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9章 【虚假的皇帝】
旧银山。
天国第一持剑人圣瓦伦丁缓步踏上那条被海风吹得卷曲起皱的城市主街——旧银山市场街。
他左手轻托厚重的黑色书册,书页在风中轻轻翻动,而他的右手则垂握着一柄黑色雨伞,如同一位走入末世剧场的静默观众。
雾霭从街道尽头弥漫而来,遮住了城市的半边天。破碎的电车轨道在地面上蜿蜒扭曲,断裂的线缆垂落在空中如枯枝。
大街上的人早已经因为突如其来的天基打击而吓得逃窜离开,现在整个大街空无一人,唯有一抹诡异的蓝影,穿越这苍白的风景。
圣瓦伦丁站立在市场街,他看见了唯一伫立在市场街上的人物——诺顿一世。
对方身着特制的蓝色帝皇军装,肩头是金灿灿的流苏饰带,宽边的军帽下罩着那张彻底异化的脸。
那并非人类的头颅,而是一颗鲸类的脑袋,深灰色、润滑而庞大,光洁的皮肤在城市霓虹的反射下映出金属般的光泽。
他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整片灰蓝的球面,宛如深海的摄像头;那是鲸鱼的眼眸,进化自不该拥有语言的生物,如今却映照出超出人类理性的疯狂。
“——站住!”
嘶哑高昂的咆哮如炸雷一般炸响在空旷的大街之上。
他抬起那双像桨一样宽阔的手臂,手掌向前,指尖凝聚着古老、疯狂、未曾验证的命令之力,声如帝国号角:
“依我,诺顿·亚伯拉罕·约书亚陛下之名,作为亚特兰托斯之皇帝,墨黑哥摄政王,银山与大洋诸岛的至尊统治者,命令你立刻撤离我神圣帝都之地!”
“否则,天与海将因你的叛逆而塌陷,旧银山的每一片石砖将化为你无耻双足的诅咒!”
这一刻,世界为之一滞。
圣瓦伦丁站在帝都破碎的主街之上,雨伞轻撑,黑色的伞面在冷风中微微颤。
下一瞬,世界开始排斥他。
街道砖缝中渗出一道道灰白色的光芒,像神经末梢般聚合成一张巨大的、看不见的局域网,将他围住。
——语言成为法则,命令即是秩序。
这就是这位虚假的皇帝的力量,在成为梦寐以求的皇帝后,诺顿一世就下达过很多命令。
宣布国会废除、禁止政党并调解党争、建造旧银山湾大桥的命令、废除最高法院、谴责不良新闻与不良文章……
他还求发布了一系列诏令,例如任命某州长职务、命令国会遵守废除令、要求承认他的法令为法律等等。
这些命令,在他被讹误之兽加冕为皇帝后,都逐一实现。
而这也让同为异常历史之王的西奥多·罗斯福苦不堪言,毕竟同为奇迹,他很难抑制这位疯癫皇帝胡乱运用这股力量。
好在,诺顿一世一直待在旧银山市场街,或者说他只有待在市场街才具备完整的奇迹伟力,再加上他整个人混混沌沌,没有多少智性,所以罗斯福只要引导得当,就能够运用这股讹误之兽所赐予的伟力来帮助自己巩固阶级秩序。
而此刻,圣瓦伦丁能够感受到城市开始反弹他的存在。
电线杆一根根炸裂,红绿灯的频闪化作警告的脉冲,连空气的密度都在变化,宛如深海水压缓缓攀升,企图压碎自己这位来犯者。
甚至天边的云,都在围绕着撤离这个字眼螺旋运转,连天空都听令于皇帝的言灵。
“世界泡。”
圣瓦伦丁低声呢喃,开始分析对方的能力。
“虽然只是虚幻叙述中的历史泡影,但在这条世界线上,在旧银山,确实形成了奇迹构型上的完备闭环。””
面前的敌人是一个具备空间限制的奇迹……或者说异常。
“能力范畴为言灵,能够在空间领域中拥有绝对命令……物理暴力手段大概率无法抹除他,那就只能试试其他手段。”
面对着虚假皇帝的命令,圣瓦伦丁左手的书籍已然轻轻翻动了一页古老的书页。
“镜花水月。”
【领域展开·镜花水月——】
——咔哒。
如同齿轮啮合,城市空间在这一瞬出现了可视错位。
视线中的街道像是镜面裂开,光影反射角突变。
诺顿一世脚下的大理石砖延伸了两倍,而圣瓦伦丁所站立的区域却开始模糊出两份——好似存在了两个圣瓦伦丁,一真一幻,亦真亦幻。
原本构建用于驱逐的言灵结构,开始因为目标不再是一个具体个体而出现递归性逻辑错误。
「若你是吾国民,则命令不生效;若非吾国民,则无诏令强加之权。」
这是圣瓦伦丁在镜花水月中展开的第一境界,同时,他还利用[高轨道世界加农炮]加持自己的镜花水月,通过高轨道泡的加持自己的伟大灵性,使得镜花水月的范围直接覆盖整个市场街。
【世界泡·非此即彼——】
【镜花水月:否定之否定——】
世界仍在运转,街道未变,旧银山的帝旗还在风中猎猎作响,在镜花水月中,皇帝的命令被模糊了,而同时,他利用能力,重塑目标的外观和灵性特征——他将诺顿一世重新扭曲成人类。
这不同于简单的视觉幻觉,它是真正控制感知输入,包括精神上对现实的同步错位,而不只是视觉骗术。
世界仍在运转,街道未变,旧银山的帝旗还在风中猎猎作响——但他忽然觉得,这一切与自己脱钩了。
像是他不再被世界认知为皇帝,而是……某种,异质的存在。
他的四肢开始剧烈痉挛,头颅中的鲸骨结构仿佛被什么锉刀缓慢磨掉,一点点地蜕变、剥离。
“呃啊啊啊啊!!!”
他跪倒在破旧的帝国砖石路上,指甲抓入石缝,发出刺耳的抓挠声。他的皮肤在剥落,鱼鳞脱落,皮层变薄、变白、变软——变得像人类的真皮。
他的头部剧烈收缩,那巨大的鲸头逐渐塌陷、卷缩,如同一块不合比例的软质塑料被重新捏造。
他痛苦得无法言说,但最可怕的,不是痛苦,而是意识的扭曲与混乱。
他的感官告诉他:“你还是皇帝。”
他的精神告诉他:“你是鲸人。”
而现实的投影却缓慢坚定地灌入一个答案:“你只是一个疯癫的人类。”
就在那撕裂的苦痛间,他低头看见了。
水迹。
一小滩不知何时浮现于地砖上的水渍,映出倒影。
他颤抖着身体,缓缓低头,水中映出一张布满胡渣、面部削瘦、神情落魄的男人脸。
那不是海嗣的深蓝皮肤,也不是皇帝该有的强横威仪,而是个穿着破烂军装、神情疯癫的老男人,脸颊深陷,眼角皱纹横生——那是人类。
一个疯子。
他的脸。
“……这是什么?是谁?”
他喃喃。
“这不是我,不对不对,这不是我!”
“啊……对的对的,这就是我!这……这是我吗?是我吗?”
他声音开始撕裂,脑中的信念结构开始像玻璃一样碎裂。
破旧帝都上空,风云骤卷,天色陡沉。
圣瓦伦丁缓缓合上那本装帧古旧、书页刻满神秘纹路的书籍。可那本书却没有顺从他的动作停止,它开始自行翻页。
哗哗哗哗哗——
页面疯狂颤动,有某种无法承载的重量正压在书脊之上。
每一次书页掀起,都伴随着嘎吱嘎吱的扭曲响动,如同一只老旧机关正在吃力地转动。
圣瓦伦丁眉头微皱。
他能感受到,整条世界线的抵抗。
在将镜花水月强行投射到诺顿一世那虚构的叙述结构上之后,他的伟大灵性与叙述权柄,开始遭受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世界排斥。
他等于在这条被扭曲的极鲨之线中点燃了一枚反物质之核。
镜花水月是一场结构性暴力。
而此刻,他以一己之力,正将虚假皇帝领域掀翻,将其扭曲、否定、改写。
天空开始出现裂痕,像玻璃一样,一道道如蛛网般碎裂的断线从高空扩散。
城市的街灯开始莫名跳闪,连现实中的颜色也开始失真,泛起灰度色调。
世界线正在挣扎。
它不愿这虚假的戏码被扯下面具,它不愿承认诺顿一世只是个疯子,它在试图刺破镜花水月制造的泡泡。
但圣瓦伦丁静静站立,仅凭一人、一伞、一书,就撑起了足以对抗整条异常历史的灵性高墙。
他用自己庞大的伟大灵性将世界线的恶意隔离开来,接着来到诺顿一世的面前,缓缓开口,语声悠远而不带情绪:
“存在的先验不是欺骗……而是选择,在非此即彼的世界里面——人唯有在意识到虚无,并在其中作出选择,才获得本真存在。”
他目光落向地面,落向那个已然跪倒、披着破布、呆呆看着自己倒影的疯子。
“你该清醒了。”
诺顿一世——不,是诺顿,无冕的疯子,虚妄的皇帝,此刻抬起脸,眼中布满破碎的血丝。
他嘴角颤抖,似乎在试图重组自我。
“你不懂……”他喃喃。
“我,诺顿·亚伯拉罕·约书亚,不是什么可怜人类!我不愿做无名尸骨里腐烂的碎肉,我要成为帝王,哪怕是疯王!”
他抬起双手,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那片满是裂痕的世界:
“我登上了舞台,哪怕舞台是纸糊的,我也要穿上金蓝礼服,对世界宣布我的法令。”
“我告诉鸽子,它们是我的空军。”
“我告诉街头流浪汉,他是我的枢密大臣。”
“我命令这城不许战乱,不许仇恨,不许剥削!”
“就算这些话无人听见,但只要我相信,它就不是谎言,它就是……存在!”
他忽然收声,垂下头,语气低沉如囚徒:
“……不是吗?”
“你又怎么知道……疯子和王者之间,究竟有什么区别?”
他的声音彻底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
“如果一切都是虚无,那我,至少是唯一将虚无戴上皇冠的人……”
圣瓦伦丁静静站立在诺顿面前,他轻轻摇了摇头,语声缓慢、悲悯,像是牧师为疯人吟唱的哀悼诗:
“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从未给予你真正选择的资格——你的选择真是出自自己吗?”
“你说你是帝王,可你统治的,是由虚无的讹误构筑的王国。”
“你说你要逃避现实,当然没有问题,但是有些事情是你不能逃避的。”
“你不能回避的是那些在黑暗深处被压低声音的呼救,是那些被当作物品编号的灵魂,是那些名字被永远擦去,只剩味道被记下的人类。”
“真正的诺顿·亚伯拉罕·约书亚被自己的人民所喜爱,因为他们知道这位皇帝在为自己的苦难发声,他是个疯子,可他甘愿为人民而疯。”
“他自称皇帝,是为了站在权力之前,替那些无法发声的人民发声……你看看现在的自己,你觉得你是真正的诺顿一世吗?”
他注视着那位自封的帝王,声音缓慢而坚决:
“王冠会让戴上它的人高人一等,是地位的象征,但王冠真正的意义是,当灾难从天而降时,我会为你们阻挡一切,永远让你们只看到金色的希望。”
“可是你呢……这个世界的诺顿·亚伯拉罕·约书亚,你做了什么?”
“你是彻头彻尾的虚假皇帝,你戴上了属于皇帝的王冠,却把自己藏在了阴影之后,你不敢问自己的人民叫什么名字,你不敢承认自己原本是人类。”
他缓缓低下头,潮湿的街面映出一汪清晰水影。
那是一张人脸。
破碎、扭曲,仿佛曾经被火焚、水泡、岁月切割,所剩下的,只是一副难以辨认的模糊轮廓。不是皇帝,也不是神明,而是一个凡人——某个曾经被遗忘、被埋葬、被抹除的“人”。
他呆呆望着倒影,喉咙像是被什么卡住了一样,久久无声。
然后,他的嘴唇微微颤动——
“我……我……”
声音像是被从胸腔最深处,一点一点地挤压出来。他不再像一位在街头高举法令、朗诵诏书的虚构皇帝,而像是某个刚刚从噩梦中惊醒、睁开双眼却发现已然天亮的可怜人。
“我我我……该怎么做?”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圣瓦伦丁的眼神平静如常,右手微微抬起。
他手中的雨伞轻轻一旋,刹那间「镜花水月·否定之否定」全面覆盖在诺顿一世的身上。宛如透明潮水一般的灵性涟漪层层扩散,彻底覆盖了诺顿的全身。
紧接着——三道看不见的[奇迹楔子],来自命运三女神的丝线,从虚空之中垂落:
[克洛托]的纺线锤先降临,将诺顿那几近断裂的命运线重新接续;[拉刻西斯]举起刻度杖,开始测量他未完成的王者之责;[阿特罗波斯]低语,她的剪刀轻触线尾,却没有剪断,而是静静等待下一次选择的到来。
这三女神的丝线如网,如阵,如命运之网,将诺顿的整个世界泡——那被称作【虚假的皇帝】的自我构建系统——缓缓渗透。
原本虚构的历史、讹误的信息、群众的妄想、城市的集体认知,在这一刻如同镜面破碎,一块块剥落。
世界的本质开始裸露。
圣瓦伦丁缓缓抬头。
他感受到了。
整个极鲨之线的世界线正在扭曲、振颤、惊惧。
自己,竟然被人当着面盗号了!?!
极鲨世界线,它开始反噬,它疯狂地想将诺顿重新塞回【异常历史·虚假的皇帝】中,强行覆写这段叛离的“剧情”。
被人当着面盗号,极鲨之线根本忍不了!!!
电线在街边噼啪炸响,广告牌疯狂闪烁,每一张贴在墙壁上的诺顿法令副本都化为飞灰——这是这个世界在挣扎。
圣瓦伦丁不为所动,金发微扬,雨水顺着伞边垂落。
他看着眼前那个跪倒的男人,语气轻柔,却仿佛能够穿透世界每一层叙述膜层:
“去吧。”
那不是命令,不是劝说。
那是一位存在的使徒,将希望火种递回给沉沦灵魂的允诺。
“这个世界想让你闭嘴,但你还可以再说一次。不是为了自我幻想的王座,而是为了那些没有来得及说出名字的人。”
诺顿一世仿佛听懂了这句话。
他缓缓站起,身体依旧佝偻,却眼神清明。
在风雨与火光的交织之下,他一步步走回大街中央。
像一个疯子,也像一个真正的皇帝。
“我是人类,”
他轻声说着,仿佛将整座城市唤醒,声音不大,却穿透空间,直达极鲨之线的根部。
“我是人类,所以我选择死。”
下一瞬,他向天空张开双臂。
以人类之姿,与这条扭曲世界线,一同引爆。
他胸腔深处的命运丝线如同高压电流般炸裂,在瞬间穿透极鲨之线的叙述主干。
虚假历史像数据溢出般向四周喷涌,大街、城市、海洋、构建在这一线上的一切现实与逻辑,像是一台庞大叙事引擎炸裂开来。
而在这场自毁的末端,在最深的结构层级,圣瓦伦丁看到了它。
他原本正静静立于雨中,但在极鲨世界线轰然自毁的瞬间,眼前的现实如玻璃碎裂。
他看见了,隐藏于极鲨之线根部、历史纠缠的最深层,那一头盘踞在虚假与讹误交界之处的巨兽。
——讹误之兽。
而此刻,祂发出痛苦地嚎叫了。
那声音如撕裂星辰,祂从未想过这个世界泡内的皇帝会选择自毁——那可是祂最珍贵的造物,是祂为维持虚假历史而存在的锚点。
可现在,那锚断了。
那疯子,那个不被人认真看待、整日说些帝国法令的可笑之人,居然以最清醒的姿态,自爆于讹误之根。
世界像被抽干色彩般沉寂,旧银山开始诡异的崩溃,而圣瓦伦丁只是静静站在那片灰烬与碎片的尽头,望着隐藏在世界背后,带着怨毒目光注视自己的讹误之兽,如是说道:
“这,只是见面礼。”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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