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七十一章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大明皇帝下旨万历三十五年南巡，对于这条圣旨，多数的朝臣们表达了自己的反对意见，皇帝明年都四十五了，如此折腾，恐伤大明根基。
皇帝陛下顺利地活到了万历六十年，就是大明最大的胜利，一旦最高权力出现了超出预期的变动，对大明内外，都是一场灾难，所以对于皇帝执意南巡之事，朝臣们的态度前所未有的坚决。
太子少壮，正是立功建勋的年纪，应让太子继续驻守松江府，且他已通过两年的驻守证明了自己的能力。
而皇帝的态度比朝臣们还要坚决，一句朕意已决，就把所有劝谏的话堵了回去。
朱翊钧知道大臣们是为了自己的身体考虑，毕竟这年头，医疗条件并不是很好，稍微有个磕磕碰碰、翻车翻船、伤风感冒，都是要命的事儿，朱翊钧本人也经历过病重大渐，但他还是要去。
无他，为大明中兴大业计。
万历三十五年三月初三，皇帝的仪仗队再次向著松江府而去，四月初七，皇帝抵达了松江府晏清宫。
「这次回去，墨西哥能吞并就吞并到金山国吧，自从失去了佩托，墨西哥一团乱麻。」朱翊钧在初九日，来到了新港的观潮阁，为潞王朱翊镠送行。
朱翊镠在大明停留了十个月的时间，已经充分休息，又到了为大明建功立业、开疆拓土的时间了。
「哥，你放心，我心里有数。」朱翊镠大大咧咧地摆了摆手，墨西哥的事儿，他心里有数，金山国正在全面接管整个墨西哥，政治军事经济文化这四梁，全都被金山国渗透成了筛子，不用五年时间，墨西哥就姓朱了。
一定要拿下墨西哥，就是因为墨西哥的三个银矿群，在肉眼可见的未来里，金银铜还是大明货币的本位，只有把这块肥肉彻底吞进肚子里，大明才能安心，这一口，就是至少五十年的国祚。
陆桥驰道，是朱翊镠的另外一个规划，就是在路上建立一条运量极大的驰道，沟通大西洋和太平洋，方便货物的来往，新日运河落成之日遥遥无期，而且就算是落成，其吞吐量是否能够满足大明需要，尚未可知。
虽然陆桥驰道会浪费一点时间，但也比绕一圈麦哲伦海峡要快得多。
「到时候也多帮帮你侄子，他一个人在东海岸打拚，也不容易，别让那些蛮夷欺负了他。」朱翊钧犹豫了下，提出了一个小小的请求，能帮朱常鸿一把，就帮帮他，那边的情况，大明鞭长莫及。
「安心，四侄也是我看著长大的，有我一口吃的，就不会饿著他，而且哥也知道的，这天底下，只有他欺负别人，别人可欺负不了他。」朱翊镠表情有些珍重，这是一份善缘，金山国占据了先发优势，可日后，恐怕金山国还要仰仗老四的沧明国了。
在海外，直接的暴力，比其他任何东西都有说服力。
朱翊镠拜别了大明皇帝，再次扬帆起航，向著金山国而去，这一次他打了老哥的秋风，弄了三艘带有铁马的快速帆船，抵达金山国只需要一个月时间，如果运气好，风向对的话，只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哪怕不是第一次见，可朱翊镠真正乘坐快速帆船的时候，还是感慨大明工匠的巧夺天工，三十三丈的海上巨兽，一个小时辰居然能始终保持在七十里以上，再加上洋流，日行两千里都稀松平常。
在船上，朱翊镠也试图搞清楚这艘快速帆船的奥秘，但最后他也只了解了其中的一部分，只能说是科学的奇迹。
大明皇帝朱翊钧送别了潞王朱翊镠，就再次陷入了忙碌的状态，处理著积压的各种公文。
「还有多少？」朱翊钧抬头看了看座钟，询问积压的奏疏还有多少没有批完。
「这是最后一份了。」李佑恭将一本奏疏放在了皇帝面前，笑吟吟的说道。
「今天的吗？积压的还有多少？」朱翊钧顺手打开，他今天才处理了四个时辰的政务，这个工作量不是很多，积压了月余的奏疏，应当还有很多。
「这就是积压的最后一本了，太子府处理庶务，没有剩太多。」李佑恭提醒皇帝，上次太子南巡没有收回印绶，皇帝南巡期间，除非圈定的诸多事宜外，太子府可以处置一切庶务。
最后一本奏疏来自于西南缅甸，缅甸九府去年完成了官道驿路的建设，今年起，开始缴纳夏秋两税，初定的税额折银后为二百一十万，实物折银的价格还算厚道，玉石、翡翠、象牙、宝石、粮食等等都以自己人算。
寮国的情况极其特殊，按理来说，以寮国的底蕴，是没资格成为大明的一个省，但因为投靠的早，又忠心耿耿，混了个特殊待遇，而且寮国有驰道，所有的赋税，都用精绝盐矿的盐代缴。
缅甸大都督刘𬘩上奏了一个十分特殊的情况，蒙兀儿国藩属国阿洪王国，欲归顺大明。
蒙兀儿国人将其称之为东北七邦，阿洪王国之所以要归顺大明，理由非常简单，蒙兀儿人在打他，一个叫做塞克；瓦希姆的贵族，率领足足三万军队，对阿洪王国进行攻伐。
阿洪王国有点顶不住了，请求缅甸大都督府出兵援护。
阿洪王国的先祖来自于大明云南昌宁县，大约在三百年前，约九千族人从昌宁县出发，抵达了布拉马普特拉河谷，建立了阿洪王国，自此之后繁衍生息，大明建立后，阿洪王国臣服于麓川平缅军民宣慰司。
阿洪王国当然要求援，因为这三百年，每次有敌人来犯，他们都会求助于麓川宣慰司，现在整个缅甸都归大明所有，就是他们的宗主国。
刘𬘩的意见是支持，哪怕是无法真的王化掉这些领土，这也是建立一个有效的缓冲区，阻止蒙兀儿国的扩张，保障大明对缅甸的王化成果。
朱翊钧思前想后，最终朱批了刘𬘩的奏疏，准许了驰援，以及缓冲区的谋划，蒙兀儿国地界就是个粪坑，大明不会轻易涉及，但也要建好围墙，防止粪坑里的蛆爬出来恶心人。
大明皇帝突然无所事事了起来，忙碌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了闲暇时刻。
《松江杂谈》的笔政陈准写了一篇引起广泛讨论的社论，讨论大明是否会步葡萄牙和西班牙的历程，在衰弱的过程中，逐渐丢失海外的总督府，最终只能执行收缩的国策，缩回大明本土。
这本社论引发的讨论极其广泛，大致分出了三个流派。
悲观派，收缩是必然，既然收缩是必然，那么现在的开拓就毫无意义，大明现在应该用最快的速度调整国策，闭关锁国，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大明疆域辽阔，物华天宝无所不用，不必执著于海外开拓。
这种观点，从万历二年全面开海就一直存在，注定要入棺材的东西，拥趸寥寥，上升期的时候，这种闭关锁国的声音，就会式微，等到大明进入了下行甚至是衰弱期的时候，这种声音会再次甚嚣尘上。
还有一种则是积极派，这一派坚定的认为，大明这片土地有著数千年的文明历史，大明对于管理广阔疆域有著非常完善的经验，比如海外分封制、藩国制、郡县制等等制度，这些制度的合理运用，可以让大明避免既定的命运。
积极派讲葡萄牙、西班牙失去海外殖民地的原因，归咎于没有管理广阔领土的经验。
可积极派也需要解释一件事：自永乐以后，大明为何不断弃地？既然拥有经验，交趾怎么变成了安南，甚至连河套都丢掉了。
最后一种则是尽力派，丢失海外殖民地、总督府，似乎是一种既定的宿命，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承认这种宿命的存在，但不接受宿命的既定安排，积极应对王化过程中遇到的一切挑战，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尽力派是拥趸最多的一派，也反映了当下的一种风尚，那就是务实，这也是万历三十五年，万历维新、大思辨的结果，大明的思想也在产生著本质上的变革。
朱翊钧最终圈出了尽力派，加入了尽力派的阵营，并且做出了朱批：清议如悬镜，虚妄则镜昏；舆情似行舟，失实则舟覆；行之者一，信实而已，为万事之根本。
三十五年六月份大明的外交月，海外来的番夷使者抵达松江府后才得知，今年可以面圣，众人兴奋不已，太子的承诺虽然令人放心，但大明的话事人还是皇帝本人，能够面圣，也是莫大的荣幸。
泰西的情况和过去相比没有多大的变化，主旋律依旧是罗马正教和抗罗宗之间的宗教战争，在这个主要矛盾之外，次要矛盾就是关于海外殖民地的争夺。
荷兰人的扩张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荷兰人在短短十年之内，已经掌控了超过半数的大西洋贸易，荷兰在泰西逐渐有了海上马车夫的称号，他们和各方关系都不是很好，但也不是很差，他们的商船可以和冲突的各方做买卖。
而泰西诸多国家也需要这么一个中间人，所以都容忍荷兰人的商船通行，这里面甚至包括海盗。
需求存在则贸易存在，哪怕是海盗也需要进行贸易，荷兰人见缝插针，承担了这一职责，倒是混得风生水起。
对于各国商贸所请，礼部和户部进行了全面的审查后，交给了皇帝陛下，得到了皇帝的朱批。
朱翊钧在六月末集中接见了这些使者，确定了贸易的细节，给这些使者吃了颗定心丸，只要有足够的银子，就能买到一切想要的货物，这些货物里甚至包括了安全。
李佑恭从小黄门手中接过了一本奏疏，简单耳语几句后，喜上眉梢地说道：「陛下，通和宫到晏清宫的电报线已经顺利贯通了，陛下要给太子传旨吗？」
大明皇帝要投资三百万银建设顺天府到广州府的电报线，侯于赵作为首辅，阻止了皇帝，最后由国帑出资建造，这和通信线路归属权无关，即便是内帑投入，这条线路还是归兵部管辖，朱翊钧说的很明白，就是资助，助力大明基础建设。
侯于赵阻拦之后，朱翊钧也没有省钱，把这笔钱给了天子专线，也就是顺天府到松江府的线路。
经过了半年多的铺设，这条北镇抚司缇骑专管的专线顺利建成，之所以只用了半年时间，是因为这条线路是皇帝专用，不用和地方进行反复沟通扯皮，也不用对接地方任何线路。
而日后，这条专线也会设计为各地巡抚、都司指挥、总兵直接对接皇帝的密疏专线。
点对点的问题已经解决，现在格物院和六部、地方有司正在极力配合，解决由点到面的管理和沟通机制，在原来驿传的基础上，建立一套全新的通信体系，绝不是五年、十年就能建立完善的。
「好，传旨太子，就问：可有奏疏呈送？」朱翊钧想了想，给朱常治传了一道旨意。
足足两个时辰后，朱翊钧得到了太子从京师来的回复：有本，西北四地丰收，勿虑。
由于技术尚不成熟、传输效率低下、需要多次中继，以及为确保信息传递的准确性、减少工作量等原因，大明对电报的数字进行了规范，最多不超过二十个字，最好在十个字以内，省略一切不必要的敬语、标点，仅保留主干信息。
为此大明翰林院还发明了一种名叫电报体的文书格式，就是用最简练的语言表述信息。
太子告诉皇帝陛下，有本要奏，是好事，西北四地夏粮大丰收，此前因赈济导致各府州县的粮仓储量均有不同程度下降，可以趁此机会增加各地方的粮食储备。
「这电报机眼下只是初步具备了实用功能。」朱翊钧试了一次，发觉这个东西的限制很大，目前还不具备全国铺开的条件。
但没关系，几千里舖下去，几百万银砸进去，人才储备足够丰富，短则十年、长则十五年，这东西就有了全国铺设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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