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2、牙疼


赵振国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他,胡子拉碴,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他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

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打在水池边上。

也不知道李子聪那边,办的怎么样了。

阿炳和李子聪带李建欢去的地方,是勐拉以北、勐养以南的一片山区,那里没有手机信号,没有公路,方圆二十公里内只有两个克钦族寨子,连缅甸政府军都不去。

在那个地方,李建欢没有名字。没有滇省边贸总公司的头衔,没有打洛的仓库,没有景洪的房产。

他只是一个被绑在椅子上的中年男人,矮胖,圆脸,脖子上原本挂着一条粗金链子,现在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

赵振国不知道阿炳会怎么审他,他也不想知道。

他只想知道,这个人,到底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

在勐拉以北那片无人问津的山林里,在一间用竹子搭成的棚屋里,李建欢正在经历他这辈子最漫长的夜晚。

棚屋很矮,人进去要弯腰。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一把生锈的砍刀。

角落里有一盏煤油灯,火苗在穿堂风里晃来晃去,把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阿炳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放着一个搪瓷盘子,盘子里摆着四颗牙齿。

牙齿是刚拔下来的,牙根上还带着一点暗红色的肉丝。

他戴着橡胶手套,手套上沾着血,手边放着一把持针器和一把牙挺,都是标准的牙科工具。

李建欢被绑在一把铁椅子上,嘴里塞着一块浸了盐水的粗布。

他的左脸颊肿得老高,嘴角有一道裂口,血已经凝固成暗褐色的痂。他头上全是汗,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

阿炳把搪瓷盘子往前推了推,让李建欢看清楚那四颗牙齿。

“你左边两颗智齿,右边两颗智齿,都拔了。正常人有二十八到三十二颗牙,你有三十六颗。左右各多长了两颗智齿。现在拔了四颗,还剩三十二颗,你不肯说的话,我还会慢慢拔...”

李建欢也没想明白,他怎么就会绑架了呢,这帮疯子!

——

早上六点,景洪的天刚蒙蒙亮,澜沧江边的雾还没散。李建欢穿着一身白色的太极服,从曼弄枫路的独栋小楼里出来,沿着江边那条石板路慢跑。

这是他十几年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天早上六点出门,跑到江边那棵大榕树下面,打一套二十四式简化太极拳。

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几个遛鸟的老头,提着竹笼子从对面走过来,笼子里的画眉叫得正欢。

李建欢跑到榕树下面,刚摆开起手式,一辆白色的面包车从旁边的巷子里无声地滑出来,停在他身后。

车门拉开,两个男人跳下来,一个捂住他的嘴,一个反拧他的胳膊。

动作干净利落,全程不到三秒。

李建欢挣扎了两下,后脑勺挨了一下,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一辆越野车的后座上了,头上套着麻袋,嘴里塞着布,手脚都被捆着。

车在颠簸的山路上开了很久,最后停下来,他被人从车上拖下来,推进了一间低矮的竹棚。

麻袋扯掉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黑瘦的男人,颧骨很高,眼睛细长,穿着一件迷彩背心,胳膊上全是刀疤。

旁边还站着两个人,都是克钦族打扮,腰间别着砍刀。

李建欢当时还以为这帮人是冲他的钱来的。

他在滇省边贸做了十年生意,明面上是木材和翡翠,实际上手上过的黑钱不少。他心想,绑就绑吧,不就是钱吗。

他开价五十万,后来加到一百万,再后来加到两百万。

他说现金,三天之内就能到账,不连号,不记名。

阿炳坐在矮凳上,等李建欢喊到三百万的时候,他才开口。

“欢哥在哪儿?”

李建欢愣住了。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他立刻说,“我是边贸公司的,做正经生意的。”

阿炳没有跟他争辩。他让人把李建欢绑在铁椅子上,嘴里塞了布,然后从工具箱里拿出持针器和牙挺。

李建欢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拼命挣扎,但铁椅子是焊在地上的,纹丝不动。

阿炳掰开他的嘴,用牙挺撬了撬他右边最里面那颗智齿,只撬了一下就停住了。

李建欢疼得浑身绷直,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来。

“我说了,我不认识欢哥。”阿炳说,声音很平,“你再想想。想好了点头。”

第一颗,右边的智齿,用了四分钟。李建欢叫得嗓子都哑了,但嘴里的布让他发不出太大的声音。

阿炳把牙拔出来,放在搪瓷盘子里,继续撬第二颗。

第二颗是左边上面的智齿,长得歪,更难拔,阿炳用了六分钟才弄出来。

拔到第四颗的时候,李建欢终于撑不住了,拼命点头。

阿炳停下来,扯掉他嘴里的布。

李建欢干呕了两下,嘴角淌着血丝。

“我说……我说……”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不是欢哥……我不是……”

阿炳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真的不是欢哥……”李建欢弓着身子,疼得浑身发抖,“我就是个傀儡……欢哥摆在前面的傀儡……所有的生意都是他在做,所有的关系都是他在管……我只是签字,只是出面,只是替他挡枪……”

阿炳从矮凳上站起来,走到棚屋门口,从外面积水的陶罐里舀了一瓢凉水,回来递给李建欢。

李建欢用被绑着的手捧住瓢,颤巍巍地喝了两口,水混着血从嘴角流下来。

“欢哥是谁?”阿炳问。

“我不知道……”李建欢摇头,动作很轻,怕牵动脸上的伤,“我真的不知道……我只见过他两次……每次都隔着屏风,看不到脸……他说话声音很低,带一点滇省口音,但又不完全是……”

“他姓什么?”

“姓李……”李建欢说,“我知道他姓李……别的都不知道……我连他多大年纪都不清楚……他从来不让我看他的脸……”

阿炳盯着他看了几秒。李建欢的眼神涣散,瞳孔微微放大,是极度疼痛和恐惧之后的虚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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