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4章 游魂和狗

是啊，想说什么话？文崇章一时不知怎么开口，原本想继续向前的步子，再次地停住。想了至少一分钟，他才最原始，且最笨拙地问道：

“回来的这几天，你的心情好点了吗？”

从外表来看，她的心情确实是好了不少。可这种好能维持多久？古灵悦心里没有答案。她也想了很久，把文崇章等得几次都想说话了，这才开口：

“寺庙里的钟声，日复一日地敲响，从不间断。可飘荡在夜空的游魂，依然四处流浪。满村乱跑的狗，听到自家的盆敲响，无论多远都会狂奔回来。我不知道自己是游魂，还是张嘴哈气的狗。我的心情应该好还是坏？我的心情好坏，又有谁在乎？”

“我在乎。”

可能是古灵悦说到游魂和狗，让文崇章产生很大的触动。他不假思索，立刻就回答了。

古灵悦很惊讶，同时心里的话更加快速，一下子就钻出了嘴巴。

“你在乎？你又不爱我，你在乎什么？”

文崇章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得都想一头撞向柳树，把自己撞死算了，可他还是很认真地回答了古灵悦。

“我在乎我的每一个朋友，每一个亲人。我是不爱你，可我能明明知道你过得不好，还不拽你一下吗？”

文崇章终究还是不爱自己，古灵悦苦笑了一下，转身回去，背对着文崇章。

“谢谢你，你已经把我拽出来了，我会过得很好的，一天比一天好。”

“你哭了？”

文崇章觉得古灵悦的声音有些颤抖，他快步上前，伸出了手，想要把古灵悦扳转过来看一下。

古灵悦早已觉察到，文崇章的手都还没落到肩头，她就已经往前几步躲开。

“就为这点事哭值得吗？我现在是寡妇，你别靠我太近，免得有人说闲话，你走吧。”

文崇章的手无力地垂下来，话都已经说到这程度了，他哪里还有勇气？

“那你保重，我先走了。”

古灵悦还真是流泪了，刚开始是蕴含在眼眶里，文崇章离开，就静悄悄地滑落下来。

第二天，各村各寨的游击队回山，把可以回村的事告知了。各个营地顿时沸腾起来，不过也还是有人心有余悸，不敢搬离。有的搬离了，山上的窝棚也没拆，随时准备再搬回来。

石宽一家是全部搬回来了，他们人多，东西也多，还要请石塘村游击队的帮忙呢。

石宽挑着好几床铺盖，前后都看不见路。文崇章背着两个笼箱，手拄拐棍，腰弯得不能再弯了。慧姐也帮抱着一个布包，不过腰间被一条绳子绑住，绳子的另一头拴在秀英的手腕上。石妮要帮扛东西，文心见就帮背石心岑，前面还抱着一脸好奇地石心湛。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堆满笑容，就连一直比较懦弱、内向的文心兰，也是如此。

文贤莺、文崇仙、狗妹、古灵悦、石钊文，以及叫来帮忙的几个人，早早的就把各个房间收拾干净。

文崇仙和狗妹两人住在别墅的正房，文崇章不客气，和石钊文一起占了偏房。有了这么好的房子，慧姐怎么可能放过？她也占了一间，不过是和秀英一起住的。她不想和秀英住，想和石心爱住。可秀英就是她的影子，甩都甩不掉，她也不敢和秀英打。

住在别墅里的还有文心梅，石心爱，以及留了个房间给石汉文。

别墅还有房间空着的，却是没有人愿意再住进来。文心见和文心琪这一对大姑娘，她们喜欢安静，主动选择住后面文贤昌的院子。石心兰、南京这些，年纪还比较小，虽然不用跟大人睡了，但还是要离大人近一些。

所谓的大人，就是石宽夫妇和桂花以及石妮呀。当然还有玉兰，玉兰原本就住在这里。

文贤欢一家住在另一间院子里，之前从县城搬来，匆匆住上几天，就搬去了垌口后山。这次搬回来，不知道能住多久。

一起住在文家大宅的，还有牯牛强一家。牯牛强垌口的房子被烧毁，牛角村的老房子早已坍塌，无处可去，暂时住在这里。

龙湾镇各家各户，都在忙着清理自己的房子。有的人还去摘来柚子叶烧水，到处喷洒，驱逐日本鬼子留下来的晦气。

唯一显得有点清闲的是邓铁生，邓铁生的家之前也是被日本鬼住了。日本鬼撤离，把家弄得乱七八糟，有几扇里面的房门，都被拆来当柴火烧了。

他无心整理，只是清理出大厅，把厨房稍微弄了弄，扫了一间楼上的睡房，其余的就不管了。

整个家只有他和狗娃，以及邓恩恩三人。有一间房子睡，他们三父子，横着竖着躺都够了，整理那么多干嘛？

如果土妹和邓阿妹还在，那还说弄好一点。可是这两个妹，一个是他的妻子，一个是他的女儿，都已经香消玉殒了。

在别人忙上忙下，进进出出之际，他把邓恩恩甩上了肩头，召唤狗娃。

“走，我们出去走走。”

在顾家湾金矿缴获回来的那些粮食，今天要分给各村各寨，各村各寨又分给各家各户。狗娃惦记着呢，他仰起脑袋，睁着那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问：

“爹，不等分米吗？我们还要去哪？”

邓铁生嘴里还吸着卷烟呢，他吧唧吧唧两口，娴熟地把烟蒂吐掉，也不抓住邓恩恩的双腿，直直走出屋去。

“去看看你们的娘，告诉他们，我们又搬回来了。”

邓恩恩都已经习惯了这样骑在爹的肩头，爹不抓她双腿时，她就会抱住爹的脑门，让自己不摔下来。

记忆中娘是什么样的，早就已经模糊。她只知道娘是每个娃都有的，现在要去看娘。那肯定高兴啊，两脚一蹬一蹬的，踢打着爹厚实的胸膛，稚嫩地笑着：

“我们去看娘了，看娘娘了。”

狗娃已经知道他有两个娘，一个生他的娘，一个爱他的娘，但都死去了。为什么死的，就有些模糊，只知道都很惨。在他的认知里，惨就是哭。

“爹，今天又分米，又可以搬回来住了，为什么还要去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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