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一章 夜入宝阁
到了第六天,午后未时动手。
头天一大早王青就浑身发毛,搬木料的时候差点把脚手架给撞歪——木头哐当砸在台阶上弹起来,被岚风一个眼刀扫过去,立马缩着脖子乖乖干活了。老赵表面看着稳,蹲院里磨了半钟头旱烟杆,一锅接一锅抽,满院都是烟味。
实则全是装的。岚风打他身边过的时候,瞅见他攥烟杆的指节都发白了。
“外头就靠你了。”岚风压着嗓子,“真出了事,直接放烟信号。”
老赵点点头,把旱烟杆往腰里一插,又摸出个火折子吹了吹——火星子亮得很,一吹就着。他低头从脚边翻出个油布包,裹着干草捆和硫磺末,包得严严实实,掂了掂塞进怀里。
“老赵。”岚风走出去两步又回头,“今晚别往院子里凑,在外头盯着就行。”
老赵没应声,只拿拇指弹了弹烟锅,火星子掉了一地。
王青蹲在脚手架第三根柱子边上,把空心竹筒里的碎木屑掏得干干净净,拿手敲了两下,听着声响脆,满意地点点头。
岚风从旁边过,拍了拍他肩膀:“今天你就是个锯木头的杂工,少张嘴多干活,别瞎搭话。”
“知道知道。”王青咧嘴一乐,又低头忙活去了。
未时刚到,魏福安来了。
俩小太监前后跟着,大白天还提着灯笼——这是总管太监出门的排场,规矩不能乱。魏福安走在中间,步子不紧不慢,腰上那串钥匙跟着步子晃来晃去,叮铃当啷响。
岚风在脚手架上锯木头,听见钥匙响,手里的锯子没停,眼角余光已经扫过去了。文亦武蹲在一楼墙根补漆,头都没抬一下。王青扛着根木料从院里过,嘴里还哼哼唧唧唱着不知名的小调,装得跟真的一样。
云燕端着茶盘从侧门进来,低眉顺眼的,一身仆妇打扮,半点不扎眼。
魏福安在阁门口站住,扫了眼脚手架,皱起眉:“这架子搭得也太近了,没规矩。”
“魏公公放心,”旁边小太监赶紧赔笑,“这是工部郭尚书亲自盯着的,都按规矩来的。”
魏福安嗯了一声,迈步进阁。云燕上前递茶,魏福安接过茶碗,目光只扫着阁里的修缮进度,连眼皮都没往她身上抬。
岚风在脚手架上轻轻磕了下锯子——这是动手的暗号。
他抄起一截木料举到肩膀高,手腕一松,木头咣当砸在台阶上,顺带还带翻了旁边一桶漆,稀里哗啦洒了一地。
“哎哟!”岚风喊了一声,语气里慌得恰到好处,“我的料!”
魏福安被响声惊得一回头,俩小太监也慌忙跑过去查看。
云燕的手刚探向魏福安腰侧——有个小太监忽然折回来,要给魏公公续茶。
云燕手指一收,往后退了半步,端着茶盘若无其事递过去。小太监接过茶碗,转身又追了上去。
岚风在架子上心里暗骂了一句。
云燕倒是不急。她端着茶盘站定,瞅着魏福安的背影——老太监正弯腰看地上的木料,钥匙串从袍子下摆荡出来,晃了晃。
她上前一步,蹲下身假装捡地上的碎木屑。手指飞快探进钥匙串里,指尖触到一把比别的钥匙小一圈、柄上带着龙纹凸起的。金钥匙扣在最里面,铜环卡得紧,得用指甲挑开。她指甲卡进铜环缝里,轻轻一挑,钥匙就脱了扣,顺着指尖滑进手心。摘钥匙、揣袖子,整套动作快得像阵风,连一息都不到。
魏福安直起腰回过头。云燕正蹲在地上捡木屑,神态自若,捧着几片碎木头站起来。
“仔细着点干活。”魏福安嘱咐了一句,带着小太监往里走了。
云燕站起身,掌心里全是冷汗。她退出御珍阁,趁没人注意,把金钥匙塞进脚手架第三根立柱的空心竹筒里,抓了点木屑盖住筒口。
收工的时候,文亦武去取钥匙。
他弯腰刚把手伸进竹筒,身后忽然有人拍了他一下。文亦武后背瞬间一紧,回头一看——是王青,嬉皮笑脸递过来半截木头:“收工啦,走呗?”
文亦武把钥匙攥紧在手心,面不改色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等出了宫门,他才摊开手掌——掌心全是汗,钥匙柄上的龙纹都在掌心里印出个红印子。
.............
入夜,修缮队撤出皇宫。文亦武没跟着走。
点名的时候,王青拿块木头裹上文亦武的外褂,塞被窝里拱出个人形,远远瞅着跟蒙头大睡似的。工头拎着灯笼过来照了一眼,骂了句“睡死你算了”,转头就走了。
文亦武藏在二楼帆布堆的角落里,一动不动。
楼下值夜的护卫亥时上岗,在阁里转了一圈。脚步声从一楼往上飘,踩得楼梯吱呀乱响。文亦武憋着气,就听一个护卫嘟囔:“今晚这邪风,一阵一阵的。”另一个搭话:“操那闲心干啥,酒还剩半壶呢。”
文亦武在黑暗里睁着眼,数自己的心跳。袖子里藏着金钥匙,柄都被体温焐热了。帆布上的灰尘味往鼻子里钻,他硬憋着没打喷嚏。
黑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楼下护卫的鼾声和窗外的风声。他脑子里翻杨子翁当年说的话——三楼是紫檀木门,五龙戏珠铜环,刻着阴阳鱼纹。那锁是前朝传下来的暗簧锁,钥匙不对直接卡死。杨子翁那时候也是从古书里扒出来的说法,自己也没见过。文亦武当初还嫌老头啰嗦,现在才觉得每句话都金贵。
窗外忽然传来两声鸟叫。
“咕咕——咕咕。”
短平快,脆生生的,一听就不是真鸟叫。
是老赵的信号。文亦武心里稍稍落定。外围没事,老赵就位了。
楼下脚步声渐渐远了。跟着是酒壶碰碗的声音,一阵跑调跑到天边的哼唱,最后只剩此起彼伏的鼾声。
他从帆布堆里钻出来,摸着黑下了半层楼梯。矮榻上蜷着一团黑影,灯笼拨到了最暗,只剩豆大一点光。护卫翻了个身,嘟囔了句听不清的梦话,鼾声又响了起来。
文亦武转身上楼。
...................
踩到第七级台阶时,脚下“咯”地轻响了一声。
文亦武瞬间钉在原地,气都不敢喘。底下鼾声没停。他赶紧换脚踩台阶边沿——石台阶边沿比中间结实,踩不响。
到了三楼。紫檀木门紧紧关着。不敢点灯,全靠窗缝漏进来的那点月光。
把金钥匙捅进锁孔——能插进去,就是拧不动。
他轻轻拔出来,就着那点月光眯着眼瞅。齿纹是对的,可锁孔里头藏着道暗簧。月光太暗,那机关比米粒还小,根本瞅不清。只能靠指腹一点点摸。
钥匙柄上有处龙纹比别的纹路高一点。他拇指按上去,使劲一推——纹丝不动。换方向往左推,还是卡得死死的。往外拉?不对。往上顶?手劲没控制好,钥匙差点滑出去,他赶紧攥紧,后背上瞬间冒了一层冷汗。
他停了停,闭了闭眼,让心跳慢下来。黑里看不见东西,全靠指尖的触感和那点微弱的月光。他想起杨子翁说的:暗簧锁是前朝匠人的绝活儿,机关都藏在看不见的地方,得用手指头“听”。
不是硬推,不是死拉,也不是猛顶。
得——半推着,慢慢转。
指腹磨得发烫,汗水顺着鼻梁滴到锁孔边上,他赶紧用袖子擦掉。又试了两回,还是不对。手指头已经磨破了点皮,按在龙纹上刺刺地疼。
试到第七回,拇指往左轻轻顶了半分,再顺着顺时针慢慢一转——
“咔”,一声细得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锁开了。
就这么折腾了快一个时辰。原本四个时辰的空当,这下只剩不到三个了。
推门进去。月光从窗缝淌进来,四根柱子上的凶兽雕纹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沉香木供案上,金碗银碗并排摆着,云纹在月光底下泛着淡淡的光。
银碗果真在这儿。
文亦武上前,双手捧起两只碗,用软布裹得严严实实。转身刚要走,袍角扫到案上的青铜小炉——炉子一歪,炉盖“叮”地掉下来,脆响在空荡荡的三楼里打了个转。
他浑身一麻,赶紧伸手接住炉盖,轻手轻脚放回去。
楼下静了几秒。跟着矮榻“嘎吱”一声——护卫翻了个身。
文亦武贴紧柱子站着,纹丝不动。一息,两息,三息……鼾声又响了起来。
他忽然反应过来——老赵的鸟叫,好像很久没响了。
从刚才开锁到现在,窗外一直安安静静的。没鸟叫,没动静。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心里发沉,他只把俩碗往怀里又裹了裹,摸着黑往楼下走。
阁底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王青从夹层顺着墙缝爬上来,满脸是灰,挤得脸都变形了。他喘着粗气,脸色不大对,眼神飘来飘去,嘴唇发白。
“风哥让我上来接你。”王青压着嗓子,声音都干了,“到丑时了,再不走就赶不上了。”
文亦武盯着他:“老赵人呢?”
王青咽了口唾沫,没接话,拽着他袖子就往阁底下扯:“先撤再说!”
文亦武脚没动,又问了一遍,语气沉了:“老赵怎么了。”
王青耷拉着脑袋,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鸟叫……停了好一会儿了。风哥让我先上来接你走。”
文亦武心里咯噔一下。他没再多问,把俩碗往怀里按了按,低头跟着王青钻进了阁底夹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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