大明将其修改为本意,至少王室认为,他们死后会住在天神的后堂,也就是他们本身也是神。
泰西的王室如此,贵族也是如此,大明和泰西的确有些文化差异,但畏惧死亡是一种人的本性,会演化出相似的礼法来。
当朱常治告知父亲,无信者之墙是一面真墙的时候,朱翊钧叹为观止。
「父亲,教育是昂贵的。」朱常治谈到了这一路六千里的见闻,他真的出了宫,见了这世界,才清楚的知道,这个世界的真实现状。
「父亲,孩儿在豫中砖厂做了七日的苦力,这砖厂中有一对夫妇,丈夫是家里的顶梁柱,一年到头不停歇,妻子在厂里拉坯,夫妻二人,还不时在土里刨食儿,一年都不休息,但是依旧供不起孩子读书。」朱常治开始讲述人间的真实。
和太子的老师傅徐二这种场面人」不同,这位名叫老梁头的丈夫,是个踏实肯干,干分木讷的人,于活肯卖死力气,多热的天,都拦不住他进火窑里拉砖。
砖要从窑里拉出来,那温度,朱常治没顶住,他进去不到几个呼吸之间,就被老徐给提了出去。
从那以后,老徐禁止朱常治进窑,朱常治是个贵人,长著眼睛都能看出来,手上的老茧都是习武的老茧,那就不是普通人家,贵人到砖厂具体要干什么,老徐不管,可贵人若是死在了这砖厂,就是天塌了。
十几家指著这砖厂过日子,这就是生计。
但是老梁头三伏天,都能在火窑里进进出出,而妻子也是娴熟的拉坯工匠,一天能拍三千个瓦坯,但厂里只让拍八百个,妻子每次都是急匆匆来,急匆匆的走,因为她还要去别处帮工。
老梁头夫妻二人,终日忙碌,每天辛苦干活,他们膝下有三个孩子,老大是个闺女,老二老三都是儿子,他们这么忙、这么辛苦,孩子上不起学。
上球学,没甚用,就是老梁头的原话。
在朱常治看来,不上学是不行的,上学不一定有出息,但不上学一定没出息,老梁头和朱常治看法是一致的,他不让孩子们上学,不是不想,而是上不起。
哪怕是砖厂的苦力,和大明的太子,在对孩子教育这件事的看法和态度,也是一致的,那就是人确实得上学,上学有出息,这就是社会共识。
不仅是太子,朱翊钧这个皇帝,也要尊重。
共识的建立过程,从不温柔,而是血流成河。
大明多次改朝换代,血染山河,泰西的尼德兰北部誓绝法案,脱离西班牙付出血的代价;而法兰西正在流行的克洛堪运动,要打死包税官,也是要付出血的代价。
「钱呢?治儿,你在游记里写到了砖厂的工坊主,自己也干活,而且干的一点都不少,而且都是苦力钱,从不拖欠,哪怕是顶帐来的米面粮油,他也会发,即便如此,也供不起孩子读书吗?」朱翊钧眉头紧蹙的问道。
朱常治叹了气说道:「要留著,嫁闺女,娶媳妇。」
太子最像皇帝,因为太子擅长理算,他给父亲算了一笔帐,那两个儿子日后娶亲,夫妻二人,还要借很多才够这两个孩子娶媳妇,而那个女儿,也要给一份嫁妆。
「嫁个闺女居然比娶个媳妇还贵。」朱翊钧听完了太子的理算。
大明已经两百年国祚了,社会弥漫著浓重的竞奢之风,竟奢不是开海之后才有的,林辅成去保定那会儿,万历维新还在吏治的泥潭里挣扎著,那时候保定府就已经流行厚奁」了,就是嫁妆要丰厚。
这些嫁妆包括了梳妆用品,包括镜子、妆奁脂粉、膏泽、钗梳等等等;起居用品,包括床榻、被褥、衣物等等;锅碗瓢盆等等生活要用的东西,还有最贵的配饰,金银首饰,这些金银首饰是最贵的。
除了这些嫁妆之外,还要讲六礼齐备,但凡是涉及到礼的东西,就没有便宜的。
大明的嫁妆计量单位为抬,而老梁头要为女儿准备十六抬嫁妆,这十六抬少一抬,日后他就在十里八乡抬不起头来,少了一抬,他老梁头就不是嫁女几,而是被人数落卖女儿了。
之所以准备这么丰厚的嫁妆,是生怕女儿嫁过去了受委屈。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女儿嫁人就成别人家的人了,要在别人家里过一辈子,这给的嫁妆不丰厚,会被婆婆日复一日的念叨,这日子能好过才怪。
嫁女儿贵,娶媳妇也很贵。
如同定好的任务一样,如果没给儿子娶到媳妇,那老梁头只会更丢人,嫁了女儿、给儿子娶了媳妇,这就是完成了人生的重任。
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为了嫁女儿、为了给孩子娶媳妇,老梁头夫妇二人终日忙碌不止。
「上不起学的主要原因,还是贵。」朱常治仔细核算了老梁头家里的帐,如果私塾不那么昂贵的话,老梁头二人咬咬牙还是能供得起,但私塾是真的贵。
如果两个儿子上私塾,老梁头夫妻二人如此忙碌,不吃不喝才养得起,而且还不能有任何的意外,否则孩子就无法读书。
「父亲,这是大明还不够好的地方,但相比较以前,大明已经好太多太多了。」朱常治不是往回找补,他讲起了他的见闻。
每到一地,他都能听到完全类似的故事,听得多了,他甚至怀疑过这是不是地方官在糊弄他,但钱至忠的调查表明,这些故事类似,但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朱常治还是说回了他所在的砖厂,村里以前有一个名叫邢四海的恶霸。
这个恶霸可不是什么侠义心肠,恶霸就是恶霸,抢米抢面,谁不服,他就把人家养的看家护院的狗杀了,把狗血洒的哪里都是,四处敲诈勒索,村里人敢怒不敢言,因为这恶霸是乡绅养出来的。
乡绅总是大善人,在恶霸为恶,过分的时候,就会出来训诫,看起来乡绅和村民们站在一起。
但村民们心里跟个明镜似的,这恶霸就是乡绅的狗,因为每到催租、催债的时节,这个恶霸就开始为乡绅讨租、讨债,手段之狠辣,断人手脚都有。
到底是谁在腹剥村民,村民们是切肤之痛,他们一清二楚。
这些恶霸,自万历十三年后,就开始逐渐消失,朝廷有了指标,衙役看见恶霸,就跟看见了失散多年的亲生父亲一样扑了上去,摁住最多关三个月,流程走完就送南洋了。
「失散多年的亲生父亲一样?」朱翊钧重复了一遍朱常治的话,陷入了沉默中。
「比亲爹还亲。」朱常治有些哭笑不得,他不到地方,他都不知道。
南洋现在一年要一万两千多名恶霸,而大明皇帝朱翊钧只能提供四千,而且每年减少。
地痞恶霸到了南洋是有明确用途的,是要过去甩鞭子的,搞一些良善之民过去,他们也不会甩鞭子。
甩鞭子要狠,还没甩就想著对方也是人,同情起了这些种植园里的倭奴、夷奴、黑番,那就甩不动。
作恶也是要天赋的,大部分人天生就不会做恶,更不会当恶霸,心安理得的甩鞭子,而且力役喊得声音越大,越兴奋,这也是一种天赋了。
但是又不能真的打死这些倭奴、夷奴、黑番,因为这都是种植园的财产,这就要求掌鞭的人,又不是那么恶,没那么凶狠。
只有地痞流氓恶霸,能胜任这个掌鞭的活儿。
地方衙门也给太子抱怨过,陛下能不能减减指标,去哪儿找那么多的地痞恶霸,给陛下流放南洋去?
起初没人在意,地痞流氓那么多,随便抓,朝廷摊派的指标,轻松完成,抓了几年,发现不再轻松了,现在一个地痞流氓,几个衙门口一直盯著,只要这个地痞恶霸犯了一点错,立刻蜂拥而至。
「没了爪牙的猛虎,无法为祸一方,没有了地痞流氓这些恶霸,乡贤缙绅也不方便直接作恶,因为这么做,怨气会对准了他们,乡贤缙绅们普遍遵守天变承诺,一方面是畏惧朝廷的威严,一方面是他们失去了伥鬼。」朱常治总结了下他看到的场面。
比他预想的要好太多了,这也怪教朱常治的士大夫,是一群老头子,他们对民间疾苦,渲染的过于可怕,以至于朱常治真的看到了人间百态,反而觉得,真的已经好很多了。
邢四海也算是有幸了,被朱常治记住了,还拿到了陛下面前说。
太子每到一个地方,都能听到类似的故事,几乎每一个村里都有一个邢四海O
乡野之间的治理结构,已经在切实的发生改变,废除贱奴籍、废除强人身依附生产关系这一万历维新的主要脉络,真的在一点一滴的发生改变。
朱常治还讲到了扎根乡野的卫生员,这些卫生员也是有前途的,他们正在慢慢的成为大明地方衙司里的书吏,还讲到了丁亥学制的推行,那些多少多少的蒙学堂、小学堂、师范学堂,朱常治亲眼见到过,虽然存在著各种各样的问题。
但丁亥学制做下去,类似于老梁头这些老实的汉子,他们的孩子,就真的可以读得起书了。
朱常治思虑了片刻,十分郑重,面色严肃的说道:「万历维新之前,乡野之民最是羡慕那些脚掌厚的人,希望有一双厚实的、不怕被扎、不怕被冻的脚。」
「何意?」朱翊钧坐直了身子,看著自己这个十六岁的儿子,他儿子讲的话,他居然有些听不懂了。
朱常治解释道:「还是豫中砖厂,这厂子有快十年了,刚开始的时候,坊主和匠人们都一样,有一双好鞋,但这双好鞋是出门穿的,干活的时候是绝对不会穿的。」
「入厂的时候,都会换上干活的衣服,其实就是短褐麻衣,然后把鞋脱了,光著脚干活,光著脚干一切活儿。」
「现在村里的大集上,也有卖鞋的,砖厂也给鞋子,甚至坊主还不让人不穿鞋干活,轧穿了脚耽误干活。」
「以前没鞋,所以有双厚脚掌,就不怕挨冻,不怕轧,可以干更多的活儿,现在乡野之民干活也愿意穿著鞋了。」
「朕明白了。」朱翊钧彻底理解了朱常治说的话,他不是说胡话,他这一路,看到了真正的大明,看到了人间百态,看到了人是如何生活的,而不是像他这个皇帝一样,待在深宫里,仅凭想像。
朱常治又和皇帝聊了很久很久,这次南下广州府这一路上,他有太多太多的见闻跟自己的父亲分享。
士大夫最是喜欢骗人,这是朱常治反复念叨的一句话,穷民苦力都是活人,他们有自己的生活,从来不是牢骚满腹,整日里自怨自艾。
如果让大明再次伟大,是皇帝赋予太子的使命,太子只是被动的接受这个宿命,那么,现在,太子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是他自己真心认同,并且践行这一理念。
太子又分享了几个办案过程中的见闻,比如他是举著反贪的大旗,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但是佯攻变成主攻,他这一路上,主要也是在反贪,办了几个案子之后,太子纠正了自己一些过去错误的见解。
只要到了县令及以上,其实对男女之事,看的都很淡。
比如他在衡州府办了桂阳州知州,这位知州的师爷长相极其俊朗,先是把知州的继室给睡了,又把知州的女儿给睡了,在反腐御史告知知州这一实情的时候,知州的反应非常平淡,他其实早就知道了。
知州自己养了好几个外室,他这个继室也懒得管,都是各玩各的,夫妻形同陌路的主要原因,也是继室生了大女儿后就无法生孩子了,没生出儿子来。
知州养外室,倒是生了不少的儿子。
一旦成为了权力的奴隶,而不是权力的主人,就会这样,人性会变得淡薄,作为师爷,作为官场上重要的助手,睡了反而让知州更安心。
这位知州给了师爷八千两银子去平事,结果这位师爷只给了三千两,剩下的五千两睡了一个名妓。
知州从反腐御史口中,得知此事后,立刻就破了防!怒骂师爷,太子都要来了,给他银子让他平事,他没摆平,贪得无厌,拿了那么多去睡女人,蠢猪一个!
事儿当然没平掉,如果平掉的话,太子也不会办这位知州了。
知州犯的案子不小,是桂阳州地面几家势豪,在太子到的时候,直接跑到衡州府告状去了,贪就贪吧,可是有点贪得无厌了,根本受不了。
「父亲,人真的会变成权力的奴隶,权力是工具,人怎么会变成工具的奴隶呢?」朱常治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会,你比如朕,坐皇位时间久了,就有点不像是个人了,像是个皇帝了,不把人命当人命了,袁、蒋、赵三家,上下几百口人,朕说族诛,就把他们族诛了。」朱翊钧郑重思虑后,回答了这个问题。
权力对人的异化,不可避免,他没让袁、蒋、赵三家过年,而是过年前全都斩首示众,似乎不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而是一个个冰冷的数字。
「父亲,杀得是反贼啊。」朱常治听到这里十分不解,杀反贼,不加急,不杀之而后快,难道等他们掏空了官厂,把公帑变成私门之利,才动手?
那时候还能动手吗?盘根错节,你皇帝想杀,都不知道杀谁。
别说陛下急著要杀人,连势豪们也催著朝廷赶紧办了,都是做势豪,有些势豪连黄金宝钞都敢盗印,陛下本来就对势豪印象不好,这些刻板印象又更深了。
「朕首先是个活人,而后才是皇帝。」朱翊钧解释了下他为何这么说。
「孩儿谨遵圣诲。」朱常治因为天资不敏,相信勤能补拙,他听不懂的话,会认真记住,慢慢遇到了事儿,就会懂了。
「孩儿告退。」朱常治看著等待良久的李佑恭,不得不结束了这场已经超时的父子会晤,父亲很忙,他的絮叨,耽误了太多父亲的时间。
朱常治很尊崇自己的父亲,因为他亲眼看到了父亲为国事奔波的忙碌,父亲重病大渐的时候,他没有一丝一毫对可能继位的兴奋,只有无尽的悲痛和不知道前路的迷茫,他太稚嫩了,根本斗不过那些个大臣。
朱常治告退后,朱翊钧看著他的背影,看了许久许久,才对李佑恭说道:「治儿终究是长大了。」
「太子出门一趟,回来完全不同了。」李佑恭说不清楚有什么不同,但他知道,从此以后,朱常治绝无法成为吾与凡殊」的贵人了。
这对大明而言,是天大的好消息。
朱翊钧开始了每日的忙碌,因为跟儿子谈话,他选择了加班,因为明天要召开年前最后一次廷议,他必须要把奏疏处理完。
廷议从每日的常朝变成了一月一次后,每次廷议的时间都会变得很长,处理的事务也很多很多。
「陛下,南衙降级之事,大宗伯的主张,是不是太激烈了些?直接降级为了省府,是不是有待商榷?」申时行在廷议上第一件事,就是对沈鲤的提议发出了质疑。
那可是大明龙兴之地,连陪都都不让做了,是不是有些过分。
别人不敢说不能说,他作为首辅,要敢说,要主动去说,这是不是有些更张过急?
朱翊钧将一本帐册传了下去,让大臣们翻阅。
「那不奇怪了,该降。」申时行看完了帐册,收回了自己的质疑,人虽然已经被斩首,但案子和赃款还在追查,廷臣也只知道这三家恶贯满盈,南京城假钞泛滥成灾,但究竟到了何种规模,他们心里没数。
而南衙目前能够统计到的假钞,就足足有三千五百万贯,是万历十五年到万历二十年这五年时间,朝廷发行黄金宝钞的总和。
换算一下,足足五十八个先帝陵寝!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反贼了,必须要出重拳了。
「朕知道朝中有些人怕朕,朕朱批了,他们就不敢说了,大宗伯是个骨鲠正臣,他在朝中也经常忤逆朕,他都忍不了的事儿,这么激进,显然是有原因的。」
「南京的情况,把大宗伯给气的,好几天都没有好好睡觉。」朱翊钧为沈鲤说了句好话,沈鲤在京可是反对南京降级为陪都的。
其实还有些案子,不登大雅之堂,朱翊钧还没有做披露,比如南京遍地的人牙行买卖。
在辽东,任何人贩子被打死了,朝廷都不会追究,打死勿论,连辽东这个近乎于新辟之地,都没有那么多的人牙行,但南京城里的人牙行,就足足有一百三十多家。
南京城的情况糟糕到似乎没有经历过万历维新一样,开海吃下的红利,没有普惠到百姓的身上,甚至连一些势豪都没有捞到太多的油水,都被几家几户自己占了去。
沈鲤连续几日点灯熬油一样的忙碌,陈末生怕沈鲤熬没了,直接让缇骑把沈鲤摁住,强迫他休息。
「陛下,四皇子今年不回京吗?」兵部尚书梁梦龙出班,俯首询问,不回京已经是事实了,这话重点是,四皇子现在在哪儿。
可以在嘉峪关,但是不能在哈密。
「大雪封路,他回不来,至于他会不会宁远侯李成梁发生冲突,兵部不必担心,并不会。」朱翊钧说起了老四,也是一脸的笑容。
李成梁是宁远侯,更是实质上的诸侯,人在西域,拥兵自重,甚至这种拥兵自重,是朝廷鼓励的,重开西域,不能总是喊,得有人去做。
对于这种类似于黔国公府镇云南的实质性分封诸侯,朝廷总是有些投鼠忌器,又怕李成梁和四皇子闹出什么不愉快,李成梁一怒之下杀了四皇子,又怕李成梁和四皇子走的太近,从拥兵自重,向藩镇自踞滑落。
都很危险,对大明都很不利。
但实际情况是,朱常鸿的性格,意外地对李成梁的脾气。
「宁远侯讲,四皇子在跟著他学兵法。」梁梦龙明确的指出了自己为何会提这件事,四皇子和李成梁走的有点太近了,这对太子不利。
朱常鸿在哈密,跟李成梁学兵法。
李成梁的兵法和戚继光的兵法,完全不是一个路数,李成梁的兵法,简单概括就是:一个负责开拓的殖民总督,如何里挑外撅,分化夷人,而后各个击破,如何杀人和让夷人自相残杀。
他这一套主杀伐的兵法,和戚继光练兵为主的兵法相比,看起来就有点邪门了,但这套兵法,是相当实用的兵法。
戚继光那套上报天子下救黔首」的兵法,的确是正道,但有些事儿,不能只走正道,也要会剑走偏锋,该杀人的时候不杀人,就是遗祸子孙。
「就三个月,开春就回来了。」朱翊钧有些含糊的回答了这个问题。
「陛下,宁远侯年事已高,可京师总兵李如松可正值当打之年。」梁梦龙见陛下含糊回答,直接挑到了明处,这事儿不是装糊涂的时候。
「我爹是我爹,我是我!」李如松直接急眼了,如此不孝的话,脱口而出,直到此刻,他才彻底听明白了大臣们到底在说什么!
高启愚出班,对著皇帝拜了下,才对著李如松说道:「李总兵,大司马没有要指责你的意思,但事实如此,还请陛下慎重。」
不合适就是不合适,走得太近,对江山社稷不利。
宁远侯不是他自己一个人,他还有个京师总兵的儿子,陛下不想看到老大和老四火并,最好防著点这些事的发生。
一个小黄门从偏门走了进来,到张宏耳边耳语了两声,张宏才出班说道:「陛下,四皇子已于月余前,返回了嘉峪关,不在西域了。」
因为大雪封路,导致信息流通不是很便利,月余前的消息,现在朝廷才收到O
四皇子朱常鸿没有让父亲为难,早在大雪前,就回到了关内。
此言一出,朝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倒是不用担心李成梁藩镇了,小问题解决了,更大问题来了。
老大是个好孩子,老四也是个好孩子,这才是最为难的地方,都不错,甚至都很好,反而难以抉择,要是有一个是个混帐,事情反而更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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