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五章 生死关头

萧风的拳头松开了。

阎霸天还挡在中间，铁塔般的身躯一动不动。他的呼吸很重，但脚步不挪半分。

岚风靠在石壁上，嘴角淌着血。缠棍断成两截，一半还攥在手里，一半滚落在地。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骨头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片还扎在肉里。

空间里安静了大约十息。

然后岩壁上的火把暗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洞穴深处没有风。

岚风抬头——火把的光没动，是影子动了。

石壁上的影子，有一团在往反方向爬。

黑色的东西从岩壁的裂缝里渗出来。不是水。水往下流，这东西不流——它爬。粘液一样，贴着石壁，无声无息地蠕动。一股腥气从裂缝口漫出来，腐烂的腥。

岚风的后背一紧。

他见过这东西。暗鹰死侍。四个。

他在路上撞见过——四个头戴斗笠的人影，借着月光从路旁走过。当先那高个儿左脸颊上横着一道长疤，像蜈蚣爬在脸上，狰狞恐怖。当时他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只当是路过的江湖客。现在这东西不再藏了。

第一道黑色的粘液从裂缝里涌出来。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四道暗影，贴着岩壁、地面、穹顶，同时蔓延。四张摊开的黑网，从四面八方朝中间聚拢。

阎霸天看见了。他转过身，挡在岚风前面，双拳攥紧。

"什么东西？"

岚风没来得及回答。

四道暗影涌到了萧风脚下。

萧风低头看了一眼。

四道暗影同时从脚下蹿上来。黑色粘液沿着他的袍角攀上去，裹住小腿、腰身、胸口，最后缠上脖颈。

萧风运力一震——暗影碎裂，散成几团黑雾。但黑雾没有消散，在空中转了一圈，又聚拢回来，缠得更紧。

一声哨响。

不是人的声音。从暗影深处传出来的——尖锐、细长，骨头摩擦的声响。喉骨哨。

萧风的身体僵住了。

他眼睛里方才那一丝挣扎的光，熄了。

他重新抬手。一掌拍向阎霸天。

阎霸天硬接了——整个人往后退了三步，脚底在碎石上犁出两道沟。嘴角渗出血。

"操。"他抹掉嘴角的血，"又被控制了。"

岚风从石壁边撑着站起来。手里的半截缠棍杵在地上。肋骨在疼，左臂使不上力，但他站住了。

"四个。"岚风的声音沙哑，"都在裂缝里。一直在等。等我们打完，等我们最虚弱的时候。"

四道暗影铺满了半个空间的地面。黑色的粘液贴地流动，像四条黑色的舌头，舔过碎石，舔过石壁，慢慢收紧。胡瑾禾、文亦武、云燕、王青——四个受伤的人被逼到角落。暗影绕过他们，只朝岚风和阎霸天涌来。

阎霸天一拳砸进地上的暗影——拳头穿过去了。砸进一潭死水，溅起几滴黑色泥浆。暗影从拳头两侧漫上来，缠住他的手腕。

"打不透！"他甩掉暗影，黑雾碎裂后又聚拢回来。

岚风挥棍砸向侧面涌来的暗影。棍身砸进黑雾——一样穿过去了。你打散它，它碎成雾；你停手，它就重新聚拢。物理攻击杀不死这东西。

暗针从暗影中射出来。淬毒的暗针，细如牛毛，四面八方飞来。阎霸天一把推开岚风，肩膀上中了两根。他闷哼一声拔出暗针，针孔周围的皮肉立刻发黑。

"有毒。"阎霸天的脸色变了。

岚风的缠棍也被暗影缠住了——黑色粘液顺着棍身往上爬。他运力震碎了表面的暗影，更多的暗影立刻涌上来补上。

空间越来越小。四道暗影从四壁、地面、穹顶同时收缩，一张正在合拢的网。

其中一个暗影——贴壁爬得最高、最快，比其他三个都凶。岚风在火光中瞥见了那团黑雾的轮廓：比其他三个都高，都壮。左脸的位置，似乎有一道更深的黑纹——蜈蚣一样，从眉骨横到下颌。

是为首的那个。

暗刺来了。

不是暗针。四根拇指粗的黑色尖刺，从四道暗影中同时凝聚而成，从黑暗中长出来的骨刺。

三根射向岚风——正面一，左肋一，后心一。

一根射向阎霸天。

阎霸天眼疾手快，侧身躲开了射向自己的那一根。但射向岚风后心的那一根——他看见了。

铁塔般的身躯从身侧撞过来。

阎霸天扑过来，横在岚风和暗刺之间。

暗刺没入他的后背。从脊椎正中间扎进去。

岚风正在挥棍逼退面前的暗影，背门全空。他看见了——来不及了。

阎霸天的身体顿住了。低头看了一眼——黑色尖刺没入后背，只剩一截尾端露在外面，微微颤动。

毒素几息之间漫遍全身。脸色变成灰白，嘴唇发紫。

他跪下去了。膝盖砸在碎石上，沉闷的声响。

岚风扶住他。"老阎！老阎！"

阎霸天的嘴张着，呼吸嘶嘶响。他抓住岚风的手臂，手指的力量一寸一寸消失。

他看着岚风，一字一字地说：

"小子……你阿哥……不是坏人……帮我……把他……拉回来……"

手松开了。

阎霸天的头垂下去。沉重的身躯缓缓倒下。

岚风跪在地上，抱着他。

火把的光还在晃。暗影还在收缩。但岚风什么都听不见了。

岚风把阎霸天的尸体放平。

他跪在那里，低着头，手指攥着半截缠棍。棍上沾着暗影的粘液，沾着阎霸天的血。

暗影在周围收紧。四道黑色粘液漫过膝盖，攀上小腿。

萧风站在不远处。眼神空洞，身体被暗影操纵着，一步一步朝岚风走过来。

岚风抬起头。

眼睛红了。不是充血——是有什么东西从眼底烧上来，烧穿了所有理智。

他攥紧缠棍。内力从丹田暴涨。不是平时那种运转——是不要命地灌。所有的内力，一丝不留，全部涌进手里那半截缠棍。

白色绷带炸了。

碎片飘飞在空中——缓慢地，一片一片，缓缓坠落。薄鞘碎裂脱落，碎屑纷纷坠地。

缠棍的外壳剥尽。里面露出的，不是棍。

是一把刀。

刀身修长微弧，窄而薄，在火光下泛着冷光。长柄可双手握持。刀背厚实，刃口薄得几近透明。

岚风站起来。双手握柄。

四道暗影从四面涌来。

他挥刀。

第一刀斩出去——和缠棍完全不同。弧形刀刃切出的不是直线，是一道弧。内力沿着弧面连续流动，从刀根到刀尖，每一寸都在切。

暗影被弧光切中——碎裂。不是打散后又聚拢的那种碎裂。弧光切过的轨迹上，暗影蜷缩、溃散，再也无法复原。

弧形刀刃的武学——内力沿弧线连续流动。物理攻击打的是一条线，暗影可以修复。但弧形刀刃切过的地方，每一寸都在切，没有一寸是停的。暗影修不了"持续的线"。

岚风一刀横扫。弧光划过三尺方圆，最近的两道暗影同时溃散。

他转身，第二刀劈向萧风——不是劈萧风，是劈缠在萧风身上的暗影。

弧光从萧风肩头切下去。缠绕在他身上的暗影一段一段碎裂、脱落。萧风的身体晃了一下，单膝跪地。

从他背后，三道暗影被同时逼了出来——三个死侍的本体，被弧光切断了与萧风的联系，仓皇显形。

还剩一个。

那道贴壁爬得最高、左脸带着蜈蚣长疤的暗影没有退。它从穹顶垂下来，居高临下，裹挟着其他三个残破的暗影，朝岚风扑来。

是为首的那个。

为首的那个不再藏了。

它裹挟着三个残破的死侍，在地面上聚拢、隆起、成型——一个比其他三个都高大的黑色人形轮廓。左脸颊上那道蜈蚣般的疤痕，在黑雾中格外清晰——比其他部位的暗影都深，都浓。

其他三个死侍融入它的身体，成为它的一部分。多道暗影从它体内分出，贴着岩壁、地面、穹顶，三路包抄。

岚风没有退。

剩余的内力全部灌入刀刃。长弧刀发出低沉的嗡鸣——刀身上的弧光越来越亮，从冷白变成炽白。

为首的那个动了。

它体内的暗影全部收回来，汇入本体，化为一道黑色洪流——比人还高，贴着地面涌来。

岚风双手握柄，左脚前踏。

新月形弧光横扫而出。

一刀。

弧光劈进黑色洪流，洪流从正中裂开，两侧翻卷、溃散。弧光所过之处，暗影碎裂成粉末，再也无法聚拢。

洪流断了。

为首的那个身体从中间裂开一条缝。缝隙越来越大，黑色粘液从两侧剥落，露出里面一个枯瘦的人形——裹着黑布的躯体，干瘪、枯瘦，左脸颊上一道狰狞的长疤，眼窝深陷，嘴唇已经烂掉了。

岚风翻刀，竖劈。

长弧刀从死侍正中劈下去。刀刃没入，切开黑布，切开枯骨，切开下面的石头——地面裂开一条三尺长的缝隙，碎石纷飞。

死侍沿刀刃轨迹裂成两半。黑色粘液从裂口中涌出来，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空间安静了。

四道暗影全部消散。岩壁上的影子恢复正常，跟着火把的光轻轻晃动。

岚风站在原地，双手握着长弧刀，刀刃朝下，刀尖抵在碎石上。呼吸很重，内力耗尽了。手臂在抖，膝盖在抖，但他没有倒。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萧风跪在地上。身上的暗影残余碎裂脱落，干涸的泥皮一样一片片掉下来。他的眼睛恢复了清明——空洞的眼神里重新有了光。

他看到了面前的阎霸天。

尸体躺在碎石上。嘴角挂着没擦干的血。眼睛没闭上。

萧风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岚风转过身，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火光中相遇。

谁都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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