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3章 百味坊
手机在口袋里没有再震。
苏东不会发第二条。
锦华织造的厂区在京海城南。三栋灰色的厂房并排站着,外墙上的白漆已经起皮了,露出底下的红砖。厂区大门左边挂着一块牌子——“京海市纺织行业纳税十强企业”,牌子的右下角写着年份:2019。
那是五年前的荣誉了。
苏哲的车停在厂区门口的时候,周德明正在办公室里跟一个面料供应商吵电话。他的秘书从窗户里看到了市政府的车牌号,连跑带颠地冲到门口,半分钟后周德明出现了——电话还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嘴上跟苏哲打招呼,手上还在比划着什么价格数字。
周德明五十七岁,个子不高,圆脸,小眼睛。穿了一件起球的POLO衫——不是没钱买好的,是在车间里待惯了,好衣服穿不住。
“苏市长!稀客!”他把电话挂了,搓着手迎上来,“早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不用准备。”苏哲已经迈步往车间方向走了,“看看你的生产线。”
车间的门推开,噪音和热浪一起涌出来。三百台剑杆织机在水泥地上排成整齐的方阵,梭子来回穿梭,发出密集的咔嗒声。棉絮和灰尘在日光灯下飘浮,吸一口气能感觉到鼻腔里的干涩。
苏哲从第一排走到最后一排。每台织机旁边站一个工人——有些是中年妇女,有些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们戴着口罩和耳塞,动作机械但熟练。
杨青跟在后面,拿手机拍了几张车间全景。
“全厂多少人?”苏哲在一台织机前停下来。
周德明凑过来,压着嗓子在噪音里喊:“在册六百三十二个。车间里四百出头,剪裁和后整理车间各一百多。”
“月产量?”
“坯布月产三百五十万米。旺季能到四百万。”
“利润呢?”
周德明的笑容收了一截。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旁边没有工人听得到:“毛利一米一块二到一块五。净利——”他伸出一只手,五个手指张开又握起来,“——不到五毛。”
一米布赚不到五毛钱。三百五十万米月产量——月净利不到一百七十五万。养六百多号人。
苏哲没有评论这个数字。他走出车间,在厂区的空地上站住了。
“周总,你的设备多少年了?”
“最新的那批——2018年进的。其他的……有些是2012年的,有些更老。”
“电费一个月多少?”
周德明的表情变了一下。这个数字是他的痛处。
“七十万出头。”
苏哲转头看杨青。杨青从包里掏出一台平板电脑递过去——上面已经调好了画面。
画面是一个远程直播信号。镜头对着一间纺织车间,车间的面积跟锦华的差不多大,但工人数量——
“八十二个。”苏哲指着屏幕上的人头数,“同等产能。”
周德明凑近了屏幕。画面上的织机跟他车间里的完全不同——全封闭的壳体,上方挂着传感器阵列,每台机器之间由自动化的输送轨道连接。一个工人同时监控四到五台设备,操作台上是触摸屏而不是机械按钮。
“这是浙江一家做了智能化改造的厂。”杨青在旁边补充,“改造前六百人,改造后不到一百。产能不变,次品率从8%降到了0.3%。”
周德明没有马上说话。他的右手在裤腿上搓了两下——苏哲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次品率0.3%?”周德明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语。
“对。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你比我清楚。”苏哲把平板还给杨青,“你的次品率多少?”
“……百分之六到七。好的时候能到五。”
苏哲没追着这个数字往下压。他换了个方向。
“一米布赚五毛,一年净利两千万出头。你的设备折旧还有多少?厂房租赁费呢?工人社保缴齐了没有?这些刨掉以后——”
“苏市长。”周德明打断了他。这是一个老板在自己的地盘上对市长做出的最大尺度的不礼貌——打断。但他的语气不是对抗,是急。“这些我都知道。我干了三十二年纺织。利薄、人多、设备旧——我全知道。但你让我改造,六百号人怎么办?”
他指了指车间的方向。
“那里面有跟了我二十年的老工人。他们不会操作你那个带触摸屏的机器。你把他们裁了——他们上哪去?四十好几的人了,初中文化,会的就是看梭子、接断头。你让他们去送外卖?”
车间的噪音从紧闭的铁门后面闷闷地传出来。厂区空地上停着一排电动车,是工人的——大多数车把上挂着头盔和一个装饭盒的布袋。
苏哲在空地上站了几秒。
“你说得对。”
周德明愣了。他准备了一堆挡箭牌,没想到第一块就被接住了。
“工人的问题确实是第一位的。”苏哲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份文件发到了周德明的微信上,“这是市财政的产业工人转岗培训方案。核心两条——第一,被替换下来的工人参加智能设备操作维护培训,学费全免,培训期间每月发放生活补贴两千八百块。第二,培训合格的,锦华优先录用。不愿意回纺织行业的,我让高新区的企业出岗位——电子装配、物流分拣、设备巡检,这些岗位都缺人。”
周德明低头翻了翻手机上的文件。翻得很快——他不看条款细节,他在找数字。
“培训多长时间?”
“三到六个月。看工种。”
“谁来教?”
“盘古系统出课程方案,设备厂商出实操教官,职业技术学院出场地。我们在工人再培训上有成熟经验——上次机器人换人的那批工人,九成以上重新上岗了。”
周德明把手机装回口袋。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在算账。
苏哲认识这个表情。生意人做决定不看道理,看数字。
“改造的钱呢?”周德明终于问到了核心,“三百台织机全换掉——”
“不用全换。分批改造。第一期选一百台做试点——设备采购和安装的费用,市产业基金补贴30%。你出70%。”
“七成也不少。”
“银行贷款我帮你协调。利率走产业升级的专项优惠——基准下浮一个点。”
周德明的手又在裤腿上搓了一下。
苏哲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加码。把能给的条件摆完了,剩下的是对方自己的决定。压太紧会适得其反——三十二年的老纺织人,骨子里的倔劲跟红星厂的李建国是一个品种。
“周总,你回去想想。不急。”
苏哲跟杨青上了车。车还没开出厂区大门,杨青在后座上说话了。
“书记,他不会答应。至少今天不会。”
“我知道。”
“那怎么办?”
苏哲看了看手机上的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周小明。
周德明的儿子。三十一岁,英国利兹大学纺织工程硕士。回国后在父亲的厂里待了两年,提过三次设备升级的方案,三次都被老爹拍下去。
苏哲上个月在纺织协会的会员名单里注意到过这个名字。周小明写了一篇行业分析文章发在协会内刊上,数据扎实,结论激进——他认为京海纺织业如果不在三年内完成智能化改造,五年后会被越南和孟加拉彻底吃掉。
“帮我约一下周小明。单独见。”
“在哪约?”
“随便。茶馆就行。别让他老爹知道。”
杨青办事快。第二天下午,周小明出现在高新区一间不起眼的茶馆里。
长什么样苏哲不关心。他关心的是周小明坐下来之后的第一句话。
“苏市长,我知道您昨天去了我爸厂里。他跟我说了。”
“他怎么说?”
“他说市长想让他花钱买一堆玩具。”
苏哲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周小明的脸上没有笑。他比他父亲高半个头,瘦,戴眼镜,说话的节奏快——英语环境里养出来的语速习惯。
“苏市长,我在利兹念书的时候去过英国北部的老纺织区——兰开夏。两百年前全世界最先进的纺织产业集群。现在全是遗址和博物馆。展板上写着那些厂主当年拒绝引进新型动力织机的理由——跟我爸昨天说的一模一样。”
苏哲放下茶杯。
“你觉得锦华应该怎么改?”
周小明从手提包里掏出一台笔记本电脑——没有征求同意就打开了,屏幕转向苏哲。上面是一份PPT,三十页。
“这是我去年做的方案。第三版。前两版我爸连翻都没翻就扔了。”
苏哲没有看PPT。他看着周小明。
“你回去跟你爸再谈一次。这次不要用PPT——用一个数字。告诉他,次品率从6%降到0.3%意味着什么。”
“什么意思?”
苏哲从桌上的餐巾纸盒里抽了一张纸,借了茶馆前台的一支圆珠笔。
他在纸上写了一道算术。
锦华月产坯布350万米。次品率6%——21万米废品。按每米成本价3.5元计——月损耗73.5万。年损耗882万。
次品率降到0.3%——月废品1.05万米。月损耗3.675万。年损耗44.1万。
差额:838万。
一年因为次品率降低而多出来的利润——838万。
“这不是花钱买玩具。”苏哲把纸推过去,“这是一年多赚838万。设备投资的回收周期自己算。”
周小明把纸折好塞进口袋。
第二天上午十点,周德明的电话打到了杨青办公室。
“杨市长,改造方案发我一份。详细的。”
杨青挂了电话,嗓子眼里卡了一声没笑出来的“嗯”。他翻开抽屉找润喉糖——空了。
锦华织造的智能化改造合作协议在三天后签订。签约仪式没有搞——周德明不喜欢排场。他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签了字,签完把笔往桌上一扔:“杨市长,那个培训的事你盯紧了。我的工人一个都不能扔在外头。”
杨青拍了拍胸口。
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苏哲预估的快了两天。当天下午,京海纺织协会的三家企业主动打来了电话。
第一家问的是“补贴比例能不能再高一点”。
第二家问的是“设备能不能选国产的,便宜一半”。
第三家什么都没问,直接说:“周德明都签了,我还犹豫个什么。”
杨青接完三个电话,嗓子废了。他冲到办公室门口喊秘书:“给我买一箱润喉糖。不——两箱。”
苏哲在自己办公室里听到了隔壁杨青喊秘书的动静。他没笑。他在看林锐刚送进来的一份内部简报。
简报是林锐自己做的——他负责整理苏哲的日程和来电记录。通常是流水账。但今天的简报最后一行多了一条不属于日常分类的信息:
“下午3:17,中枢组织部干部二局张处长来电。询问苏哲同志近半年的述职材料和年度考核表是否更新。已转告按规定报送。”
林锐在这条信息下面没有加任何备注。
但他送简报进来的时候在苏哲桌前站了比平时多两秒。
苏哲看了他一眼。
林锐的表情跟平时没有不同。但他左手的食指在弯曲——捏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知道了。”苏哲把简报翻过去扣在桌上。
中枢组织部的干部二局,管的是地厅级以上干部的考察和调配。
张处长不会闲着没事打电话问一个地级市市长的述职材料。
除非有人让他问。
苏哲拉开抽屉,把简报锁了进去。钥匙在手心里转了一圈。
父亲的那条短信——“近期少出风头”——在他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少出风头”的前提是——有人在看。
百味坊的包装车间在京海城北工业区,紧挨着城际铁路的高架桥。每隔十五分钟有一列货运列车经过,铁轨的震动能让车间里的玻璃杯从桌沿上走半厘米。
苏哲走进车间的时候正赶上一列火车过。脚底下的水泥地在微微发颤。
流水线上的工人在装箱。纸箱从传送带上滑过来,工人把一瓶一瓶的酱料码进去,封箱,贴标签,推上托盘。动作快得看不清手指。
苏哲拿起一个纸箱看了看。箱子上印着一个品牌名——“源味庄园”。LOGO是一片麦田加一座卡通风车。设计不算丑,但也谈不上记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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