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4章:新人
老人闭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枯瘦的手指在锦被上极其轻微地敲击着,示意他继续。
“还有......三家都推了新人出来,启蒙会是徐渭仁的儿子,叫徐宗衍,留洋回来的,满口新词,说什么‘三十年规划’,复社捧出个叫赵铁生的,矿工出身,能闹,在工人里有些名声,民会是个叫孙浩的,懂机器,搞了些便宜机床,小厂子喜欢。”
“外头......市面看着还行,京师装了新式电灯,晚上亮堂,松江盖了二十三层的高楼,天津港的吊车,一个能顶以前上百苦力,街上汽车、电车多了,报纸上说,各地厂子出的东西多了,税也收得上来,年轻人在咖啡馆里,谈什么红袍美地的电影,红袍欧罗巴的学问......”
老夜不收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客观,甚至带上一点点“向好”的意味,仿佛在描述一个虽然有些小纷争,但总体上“良性竞争”、“变革推进”、“经济向好”、“新人辈出”的、充满希望的局面。
这是外面很多人,包括朝中不少官员,或许正在形成的看法。
他说完了,暖阁里陷入一片沉寂。
魏昶君依旧闭着眼,一动不动,仿佛又睡着了。
但老夜不收知道他没有,因为那敲击被面的手指停下了,取而代之的,是胸口似乎比刚才更明显一些的起伏。
良久。
魏昶君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老夜不收预想中的任何情绪。
没有对“良性竞争”的欣慰,没有对“经济向好”的喜悦,没有对“新人辈出”的期望。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疲惫。
他看着老夜不收,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都说我睡着,看不见,听不着了,是吧?”
老夜不收喉头一哽,低头,没说话。
魏昶君极轻地、几乎像叹息般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荒凉。
“万里之外,我也许是看不真了,但这眼皮子底下的事......我还看得见。”
他停了停,积攒着气力,然后一字一句,慢慢说道。
“他们以为我瞎了,聋了,死了,可我没死透,就还看得见,听得着。”
“我看见徐渭仁的人,在擦枪,擦得锃亮,枪口对着外头,可谁知道,哪天会不会调转过来,对着里头?”
“我看见赵铁鹰的人,在磨刀,磨刀石霍霍地响,想砍的,不只是锁链?”
“我看见陈望的人,在数钱,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数的是利,算的是账,账算得太精了,眼里就只有进出的数目,忘了数目背后,是活生生的人,是沸腾的血。”
“羁縻升级......是好事,也是把边疆的火药桶,攥在了自己手里,攥得太紧,容易炸。”
“战略产业......听着光鲜,攥住了,就是掐住了天下的喉咙,喉咙被掐在少数人手里,天下人,还能喘匀气吗?”
“下基层,讲道理......道理讲多了,人心就活了,人心活了,就想得多,要得也多,要不到的时候,讲道理的人,还能不能继续讲道理?”
“改良,技术,扳手......听着实在,可扳手能拧紧螺丝,也能撬松根基,技术好了,东西多了,可东西是谁的?分东西的规矩,又是谁定的?”
“都是好孩子啊......”
“徐渭仁,赵铁鹰,陈望......还有他们推出来的那些小年轻......个个都有本事,有想法,想做事,想把这个天下,往他们觉得好的地方带,比我们年轻那会儿,更系统了,这天下,看着是热闹了,有活气儿了。”
“扶我起来。”
魏昶君缓缓开口。
老夜不收闻言小心翼翼地俯身,极轻极稳地将老人枯瘦的身躯从床上搀扶起来,挪到窗边一张铺着厚厚毛皮的躺椅上,又用一床绒毯将他从肩到脚仔细盖好。
魏昶君靠在躺椅里,微微喘息着,目光投向窗外,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似乎穿越了空间,看到了那些灯火背后。
启蒙会掌控的京师钢铁总厂,高炉正在喷吐烈焰,通红的钢水映亮了半边天,工人们在“提高产量、为红袍奠基”的标语下,日夜轮班。
那火光,是力量,也是灼热。
复社活跃的闸北某处工棚里,油灯下,几张年轻而激动的面孔正在低声商议,如何组织下一次“安全生产巡查”,如何争取“八小时工作制”。
那灯光,是希望,也是躁动。
民会协调的天津港码头,巨大的探照灯将泊位照得雪亮,工头吹着哨子指挥,吊车轰鸣,货轮上的棉包和小麦正在被高效地装卸、转运,计入账簿,变成流通的财富。
那光亮,是效率,也是算计。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好”,那么“正常”,那么充满活力,就像他年轻时所畅想、所为之奋斗的那个未来,繁荣,有序,充满向上的力量。
但他看到的,不只是这些。
他看到的,是那高炉火光映照下,有人正在擦拭保养着崭新的、威力更大的“快枪”;是那工棚油灯旁,有人正在将粗糙的、写着诉求的传单磨砺出更锋利的边缘;是那码头探照灯的光芒里,有人正在账簿的数字增减间,计算着下一笔交易的筹码和潜在的盟友。
“都是好孩子......”
魏昶君又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雪落.“都想把这个家,弄得更好,可这家......以后是谁的?又该按谁的意思来弄?”
窗外,长安街的方向,似乎传来一阵低沉的、不同于风声的轰鸣,由远及近。
紧接着,两道明亮、锐利、如同利剑般的光柱,刺破了雪幕,从窗前下方的宫墙外疾速掠过。
光芒扫过覆盖着白雪的琉璃瓦,扫过宫墙上那巨大的、在黑暗中依然隐约可辨的“红袍万年”标语,瞬间将其照亮。
是汽车。
最新式的、据说由红袍盛京公司自主研发、命名为“山河”牌的汽车。
引擎的轰鸣,灯光的速度与力量,都属于一个他亲手开启、却又似乎正在加速离他远去的崭新时代。
光芒一闪即逝,轰鸣声也迅速远去,消失在风雪和夜色中。只有“红袍万年”那四个字,仿佛在视网膜上残留了片刻的红色印记,随即又沉入黑暗。
良久,魏昶君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残存的力气,一点点地,转回了头。
彼时,魏昶君没有说话。
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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