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2章:时代之下那些人的境遇
几人默契地转换了话题,开始谈论即将在京师举行的“环球工业博览会”,据说会有红袍世界各地最新的技术参展。
摩登时代的喧嚣与光亮,覆盖了广大的区域,但也留下了浓重得化不开的阴影。
同一天,松江府,闸北,振华纺织厂新车间。
巨大的厂房里,光线昏暗,空气闷热潮湿,飞舞的棉絮像永远下不完的雪。
数百台从红袍东赢贼奴地进口的丰田式自动织布机排列成行,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每台机器前,站着一名或两名女工,她们眼神麻木,动作机械,手脚不停地在机器间巡回,接线头、换梭子、检查布面,像是一具具被设定好程序的傀儡。
巨大的飞轮和传动带在头顶呼啸旋转,让人头晕目眩。
这里实行“两班倒”,每班六个时辰。
没有窗户,分不清白天黑夜,只有墙上几个昏黄的电灯泡,和机器永不停歇的咆哮。
一个年轻的女工,脸色苍白,眼皮沉重得不断打架,手指因为长时间重复动作而微微颤抖。
稍一走神,“啪”一声轻响,一根经线断了。
她慌忙想去接,动作却因疲惫而迟缓。
就在这一刹那。
一根断裂后高速弹起的细纱,像鞭子一样抽在她的手背上,立刻出现一道红肿的血痕。
她痛得嘶了一声,却不敢停,咬着牙,用更快的速度去处理断头。
因为每个女工看管的机器数量是固定的,断头停台时间,都会被不远处拿着怀表、来回踱步的工头记录下来。
月末结算“效率工资”时,这些记录将直接决定她本就微薄的收入,是否能勉强养活自己和她乡下的弟妹。
“动作快点!磨蹭什么!还想不想干了?”
工头尖利的声音穿透机器轰鸣传来。
女工浑身一颤,手背的疼痛和心底的恐惧交织,让她几乎要哭出来,但她死死咬住嘴唇,将眼泪和呜咽都憋了回去。
在这里,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她偷偷瞥了一眼车间门口墙上挂着的一个木牌,上面用粉笔写着一些名字和数字,那是昨日产量最高的几名女工及其奖励。
区区几十块钱。
旁边另一块牌子,则写着因“工作失误”或“效率低下”而被扣钱甚至开除的名字。
她的名字不在上面,但谁知道明天呢?
改良后的机器,速度更快,对工人的操作精度和体力要求也更高。
所谓的“效率工资”,将她们牢牢绑在了这台疯狂的机器上。
她们是这摩登时代“丰盈”布匹的创造者,自己却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衫,在轰鸣与棉絮中,透支着青春与健康。
数百里外,北直隶,开滦煤矿,地下三百米深处。
这里没有霓虹灯,没有电梯,只有矿工头顶那一点昏黄如豆的矿灯,照亮前方不足一米、弥漫着煤尘的、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巷道。
空气混浊,充满了煤灰、硝烟和汗水、尿骚混合的难以形容的气味。
温度闷热,矿工们大多只穿一条短裤,赤裸的上身沾满了黑色的煤粉和汗水,像一条条在黑暗中蠕动的泥鳅。
“咳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从一个老矿工佝偻的胸腔里爆发出来,他不得不停下手中的镐头,扶着一旁的坑木,痛苦地喘息,每一声咳嗽都仿佛要把肺叶咳出来。
旁边年轻的矿工默默递过一个破旧的水壶。
老矿工喝了一口,浑浊的水顺着嘴角流下,混合着脸上的煤灰,在矿灯下留下蜿蜒的痕迹。
“王叔,你这咳得越来越凶了,要不......跟工头说说,歇两天?”
年轻矿工低声劝道。
“歇?拿啥歇?”
老矿工喘匀了气,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家里五张嘴等着呢,再说,咱这咳,是矽肺,下井的,有几个能不得?歇了也好不了,白花钱。”
他惨然一笑,露出被煤灰染黑的牙齿。
“听说矿上医院新来了个红袍欧罗巴的大夫,说是什么新机器能照出肺里的毛病。
可那机器金贵,看一眼,怕不得抵咱半年工钱?谁看得起?咳不死,就接着干吧。”
他重新抡起沉重的镐头,砸向坚硬的煤壁。
万里之外,南洋,苏门答腊,一处隶属民会某位大佬的橡胶园。
烈日如火,炙烤着整齐划一的橡胶树林。
割胶工们赤着脚,踩着滚烫的泥土,在林间穿梭。与过去不同,他们每个人手腕上,都多了一个粗糙的、防水的纸质编号手环,腰间挂着一个特制的小木牌。
每割完一棵橡胶树,他们要用小刀在木牌上对应的凹槽里刻下一道痕迹。
这是民会推行“技术改良”后的“科学管理”新措施。
精确的计件工资。
工头不再仅仅依靠目测和估算,而是每天检查木牌上的刻痕,精确计算每个割胶工当天割了多少棵树,流了多少胶乳,然后据此发放工钱。
管理手册上宣称,这“极大激发了工人积极性,提升了生产效率,实现了劳资双赢”。
一个瘦小的少年割胶工,满头大汗,拼命地加快速度。
他的手指被胶刀磨出了水泡,水泡又磨破,和乳白色的胶液混在一起,钻心地疼。
但他不敢停,因为今天要割不够“标准量”,就拿不到最低的“保底工钱”,而那个“保底工钱”,只够他一个人勉强糊口,家里生病的母亲还等着他拿钱买药。
不远处,一个穿着短袖衬衫、戴着遮阳帽的“技术员”,正拿着怀表和笔记本,记录着几个割胶工的动作,不时用尺子测量割线的深度和倾斜度,然后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似乎在计算最优的割胶频率和角度,以“最大化出胶率”。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效率优化”中,对身边那些疲惫、痛苦、黝黑的面孔,视而不见。
“效率”、“产量”、“科学”、“摩登”......这些词汇在报纸上、在广播里、在咖啡馆的谈论中,闪闪发光,代表着进步与希望。
它们化作了京师不夜的霓虹,外滩高耸的大厦,天津港轰鸣的吊车,街道上奔驰的汽车。
然而,同样的词汇,在闸北闷热的车间里,是女工手背上渗血的红痕和十二小时无休的轮班。
在开滦地底黑暗的巷道中,是老矿工咳出的带着煤灰的痰和肺里无声沉积的死亡。
在橡胶园灼热的烈日下,是少年割胶工血肉模糊的手指和腰间那块决定生存与否的冰冷木牌。
时代的巨轮轰鸣向前,声浪太大,卷起的烟尘太浓。
以至于有人听不见那些细微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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