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2章 吕州这群小黑子！

省委常委会的通知是在苏哲动手后第三天发的。

议题只有一个：京州市产业规划方案审议。这个素来无趣的常规议题被沙瑞金亲自列入了常委会日程，本身就是一个信号。省委二号会议室里的暖气烧得偏热，十几个人落座后，丁家成的秘书在门口多站了几秒，直到被里面的人瞪了一眼才退出去。

陆景和坐在左手第三把椅子上，翻着手里那份打印得相当精致的材料——那是他从京州城投内部搞到的“芯光半导体”审计简报。不完整，但够用。

会议前二十分钟按部就班。李达康汇报了前三季度全省经济运行情况，几组数据读完，沙瑞金点头示意进入下一议题。

陆景和等的就是这一刻。

“沙书记，我有个情况想反映。”陆景和把手里的材料往桌上一放，没等主持人点名就开了腔，“京州新到任的苏市长，上任不到两周，叫停了一个涉及外资三十亿的土地转让项目。我听说外资方面已经表达了强烈不满，甚至提到了国际仲裁。”

话一出口，会议室里几个常委的视线全拢过来了。

苏哲坐在列席区，手上那支磨损的派克笔在笔记本边缘画了一道竖线。

陆景和没有看苏哲，他面朝沙瑞金：“我不是要干预京州的内政。但'芯光半导体'的烂尾问题全省皆知，好不容易有外资愿意接盘，苏市长一上来就给人家拍桌子，这不是破坏营商环境吗？”

他翻开材料第二页：“另外，我听说苏市长在叫停项目后，准备在那三千亩地上搞——”他特意停了一拍，“光子芯片基地。”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光子芯片。”陆景和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调拉高，“我专门请教了吕州几所高校的材料专家，全世界在光子芯片领域真正实现商用的企业，一只手都数不过来。京州连硅基芯片的晶圆线都没跑通，上来就要搞光子？”

他把材料合上，啪地拍在桌面。

“沙书记，省委拨给京州的专项扶持资金是有限的。搞产业规划是好事，搞空中楼阁就是浪费全省纳税人的钱。我建议省委叫停这个方案，让京州先把现有的底子打扎实再说。”

陆景和讲完后，省政协副主席高育良清了清嗓子，没有直接表态，但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个“慎”字——位置恰好被旁边的人看见。

沙瑞金端着茶杯，不急不慢。他的目光从陆景和身上挪开，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丁家成。

“家成同志，京州是你的辖区，苏哲的这个规划你知道多少？”

丁家成放下手中的笔，坐直了身子。

他知道多少？他知道的比在座任何人都少——苏哲根本没跟他商量过光子芯片的事。叫停土地转让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了，这个年轻人压根没拿他当盟友，也没拿他当敌人。他只是被绕过去了。

但这是省委常委会。

不是丁家成替谁表忠心的场合，是丁家成保京州颜面的战场。

“沙书记，这个规划我是了解的。”丁家成开口，语调比平时慢半拍，“苏市长到任以后，发现了'芯光半导体'项目存在的严重隐患——那三千亩地的转让方不是一般的外资，穿透股权后直指高通系资本。这个事实我此前也不掌握，是苏市长的团队查出来的。”

陆景和的表情微变。他没想到丁家成会在这个节点替苏哲说话。

丁家成继续：“至于光子芯片的构想，苏市长跟我详细沟通过。我坦率讲，一开始我也觉得步子太大。但他提供的论证让我转变了看法。”

他停了一下，看向苏哲：“具体的论证材料，我认为还是由苏市长本人来汇报更合适。”

丁家成把球递了过去。这个球递得老练——他既表明了自己知情、支持，又没有把自己绑死在苏哲的战车上。如果苏哲的材料说服不了在场的人，他可以退一步说“苏市长的个人判断我尊重但保留意见”。

沙瑞金看了丁家成两秒，然后转向列席区：“苏哲同志。”

苏哲站了起来。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U盘，走到投影设备前，动手插了上去。

投影亮的时候，屏幕上第一张幻灯片不是标题页，不是“京州市光子芯片产业基地建设方案”之类的官样文章。

是一张曲线图。

横轴是年份，从2012到2025，纵轴是全球芯片制程工艺的单位能耗。曲线在2018年前平稳下降，过了3纳米节点后，陡然掉头向上飙升，形成了一个刺眼的拐点。

“这条曲线，是摩尔定律的坟墓。”苏哲开口了。

没有客气话，没有过渡，一上来就抛结论。

“硅基芯片走到3纳米以下，功耗墙的问题将无法回避。换句话说，无论英特尔、三星还是台积电，在未来五到八年内，都会撞上硅基芯片的物理极限。全球半导体产业正处在技术路线分叉的前夜。”

他切到第二张幻灯片。一张全球光子芯片领域的竞争态势图。

“目前在这个赛道上投入研发经费最多的，是米国的IAM实验室，排第二的是欧洲的IMEC。东瀛掉队了。而大夏——”苏哲点了一下屏幕上标注为“中国”的方块，面积几乎看不见，“目前排在第七。”

他转过身，面向常委们。

“排第七不可怕。可怕的是，当我们在硅基芯片上追了三十年还在被卡脖子的时候，光子芯片这个全新的赛道，窗口期只有十年。十年之后，先发国家的专利壁垒一旦成型，我们连追赶的资格都没有。”

陆景和插了一句：“你说的这些远景大家都懂，问题是你拿什么来做？京州的底子，搞得了这种尖端项目？”

苏哲没有正面反驳。他切到第三张幻灯片。

屏幕上出现了一组实验数据。参数密密麻麻，普通人看不懂，但在座有几个理工背景的常委——包括李达康——看到那组传输损耗数据后，表情变了。

“这是周明远教授团队在过去六个月中，在一台只有两间教室那么大的简易实验平台上做出来的。光信号传输损耗0.8dB/cm。”

苏哲顿了一下：“对比参考，IAM实验室目前的公开数据是1.2dB/cm。”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了。

低于0.8意味着什么，在场所有搞过工业的人都清楚：中国人在一间大学实验室里，用简陋设备跑出了超过美国顶级实验室的核心参数。

“周教授是我在国内学术界找到的最顶尖的光子芯片人才。”苏哲切到下一页——一份已经签署的投资协议，“同时，经过市里的前期工作，已有三家海外投资机构签署了一期注资协议，总额十五亿美元。资金来源已经通过商务部合规审查，这是批文。”

他把打印件递给了沙瑞金的秘书。

“所以，回答陆书记的问题：京州搞光子芯片，不是好高骛远，也不是画大饼。人有了，钱到位了，地块已经收回来了。我们缺的，就是省委的一纸批文。”

苏哲说完，没有坐下，他站在投影旁边等。

沉默了十来秒。

李达康率先拍了桌面。不是怒，是兴奋。

“好！”李达康扭头看向沙瑞金，“书记，这个事情我表个态。京州的光子芯片基地，省政府坚决支持。如果需要政策倾斜，产业基金、用地审批这些，我来协调。”

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追求政绩的本能在数据面前不需要掩饰。0.8dB/cm。假如这玩意真做出来了，那不是京州一个城市的事，是整个汉东省在全国的地位都要改写。

赵达功——省委副书记——也点了头：“从战略角度，我赞同苏市长的判断。”

陆景和的脸色一寸一寸地变了。他没有预料到苏哲手上有这么硬的东西。实验数据是不会骗人的，外资注资协议也做不了假——苏哲敢当着省委常委会的面展示，就说明经得起查。

沙瑞金放下茶杯。

“苏哲同志。”他的声音不急不缓，“数据我看了，材料我也翻了。有一个问题：光子芯片从实验室到量产，全球还没有成功的先例。你凭什么觉得京州能第一个走通？”

这是沙瑞金留的口子。问题本身不是否定，而是在给苏哲一次提纯论述的机会。

苏哲的回答只有三句话。

“第一，因为我们起步的时候竞争对手还在犹豫，窗口期就是最大的优势。第二，因为京海的产业底座已经证明了我的团队能把实验室里的东西搬到产线上。第三——”他看了沙瑞金一眼，“因为大夏没有退路。在硅基芯片的跑道上我们被堵了三十年，如果光子芯片这条路再让别人抢先，那以后半导体这个行业里，永远没有中国人说话的份。”

会议室安静了五秒。

沙瑞金拿起面前的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拿笔在上面签了字。

“这个项目，省委原则同意。列为省级一号工程。家成同志——”他看向丁家成，“京州市委要全力配合苏哲同志的工作。”

“坚决执行。”丁家成应得干脆利落。

散会后走廊里的情形很有意思。陆景和快步走在前面，谁也没搭理，秘书跟在后面小跑才撑住了距离。李达康经过苏哲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但那个力道里包含的信息量够一桌酒席消化了。

丁家成走到苏哲身边，放慢脚步。

两个人并排走了十几米，谁也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丁家成打破了沉默：“苏市长，以后有什么需要市委配合的，直接跟我说。别绕弯子。”

苏哲侧过头看他。老狐狸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比到任那天开车门的时候真诚了不止一点。

“丁书记客气了。京州的事，本来就是咱们一块干。”

回到京州后，苏哲连夜签发了三份文件。

第一份：将“芯光半导体”园区正式更名为“京州量子与光子产业岛”。

第二份：任命周明远教授为产业岛首席科学家，对接杨青从京海高新区调来的一支产业化落地团队。

第三份：致函商务部，申请将该项目纳入国家战略新兴产业扶持目录。

林锐把文件拿走的时候，苏哲叫住了他。

“威尔逊那边有没有新消息？”

林锐翻出加密的平板：“有。他今天发来两条。第一条：高通系资本在京州的败退已经引起了米国半导体行业协会的关注。第二条——”他停了一下，“东瀛方面有动静了。尼康在上周的一次内部会议上，讨论了对大夏光子芯片技术的出口管制问题。”

苏哲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半拍。

“尼康。”他念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

光子芯片的研发绕不开一种设备：特种超高精度激光光源。全球范围内能生产这玩意的，只有两家：米国一家，东瀛尼康一家。

如果这两家联手禁运——

苏哲没有继续往下想。他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钱振华。

禁运令比苏哲预判的来得更快。

周明远的团队入驻产业岛第九天。物流部门收到一封来自东瀛尼康总部的邮件：编号NKN-2013-X7型特种准分子激光光源的出口许可，被东瀛经产省撤回。

同一天下午，米国Coherent公司也以“供应链调整”为由，单方面冻结了此前已经签署的设备采购合同。

两条消息前后相差四小时。时区差了整整十三个小时，但落地的精度误差控制在了半个工作日以内。显然，这是一次有组织的协同封锁。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苏哲想象的快。还没到下班时间，京州本地几个关注产业动态的自媒体账号就发出了标题——《光子芯片梦碎？核心设备遭断供，京州产业岛前途未卜》。

配图用的是产业岛大门的施工围挡。拍摄角度刻意选了最荒凉的那个方向。

苏哲后来查了一下这几个账号的注册信息，IP地址全在吕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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