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小鹿

特蕾亚修女要在告解室拿给饰非的东西不是别的，而是一本看上去已经蒙尘的日记。

不，说是日记其实也不算准确，因为当你翻开这本日记的第一页，就能看见一行极其漂亮的字体写就的标题。

——《小鹿的旧世界旅行日记》，献给我尚未到来的，最珍贵的你。

是的，这是一本被包装成了日记游记形式的童话书，出自某人亲笔。

很可惜，在慈悲圣母修道院所收藏的仅仅只是这部未写完的游记的一部分，但特蕾亚修女这些年来始终将其仔细收藏，精心保管。未曾使其受到任何磨损。

用她的话来说，这是那位圣女给这座山谷和村庄留下的为数不多的东西。

——这本就值得纪念。

……

……

从前有一只小鹿，她住在新世界的一片很大很大的森林中。

森林大到什么程度？如果你站在最高的那棵橡树顶端，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努力努力地往远处看——你也只能看见更多的树冠，像绿色的海浪，一直延伸到天空和大地接吻的地方。

那个时候，小鹿以为这片森林便已经是整个世界。

她认识森林里所有的邻居。她最好的朋友，松鼠姐姐住在第三棵松树的第七个树洞里。每年秋天，她都会抱怨自己储藏的橡果数量不够，这没办法让她安心过冬。松鼠姐姐很聪明，似乎总能找到办法解决问题。小鹿信任她。

喜欢穿牛仔服的白头鹰先生住在枯木桩顶上那间歪歪扭扭的小屋里，他白天睡觉，晚上却会在窗口点一盏萤火虫灯，他看上去不近人情，却会为森林里居住的那些迷路的小虫子们照亮回家的路。

白头鹰先生的好朋友，乌鸦爷爷已经活了九十九岁。他曾说，自己年轻的时候追逐过天上的流星，虽然没追上，但却亲眼看见那颗流星坠落，掉在旧世界的山谷里，变成一株永不凋谢的百合花。

小鹿最喜欢听乌鸦爷爷讲故事。

“百合花？真的吗？“小鹿每次都会这样追问，每一次，乌鸦爷爷也会用他沙哑的声音笑着说：”真的假的又有什么关系？重要的是，小鹿，你愿不愿意相信这世界上真的有一朵永不凋谢的花。“

小鹿当然愿意相信。可乌鸦爷爷口中所说的旧世界究竟在哪儿呢？

小鹿找遍森林，问了很多人，直到有一天，一条刚来到森林的毒蛇告诉她，在森林的那一边，海洋的另一头，在她从未去过甚至从未想象过的那一侧，有一片古老的大陆。

毒蛇说，那里的山比云高，那里的河会唱歌。那里的花田从春天一直铺到冬天，而那片大陆深处的某个山谷里，真的长着永远不会枯萎的花。

“那是百合山谷。“毒蛇吐着信子，”不过，新世界已经很久没有人去过那里了。“

“为什么？“

“因为那条路很远很远，而且……”毒蛇的声音忽然变的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似的，“听说那片山谷附近还住着一些很大很大的生灵，大到——你根本无法想象。”

小鹿歪着脑袋想了想，她想象不到。

但她想去看看。

……

……

小鹿的朋友不只有白头鹰先生和乌鸦爷爷这些老邻居，这片森林的每一个角落还住着其他小动物，而小鹿似乎有一种本领——无论多害羞，多胆小，甚至多凶巴巴的小家伙，只要她走过去，轻轻用鼻尖碰对方的额头，那些小动物就会安静下来，然后乖乖跟在她身后。

乌鸦爷爷说，这是因为小鹿身上有一种“让所有人都愿意相信她”的味道。

“像蜂蜜？”小鹿问。

“不，比蜂蜜还要好，蜂蜜会引来蚊虫，但你身上的味道只会引来愿意和你做朋友的人。”

小鹿不知道这具体是什么味道，她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蹄子，只闻到了泥巴和露水，但她知道这件事是真的——因为当她决定出发去百合山谷的那天早晨，整片森林的动物们都来送她了。

松鼠姐姐给了她一小袋橡果，说只要吃上一个，一整个月都不会再饥饿。她总是会送小鹿这些新奇的小玩意儿。白头鹰先生没有多说什么，但给了她一根羽毛，说将羽毛插在脑袋上，任何麻烦都不敢找上她。乌鸦爷爷什么都没给，但坐在树墩上，对她眨了眨那双浑浊的眼睛。

“去吧，小鹿。”他说，“但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当走到一个让你害怕的地方时，不要逃跑。”

“为什么不逃跑？”

“因为你一跑，你身后那些愿意跟着你的朋友们就会散掉，”乌鸦爷爷慢吞吞地说，“而一只没有朋友的小鹿，在这个世界上是走不远的。”

小鹿点头，她踩着晨露出发了，身后跟着一只神出鬼没的黑猫，一只沉默寡言的陆龟，一只总是跑到前面又跑回来，动个不停的猫鼬。以及一只看上去懒洋洋，整天忙着织网的蜘蛛。

她觉得这支队伍棒极了。

……

……

走出森林用了三天，这三天里，小鹿翻过两座山丘，趟过一条浅河，还在一棵被雷劈成两半的老槐树下躲了一场雨。小猫鼬在雨中打了十七个喷嚏，黑猫躲在小鹿的肚子下面抖成一团，蜘蛛则缩在她的鹿角之间，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起眼。只有老陆龟原地不动，缩进壳里，不曾露头。

“你们怎么这么怕水呀。”小鹿笑着问。没有谁回答她，因为大家都在打喷嚏。

雨停后，他们终于来到海边，小鹿从未见过大海，她站在沙滩上，看着那片蓝色的，永远没有尽头的水。

“这就是海？”她问。

风回答了她——她把白头鹰先生的羽毛插在了耳朵后。

风说：“是的，小鹿，海的那一边就是旧世界，那里有你要找的百合山谷。”

“可我不会游泳呀。”

“你不需要游泳，你只需要走。”

“走？在水上走？”

“你试试看。”

小鹿犹豫了一下，蹄子碰到海水时，海水是凉的，但她没有后退，而是迈出第一步，奇迹发生了，她的蹄子没有沉下去，海水在蹄子下面结成一层薄薄的冰，刚好够她踩住，她再迈一步，又结了一层。

一步一步，冰面在脚下变成画出的桥。她身后的小动物们也跟了上来，它们小心翼翼踩在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唯独小猫鼬胆子最大，它蹦跳着跑到最前，回过头朝小鹿吐舌头。

“别闹！”小鹿喊道，但她自己也在笑。就这样一群小动物排成一列，在大海上走了三天三夜。直到第四天清晨，太阳从海面上升起时，小鹿看见旧世界的海岸线。

那里的山真的比云高，云缠在半山腰上，山脚下是大片的花田。颜色多的她数不过来，远处有一座古老的城堡，城堡上的旗帜在风中作响。

“好漂亮……”小鹿轻轻说，但她当时不知道，在漂亮的城堡和花田更深处，在山谷的阴影里，还有什么东西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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