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8章 剧中告白,蒙嘉彗的虚实难辨2
蒙嘉彗从椅子上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她感觉腿有点发软,膝盖那儿像是没什么力气。
她深吸了一口气,稳了稳自个儿,然后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面朝着摄影机的方向坐好。
她的脸正对着一台离她不到两米的摄影机,镜头黑黝黝的,像一只眼睛盯着她。
镜头后面站着一圈工作人员,有灯光师、摄影师、场记,还有几个她叫不上名字的,都在看着她。
陈浩站到了摄影机右侧,离她大约一米半。
他侧着脸朝着她,整个人站得很松弛,双臂垂在身侧,没有摆出任何戏里的姿势。
他给她的是一个读词的侧影,不是卫斯理,是陈浩本人。
灯光重新调整了一下。
这盏追光灯比刚才更集中,光柱收窄了,几乎全打在她一个人脸上。
她坐在那儿,被那光照得微微眯了一下眼。
王祖娴说了开始。
陈浩开口了。
他读了那句台词的前半句,声音比刚才拍戏的时候松弛了很多,没那么沉,没那么用力。
“如果这一生我只能选择一件事记住——”
他就读到这儿,后面的没读。
但蒙嘉彗看着他的方向,看着他侧脸上的线条,看着他的眉骨和下颌。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一瞬间,刚才在光斑里被压回去的那股泪意重新涌了上来,比刚才更猛,更急。
它在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满到兜不住。
从眼角滑出来的时候几乎没有预兆,那滴泪沿着颧骨的弧度滚落下来,速度不快不慢,在追光里亮晶晶的,像一颗小珠子。
第二滴紧接着就来了。
然后是第三滴。
眼泪顺着她的下颌尖滴落在灰色外套的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没有出声,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极轻微的一点颤抖,但总体还是平的。
她的那个表情里的东西很复杂,既不像白素在戏里的那种隐忍,又不像蒙嘉彗自己日常的克制,而是悬在两者之间的某处——一种她自个儿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像是被什么击中了,又像是终于放了什么下来。
“好!”
王祖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满意,比刚才高了几分。
“这个镜头太到位了,一次过。
蒙嘉彗你今天这个状态太好了,保持住啊。”
旁边的化妆师马上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包纸巾,递到她面前。
蒙嘉彗接过纸巾,按在眼角上,把洇开的泪痕吸干。
纸巾上染了一小片灰黑色的睫毛膏印子,她看了一眼,又拿了一张新的按了按下眼睑。
她在椅子上又坐了几秒才站起来。
腿还是有点软,她扶了一下椅背才站稳。
站稳之后她跟旁边的人点了下头,没多说什么,就往化妆间走了。
推开化妆间的门,里面空荡荡的没有别人,她走到镜子前面坐下来。
化妆镜周围一圈灯泡亮着,光打在她脸上。
镜子里映出她自己的脸——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水汽,眼角泛着红,颧骨上的泪痕干了一半,皮肤绷得微微发紧。
她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很久,久到卸妆棉和卸妆水就摆在手边她都没有伸手去拿。
镜子里的人是她自己,蒙嘉彗,二十四岁,香港人,来横店拍戏三个月了。
三个月不算长,但也足够让她习惯这里的一切了——习惯片场的嘈杂,习惯化妆间的味道,习惯每天早出晚归的节奏。
但刚才站在追光里的那个瞬间,眼泪涌出来的时候,她脑子里没有白素的台词,没有剧本的走位指示,只有面前那个人的眼睛。
那个人的眼睛。
她问自己,那眼泪是为谁流的?是为白素流的,还是为蒙嘉彗流的?她是替戏里的人哭,还是替自己哭?
她问镜子。
但镜子里那张脸没有回答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着红。
她终于伸手拿起卸妆棉,挤了卸妆水,开始慢慢擦脸。
动作很慢,比平时慢多了。
一层粉底卸掉之后,皮肤恢复了原本的颜色。
嘴唇上的唇膏擦掉之后,嘴唇变得很淡,几乎是素色的。
她看着镜子里素颜的自己,那张脸上什么都没剩下——没有粉底,没有腮红,没有唇膏。
只有眼睛里的东西比化妆的时候更深了一些,更重了一些。
那东西是什么她自己知道。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命名它。
喜欢?好感?依赖?还是别的什么?她说不准。
她只知道每当她想起他看她的那个眼神,心口就有什么东西揪一下,酸酸的,热热的。
当晚她回到自个儿住的那栋小楼。
剧组给主要演员安排的都是这种小楼,独门独户的,安静是安静,但一个人住着有时候也显得空。
她洗了澡,换了睡衣,在床上翻来覆去地躺着,怎么都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过着今天拍戏的画面,一遍又一遍,像循环播放的录像带。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黑着。
她伸手拿过来好几次,按亮屏幕看时间——十一点二十三分,十一点四十一分,十二点零五分——然后按灭,又放回去。
最后一次拿起来的时候,她盯着通讯录里陈浩的名字看了很久。
那三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上,像是没什么特别的,但她就是移不开视线。
她的手指悬在按键上面,拇指的指甲几乎碰到了那一行字。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心一横,按了下去。
消息输入框弹出来,光标一闪一闪的。
她打了几个字,看了一眼,删掉。
又打了几个字,觉得不对,又删掉。
反复了三四遍,打了删,删了打,最后才终于敲定了那句话。
“今天那句台词,你是对白素说的,还是对我说的?”
打完之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拇指悬在发送键上,心跳快得不行。
她深吸一口气,闭着眼按了下去。
发送成功。
那一瞬间她就后悔了。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不敢看屏幕。
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耳朵里全是血流涌动的嗡嗡声。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叫了一声,然后又叫了一声。
那句话太直白了,太冲动了,太像在逼对方给出一个明确答复了。
她伸手去够手机,想把那条消息撤回来,但屏幕上已经显示了“已发送”,撤不回来了。
她只好把手机拿起来,盯着屏幕看。
心跳还是快,手心都开始出汗了。
一分钟过去了。
屏幕没亮。
两分钟过去了。
还是没亮。
五分钟过去了。
手机安安静静的,像一块砖头。
她按了一下键,确认有没有新消息。
没有。
她又按了一下,还是没有。
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强迫自己闭眼睡觉。
但眼皮合上不到十秒又睁开了,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手机那边瞟。
她伸手把它又拿过来了。
手机终于震了一下。
那个震动从她手心传上来的时候,她整个人跟着颤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上面跳出陈浩的名字,还有一行回复。
只有四个字,加一个问号。
“你觉得呢?”
蒙嘉彗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手机屏幕的背光是蓝白色的,那行字在光里浮着。
她看了又看,看了又看,按亮,按灭,又按亮。
那四个字安安稳稳地待在那里,不增不减。
“你觉得呢”——不是“是”,不是“不是”,不是“别想太多”,也不是“我在乎你”。
他把问题原封不动地推了回来,像一面光滑的镜子,照着她自个儿的影子。
她不傻,她能感觉到那四个字背后藏着的东西——不是敷衍,不是回避,而是一种把选择权交还给她的意思。
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躺平了。
天花板在黑暗里是模糊的灰白色,没有什么花纹,干干净净的一片。
她盯着那片灰白色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睛都开始发涩了。
她那句话问出去的时候,想要一个确定的答案,想要他亲口告诉她,那台词是说给谁的。
但他没有给。
他给了她四个字,“你觉得呢”。
奇怪的是,她也没有失望。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她确实没有失望。
他说“你觉得呢”的时候,她甚至能想象他说这句话的语气——那种微微带着一点笑意的、不正面回答但也不回避的态度,跟他平时在片场里的样子一模一样。
吊儿郎当的,但又让人讨厌不起来。
蒙嘉彗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她在想他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还是平静地看了两秒,然后打了回复?她想不出来,怎么都想不出来。
她认识他三个月了,但她觉得自己其实还没真正看透他这个人——他什么时候是认真的,什么时候是随便的,她分不太清。
困意终于开始从意识的边缘漫上来了,像潮水一样一点点漫上来,先淹了脚踝,再淹了膝盖。
她闭着眼,在入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里,把那四个字又默念了一遍。
“你觉得呢。”
第二天早上,片场碰面的时候,两个人隔了二十米的距离在摄影棚门口对上了视线。
蒙嘉彗手里端着一杯豆浆,纸杯里的豆浆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陈浩正从门里往外走,手里卷着一本剧本,卷成一个筒状攥在右手。
两人看到对方的时候,脚步都慢了半拍。
就那么一瞬间的事情,但两个人都注意到了。
蒙嘉彗先点的头。
幅度很小,就微微低了一下,算作打招呼。
陈浩也点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看到了。
然后两人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了——蒙嘉彗走进摄影棚去化妆间,陈浩走向停车场那边,两个人背对着背,谁也没回头。
昨晚那条短信和那四个字,一个字都没有被提起。
像是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蒙嘉彗知道它发生过,她也知道他记得。
走进化妆间的时候,她在自己面前的镜子里看了一眼。
她的表情跟昨天不一样了,眼睛下面虽然有一点没睡好的痕迹,淡淡的青色。
但目光里有一样东西比昨天深了一层,像一根放进水里的棉线,正在缓慢地吸水、涨大。
那东西她不知道最后会变成什么形状,但它在,实实在在的。
她坐下来,让化妆师开始上底妆。
化妆师的手很轻,粉扑在她脸上拍着,凉凉的。
她闭着眼的时候,听到门外传来陈浩的声音——他在跟王祖娴说话,隔了一道墙,听不清楚内容,但他的语调平稳而放松,跟平时一样,带着他惯有的那种散漫劲儿。
她闭着眼听着那个声音从远处传来,又被墙挡住,变得闷闷的。
心里忽然很平静。
那种平静跟昨天晚上的慌乱和焦躁不一样,是一种定了下来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归了位,踏实了。
那四个字没有给她答案,但她忽然觉得没有答案可能也是一种答案,一种不需要她用“是”或“不是”来框住的答案。
更宽阔,也更松弛。
她睁开眼,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笑了一下,然后拿起那杯已经不太烫了的豆浆喝了一口。
豆浆的甜味儿在嘴里散开,温温的,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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