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八章 暗探虚实

次日一早，金爷宅院的后花厅早早亮了灯。

昨夜酒局散得随意，岚风一句“明儿起，分头探”，众人便各自歇息。

今日再聚，没人多余寒暄，气氛沉了几分。

金爷率先开了口，神色平静，手里捏着一枚刚晾干的字条。他花三百两打通了一位早年出宫的老太监，这人曾在内务府当差，跟着管事太监进出御珍阁数次，知晓不少内里布局。

“一楼进门立着座琉璃屏风，刻的九龙戏珠。”金爷慢悠悠道，茶水在盏中轻轻晃着，“绕过屏风是圆形主厅，八根盘龙柱撑着顶，正中间汉白玉须弥座上摆一尊青铜鼎。二楼面积缩了一半，珍宝按八卦方位排布，一条青石板梯直通三楼。”

“三楼是什么格局？”岚风立刻追问。

“他没资格登楼。”金爷放下茶盏，指尖压住字条边角，“只听说三楼是密室，门设暗锁。平日从不落锁，唯有皇帝亲临，才由内务府总管持钥开启。”

“暗锁……”

文亦武指间折扇轻轻磕了下膝头，眼底微光稍闪，转瞬便敛去，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一旁沉默听着的云燕适时开口，语气清淡：“还有别的细节吗？”

她坐姿端正，两手拢着茶碗，目光落在金爷身上，安静等候下文。

金爷看她一眼，继续细说打探来的消息：“御珍阁外围设六处固定岗哨，视野层层交叠，几乎没有盲区。沿湖还有巡逻兵，一柱香绕巡一圈。唯独换岗的具体时辰，那老太监年头太久，记模糊了。”

花厅里一时落静。

王青最先打破沉寂，皱着眉咋舌：“固定岗哨、定时巡湖，这些死规矩都好摸。唯独换岗时辰模糊，这是最要命的缺口，差一刻都能出事。”

“正是这个理。”金爷颔首，语气凝重，“你们如今连三楼形制、暗锁样式一概不知，真贸然进去，别说找碗，大概率被困在阁里。”

岚风咧嘴笑了笑，侧头看向文亦武，眼底藏着笃定：“倒不至于找不到。老太监随内侍进殿伺候时见过，皇帝亲临，必有内侍捧锦盒登三楼，锦盒向来置于正中案台。金碗十有八九就在那里。至于锁……”

他微微侧身，看向文亦武：“就得劳烦文兄弟了。”

文亦武不接这份托付，只将折扇在掌心转了半圈，语气淡得没起伏：“不见实物不妄断。锁形未知，我不敢打包票。”

岚风不勉强，转头看向金爷：“还有一事，李齐贤只笃定金碗在御珍阁，对半路传闻的银碗，一字未提。”

“那老狐狸心思最深。”金爷冷哼一声，“既利用你，又防着你，半点实底不肯交底。”

“他只抛我半条线索，刚好够我入局，其余风险全让我担着。”岚风笑意淡了些，随即又恢复惯有的随性，“无妨，银碗大概率也藏在大内库房。先摸清所有虚实，再论成败。”

他抬手拍了下桌面，定了基调：“眼下就缺两个关键——精准换岗时辰、一条稳妥入内通路。云燕、王青，看你们二位的。”

接下来几日，众人各司其职，分头打探。

岚风日日在外围游走，不敢过分靠近宫墙禁地。百丈之内皆有暗哨，稍有异动便会惊动禁军。他只远远观望御湖地势、宫墙排布，默默记下巡逻兵大致出入规律。

老赵心思最稳，专责后路接应。悄悄备下三辆伪装骡车，扮作粪车、菜车，分停城内三处要道，以备随时脱身。嘴里总念叨着“老骨头陪你们玩命”，手上筹备却周全细致，半分不敷衍。

三日后，云燕最先归来。

彼时岚风正伏在案上，对着御珍阁方位草图反复琢磨。云燕轻步走近，垂眸扫了眼潦草的线条，随即在他对面落座。

“查到些眉目。”她语气平稳，听不出起伏，“御湖寅卯之交晨雾最盛，浓得遮尽湖岸，咫尺难辨人影。”

岚风抬眼：“你从何处得知？”

“往年在津城绸缎庄结识一位主顾，是工部侍郎侧室。”云燕轻啜一口凉茶，娓娓道来，“她兄长任职御林军，酒后闲谈提过，寅时末是换岗空档，旧队撤岗、新队未到，中间会漏出极短的人手空缺。”

“寅时末换岗，恰逢晨雾起时。”岚风指尖轻点桌面，“两处时机重叠，倒是难得的天赐空隙。”

“别太过乐观。”云燕放下茶碗，神色清醒，“消息辗转数人之口，又是酒后闲谈，真真假假掺半，只能作参考，不能当实据。”

角落静坐的文亦武始终默然。云燕说话时，他目光不经意从扇骨上方掠过，在她侧脸稍作停留，便淡淡移开，依旧是一副闲散无事的模样。

岚风全然没留意两人细微神态，只顾推演风险：“即便只有三分真，也值得一试。只是这空档若真只有一炷香，时间太紧，进出容错太低。”

“所以必须探实，方可动手。”金爷沉声补了一句。

话音刚落，院墙外传来一阵细碎窸窣声。片刻后，王青从墙角排水沟钻了进来，满身泥浆，发间挂着水草，浑身狼狈却眼神发亮，活脱脱一只滚出泥塘的泥鳅。

“风哥！成了！水路有戏！”

岚风看得好笑：“咱们的遁地虎总算归队了。”

王青没空打趣，几步蹿到桌前，胡乱抹掉脸上泥水，抬手对着草图比划：“御湖活水引自宫外暗渠，主渠入皇城后，分出一条废弃支渠，早已干涸淤塞！”

他语速极快，难掩兴奋：“我连守三夜，蹲在芦苇荡摸排，顺着渠道往里爬了数十丈！通道极窄，需缩身才能通过，前头被碎石堵死，但渠内空气流通，定然另有出口！只要疏通几段窄道，极大概率能直通御珍阁底层暗层！”

“大概率？”金爷眼神锐利，盯着他追问。

王青挠挠头，语气稍弱：“里头堵得严实，没法深入细看，只能凭地势走向推断。”

岚风站起身，在厅中缓步踱了两圈，心头思路彻底明晰，猛地停步拍桌：“够了！四条线索尽数凑齐！李齐贤定点、金爷探明格局岗哨、云燕摸清天时空档、王青找出水路缺口！线索虽不完整，但已然有破局之机！”

当夜，花厅灯火摇曳，一盏油灯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映得桌上草图线条明暗不定。

五人围坐一圈，对着图纸反复推演所有细节、风险、退路。

岚风梳理着所有情报，条理清晰：“御珍阁正门石桥视野开阔，六岗交错、环湖巡守不断，正面硬闯绝无可能。但寅时末换岗空档、寅卯之交浓雾蔽目，是唯一可趁之机。”

他拿起炭笔，在草图上划出两道清晰线条：“两套方案并行。王青连夜疏通暗渠，从宫外芦苇荡潜入，走地底暗层，负责暗处策应；文亦武借晨雾与换岗空档翻墙入宫，正面直抵阁楼三楼。一明一暗，双线兜底，哪边可行走哪边。”

“暗渠还需两三晚才能彻底疏通。”王青举手应声。

“时间充裕。”岚风转头分派，“云燕守在芦苇荡出口，接应王青，排查尾随痕迹。我在外围游走望风，遇突发情况即刻传信。老赵——”

“不用你说。”老赵闷声接话，“车马、伪装、三处退路、接应人手，我全数备妥，随时待命。”

岚风看向首座的金爷：“那金爷你？”

金爷倚着椅背，指尖摩挲茶盏，淡淡瞥他一眼：“我留守宅院坐镇。天亮之前你们不归，便是事败。”

后半句他没说，灯火遮去眼底沉色，气氛骤然压得低沉。

岚风嬉笑着拍他肩头，打散凝重：“放心，稳得很，只管安坐等我们回来。”

“少跟我油嘴滑舌。”金爷抬手拍开，语气带着无奈，“你越是随性，我越不安。”

一旁静听部署的云燕，望着岚风松弛坦荡的模样，唇角悄悄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这细微笑意落进了文亦武眼底。

他缓缓合拢折扇，掌心轻轻一磕扇骨，出声点出最致命的隐患：“眼下最大的变数，在三楼暗锁与换岗时长。锁形不明，开锁耗时未知；空档长短不定，一旦超时，全员被困宫内。”

岚风神色一正，郑重道：“那就抢最短时限。打不开、遇险情，立刻撤退。咱们这行，命永远比物件金贵。”

众人齐齐颔首，无人异议。

老赵端起茶盏灌了一口，低声叹道：“干了半辈子刀口舔血的活，从没敢想，有朝一日要闯皇宫盗宝。”

“人生在世，总得折腾点旁人不敢做的事。”岚风咧嘴一笑，洒脱坦荡。

“闭嘴。”

金爷与老赵异口同声呵斥。

王青憋不住偷笑，文亦武无奈摇头，眼底却藏着浅淡暖意。云燕笑意不散，安静看着眼前众人。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远处皇城方向，零星灯火孤悬，像蛰伏巨兽半睁的冷眸。

一夜推演，万般筹谋。

入宫盗碗之计，彻底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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