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九章 路长
梦里全是脸。
塞外的风沙里,哥哥蹲在地上,把一个烤红薯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过来。他伸手去接——红薯变成了火。火光冲天。
小七站在船头。她回头看他,笑了一下。然后船碎了。
阎霸天靠在墙根,手里攥着旱烟杆,烟雾缭绕里他咧嘴笑:"臭小子……"
王青趴在碎石上,回头看他。嘴张了张,没出声。
云燕沿着枪杆往下滑。文亦武的手伸出去,握住她的手。
老赵。老赵在抽烟。烟雾越来越浓,呛得他喘不过气——
岚风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是木头的。有裂缝。阳光从窗纸上透进来,灰白色的,不像黄昏也不像正午。
空气里有药草的苦味。
他躺在一张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条粗布被子,洗得发白,有皂角的碱味。
胡瑾禾坐在床边的木凳上,手里捧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有药,还冒着热气。
她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额头的伤口结了暗红色的痂,左臂裹着竹片夹板,用布条吊在胸前。但眼窝下面是深深的黑圈,嘴唇干裂。
她看见岚风睁着眼,愣了一下。
"你醒了。"声音很平。但她放下药碗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多久了?"岚风的声音像砂纸蹭在木头上。
"四天。"
四天。他昏了四天。
胡瑾禾把他扶起来,靠在床头的土墙上。动作很轻,但岚风还是疼得吸了一口气——浑身骨头像是被人拆了重新装上的,每一个关节都在叫。
她把药碗递到嘴边。药很苦,苦到舌根发麻。他皱着眉一口一口喝完。
"这是哪里?"
"猎户的山棚。在龙回首北面的山脊后面。"胡瑾禾把空碗放在床头的石头上,"马骝三走之前把你背过来的。"
岚风沉默了一会儿。
"他人呢?"
"走了。天没亮就走的。"
岚风慢慢转头,环顾四周。
屋里的东西很少——一张木板床,一个土灶,角落里堆着干柴。灶上坐着药罐子,旁边有一只砂锅,锅盖压着一块石头。灶台边上放着几捆干草药,切成小段,用麻绳扎着。
床尾的石头上放着一个布包袱。
岚风看着那个包袱。"那不是我的。"
胡瑾禾点头。"马骝三留的。"
岚风伸手把包袱拉过来。布包得不紧,打开——里面是碎银子,约莫二三十两。还有几块用油纸裹着的干饼,一小包切成段的草药,和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
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是眼下用得着的。
岚风把碎银掂了掂,放在枕头边。他把干饼拿出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饼很硬,但他嚼得很慢。
然后他摸到了包袱最底下的一样东西。
硬硬的。不大。扁圆形。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光滑的表面,有刻痕。
他把它拿出来。
是一枚骨片。打磨得很光滑,约莫拇指盖大小,中间穿了一个小孔,系着一截红绳。骨片正面刻着一个字。
岚风看了一眼。
他的手停了。
那是一个"鹰"字。刻得很深,笔画锋利,像是用针尖一笔一划刻出来的。
岚风盯着那枚骨片,盯了很久。
暗鹰。
他把骨片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
胡瑾禾看见了,但没有问。
午后,岚风试着下床。
脚沾地的那一刻,膝盖就软了。他扶着床沿站了几息,才迈开第一步。
胡瑾禾在旁边看着他,手虚虚地伸着,准备随时扶。
"不用。"岚风说。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门口。每一步都要停一下,等膝盖不抖了再迈下一步。
门是半敞的。他伸手推开。
外面是一片开阔的山谷。三面环山,南面有一个豁口,溪水从豁口流进来,在谷底的碎石间蜿蜒。山不高,树很密,满坡的松杉在午后的阳光里发着深绿色的光。
空气清冽。带着松脂、泥土和远处雪水的味道。
岚风扶着门框,看向东面。
东面是山脊。山脊后面,是龙回首。
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方向。那里有一堆碎石。碎石下面埋着宝藏,埋着萧风,埋着李齐贤,埋着几百条人命。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吹动他额前稀疏的乱发。他瘦了很多。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
胡瑾禾走到他身后,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岚风开口了。
"你左臂怎么样?"
"断了两根骨头。接上了,但要养两个月。"
"疼吗?"
"还行。"
又沉默了。
岚风转过身,慢慢挪回床边坐下。他低着头,把那枚骨片从手心里摊开,又看了一遍。
"鹰"字刻得很深。笔画的末端有一个小小的倒钩——不是普通的写法。像是某种标记。
他把骨片收进怀里。
傍晚的时候,岚风能走到院子里了。
他坐在门槛上,长弧刀横在膝盖上。刀刃上的暗影残渣已经用砂石打磨干净了,露出下面的钢色——青灰,带着一层幽暗的光。他摸了摸刀身。冰凉的,沉甸甸的。
胡瑾禾端了一碗粥出来,放在他旁边的石头上。
"吃了再说。"
粥很稀,米粒数得清。岚风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
两个人沉默地坐着。天边的云从橘红变成灰紫,再变成深蓝。远处的山脊一条一条叠上去,像一排排沉默的影子。
胡瑾禾先开口了。
"我爹和哥哥还在牢里。"
岚风没有转头。
"李齐贤死了。但罪名还在。'私通长毛余党'——这条罪够砍头的。新来的官不知道会怎么判。"
岚风把碗放下。
"我会救他们出来的。"他说,眼神凌厉。
胡瑾禾看着远处的山脊。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了一句:"我知道。"
风从谷口灌进来。门槛上的灰被吹起一层。
岚风站起来。腿还是软的,但他站住了。
"你歇着,我去看看。"
他扶着墙,慢慢往院子另一头走。
棚子底下拴着一头骡子,毛色灰褐,正低头嚼干草,听见脚步声抬了抬头,嚼了两口又低下头去。
骡子后面套着一辆板车,车板上堆着劈好的柴火和几捆干草。
岚风伸手摸了摸骡子的鼻梁。骡子打了个响鼻。
他把柴火搬下来,又拿木板把车板上的破洞补了补。棚子角落里翻出半截绳子,绕了两圈,把车板绑结实了。
胡瑾禾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没说话。
岚风从屋里出来,怀里揣着马骝三留的碎银和干饼,腰间系着长弧刀。
走到棚子边上的小灶台,灶台上搁着一只陶罐,里面是胡瑾禾熬药剩下的药渣,旁边还有一只空酒坛——是猎户存的山里野果酿的粗酒,马骝三来的时候喝了两碗,还剩半坛。
岚风把酒坛拎起来,晃了晃,还有小半坛。他把酒坛放到车板上,跟干饼和碎银搁在一处。
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山棚。土墙,瓦顶,柴扉半掩。跟他小时候在板南村见过的那种屋子没什么两样。
他爬上板车前头,拽了拽缰绳。骡子抬起头,耳朵动了动。
"走吧。"
板车吱呀一声,从棚子底下慢慢挪出来,轮子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胡瑾禾从后面跟上来,翻身上了后车板,靠着干草坐下。
岚风没回头。
"坐稳了。"
骡车沿着山间小道慢慢往下走。夕阳压在西边的山头上,把影子拉得老长,一头骡子、一辆板车、两个人,从小路拐上了官道。
官道尽头,是一个岔口。往北是京城,往南是越桂之地,往东是海。
岚风在岔口停了一下。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尘土和远处炊烟的味道。
"我们去哪里?"胡瑾禾问。
"去北边。"他说。
缰绳一抖,骡车吱呀吱呀地往北去了。
路还长。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20721/4088110.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