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3章 刘姬10
刘姬放下便面，起身跟袁绍离席。
经过刘祈身边时，他嘴里含着一口蜜饯，含糊的“唔”了一声，瞪着眼看他阿姊就这么大大方方的跟人走了，转头想找兄长说理。
却见刘谌正低头专心剥一颗栗子，剥得极认真，仿佛世上再没有比这更要紧的事。
刘祈只好把蜜饯咽下去，把话也一并咽了回去。
袁绍引刘姬往草场西头走，那边地势平坦开阔，连着片矮丘，是平日试马的好去处。
几匹备用的马拴在一排拴马桩上，有枣红、有青骢，还有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骏马，正不耐的刨着蹄下的泥土，鼻息喷得比旁的马都粗。
“这是骧远，性情有些烈。”
袁绍走到那匹黑马跟前，伸手拢住缰绳，那马偏过头来蹭了蹭他肩头，到底没挣，只是耳朵仍一前一后的转着，像在打量来人。
袁绍拍了拍它颈侧，回头看向刘姬。
刘姬走近了几步，仰头打量这马，面衣已经摘了，露出整张脸来，鬓边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也不去理。
骧远比她高出一个头不止，马背齐到她胸口往上，她伸手去够马鞍，指尖将将碰到鞍桥。
“踩镫上去，我扶你。”
袁绍把缰绳往左手一拢，右手虚虚一抬。
“多谢郎君。”
刘姬搭着袁绍的手上马，矜持的说。
她掌心搭上去时用了些力，袁绍的手很稳，纹丝不动，指节干燥温热。
刘姬踩上马镫，借力一翻，裙裾在空中划了道弧，稳稳落在鞍上。骧远前蹄动了动，到底没闹起来，只是甩了甩尾巴。
刘姬坐定了，理了理被风掀乱的衣摆，居高临下的看了袁绍一眼，面上矜持着，眼睛里却藏不住那点新鲜的兴头。
她低头摸了摸马鬃，骧远的鬃毛修得齐整，摸上去硬而滑，顺着指缝漏过去。
袁绍也翻身上了旁边那匹枣红马，缰绳一抖，与刘姬并行着往矮丘那边缓行。
秋日的草场在脚下铺开，枯黄里夹着些晚翠的草茬，远处林子的树梢已染了赤金，风一过便簌簌落下几片来。
两人都没说话，只听得马蹄踏在草上沙沙的响和骧远偶尔打响鼻的声音。
“郎君这马养得好。”
刘姬先开了口，手搭在鞍桥上，腰背挺得直直的，坐姿一看便是家中请过师傅教过的。
“骧远是我守孝前得的，放在庄上养了六年，前些日子才牵回来。”
袁绍侧头看她。
“女公子若想跑一跑，这坡下头是片平滩，没什么沟坎。”
刘姬心里是想跑的，面上却迟疑了一瞬。
“它不会把我掀下去吧。”
“不会。”
袁绍答得笃定。
“它烈是烈在外头，不欺生。女公子信不过我，也信得过这马。”
这话说得刘姬笑了一声，什么信不过人信得过马，倒像是编排她。
她把缰绳一紧，腿上一磕马腹，骧远得了令，小跑起来。
起初还拘着，跑出十几步，刘姬觉出这马步伐稳当，便又催了催，骧远放开四蹄，风从耳畔掠过。
她在马背上颠簸着，裙裾猎猎，忍不住笑出声来，那笑声被风扯得断断续续的。
袁绍在后头不紧不慢的跟着，看她跑了一段，才纵马赶上去，与她并辔而行。
刘姬转头看他，脸颊被风吹得泛红，眼睛里亮晶晶的。
“它跑得真稳，郎君没骗我。”
袁绍被她这话说得微微弯了唇角。
“我骗女公子做什么。”
两人缓下马速，并辔往林子那头走。刘姬意犹未尽，握着缰绳的手指轻轻敲着鞍桥，忽然问。
“郎君平日除了射猎，还做些什么？”
“读书，会客，理些田产琐事。”
袁绍温声回答。
两人走了一段路，袁绍又教着刘姬拉弓射箭，气氛极好。
他先替她调了调弓弦，说这把弓是备用的，力道轻些，适合初学。
刘姬接过弓，学着他的样子侧身站定，左手持弓，右手搭箭，可那箭尾怎么也卡不稳当，手指头别扭的拧着。
袁绍便伸手替她正了正位置，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一碰便收回去。
刘姬还没觉出什么，箭已离弦，软绵绵的扎进十步外的草地里，箭杆颤了两颤。
“手别松太快，撒放要干净。”
袁绍又递了一支过来。
第二支好些，偏到了靶子左边的树桩上。
刘姬不服气，接了第三支，这回沉住气，居然歪歪斜斜的蹭上了靶沿。
她转头看袁绍，下巴微抬，一副你看的神情。
袁绍点了点头，说了句“有准头了”，虽只是淡淡几个字，刘姬却觉得比旁人的连声叫好都受用。
正还要再试，林子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呼喝。
“本初，我们还要再进林子，你也快来啊。”
袁绍的友人们远远喊道，几匹马在林缘打转，有人还挥了挥弓，显然等得不耐烦了。
“这......”
袁绍一时有些为难，看了看林子那边，又看了看刘姬手里的弓。
他那些友人都是从前在洛阳一起游猎惯了的，今日又是大日子，若不去，倒显得他重色轻友。
可丢下刘姬一个人在这里，也着实不妥。
刘姬倒先开了口，把弓往侍女手里一递。
“郎君快去吧，射箭非一时能学会的，我就不耽误你与友人相聚了。”
话说得妥帖大方，面上也带着笑，看不出半分不乐意。
袁绍脸上那点为难更重了些，拱手道。
“友人相邀，本初实在不好辞，过几日我邀女公子外出游玩。骧远就当是给女公子的赔礼，还望女公子不要推辞。”
他说得恳切，眼神里还带着几分没陪到底的愧疚。
“那我就静待郎君之约了。”
刘姬屈膝还礼，姿态端得恰到好处。
袁绍又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快步去了，翻身上了枣红马，跟友人们汇合时还回头朝这边望了望。
刘姬站在原地，面上笑意盈盈。
等那队人马进了林子，马蹄声远了，树影把最后一点人影也吞没了，她脸上的笑才一点一点垮下来。
她转身，从侍女手里接过弓，从箭囊里抽了一支箭搭上弦，动作比方才利落许多，几乎没怎么瞄，弦一松，箭去如流星。
众人只听得一声极轻的响，循声看去，那支箭不偏不倚穿过两只麻雀的眼睛，力道未衰，直钉进后头的树干里，尾羽还在嗡嗡地颤。
两只麻雀连挣都没挣一下，软软的穿在箭杆上，血珠子顺着箭杆往下滴。
“袁本初这些友人没长眼睛吗，非要挑着我们相处的时间来。”
刘姬撇开弓，露出一抹不耐的神情，语气里的骄纵半点不藏了。
“女公子息怒，郎君与这些人交好，又是狩猎的大日子，难免顾不上您。”
侍女接过弓，低声劝着，另一边早有人匆匆跑去把被射中的麻雀取来，双手捧着递到刘姬面前。
“女公子可还要继续狩猎。”
侍女问得小心。
“猎什么，没心情了，回吧。”
刘姬把面衣戴回头上，薄纱垂下来遮住脸，转身往拴马桩那边走。
骧远还拴在原地，见她过来，耳朵转了转，打了个响鼻。
刘姬解了缰绳，伸手拍了拍骧远的马脸，劲儿不小，拍得那马往旁边偏了偏头。
她凑近了些，隔着面纱的声气又低又冷。
“袁本初把你给了我，以后我就是你的主人，要是再敢对我不耐，我一刀了结了你。”
骧远耳朵一竖，往后缩了半步，蹄子在泥地上不安的刨了两下。
方才跑起来那股子烈劲儿全没了，连鼻息都放轻了，一双黑亮的大眼睛湿漉漉的望着她，活像听懂了人话似的。
刘姬翻身上马，这回没要人扶，一踩镫便稳稳坐了上去，缰绳一抖，骧远乖顺地掉头往草场外走，再不敢尥蹶子。
侍女们小跑着跟在后面，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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