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4章 血爱

可石宽和文贤莺舍不得，石颂文死在遥远的他乡，他们不见过面，那已经是够伤情了。石汉文死在眼前，还那么的凄惨，他们怎么舍得一埋了事？

石汉文没有满寿，没有成家立业，甚至还未满十八，仍属于少年。但他们依然去周木匠那里，打了口棺材，找了一套崭新的衣服，把儿子入殓了。

丧事没有大操大办，但龙湾镇和周边的老百姓，几乎都不请自到。在众多游击队员当中，石汉文不是最出色的，可却是最勇敢的。一起扛过枪，一起流过血，大家怎么能不来悼念？

来的都是自发的，石宽和文贤莺没有请任何一个人。文心琪和文心梅去学校教书了，他们不派人去告知。甚至是在县城的大姐文贤欢一家，也没有透露。

大姐文贤欢一家，是来到龙湾镇教书了的赵仲能，托范明回去告知的。白发人送黑发人，表姐送表弟，多么的令人悲痛欲绝啊。文贤欢一家人，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样来到龙湾镇的。

石汉文属于小辈，整个葬礼没有挂白的，葬礼就只是葬礼，所有的悲痛化作一声声哭泣，漂浮在雄伟的别墅里。

近中午，文崇仙、水牛、石古仔、古远常、梁启明、梁启高，年过半百的赵标，以及十三岁的李当官，走进了客厅，要把石汉文的棺材抬出去了。

这一带的习俗，抬棺材出殡，一般是在上午，除非有特殊的情况，不然不会拖过中午的。

他们这些人都是来抬石汉文的，正常的葬礼，是由主事的人，寻找八位年轻力壮的人来抬棺，俗称为大力士。

石汉文的棺椁，不需要寻找大力士，每一个人都想来抬。文崇仙作为石汉文的兄弟，本应不要来触碰棺材，他却十分的倔强，一定要陪兄弟走这一段路。

李当官嘛，年纪才十三岁，也不适合来抬棺材。可当初正是石汉文等人，冒死解救他和爹娘，石汉文也是那一次脚受伤，被日本人抓俘的。

赵标年纪大了，但他说是替儿子赵光来抬石汉文的。石宽和文贤莺，甚至罗竖、文敬华都来劝了几次，他依然坚持要把石汉文抬上山。

水牛和石古仔等人，就更不用说了。都是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岂能不来出这一把力？

石心爱的年纪也不算小了，她知道这些人一进来，和哥哥就是永永远远的分离。她嚎啕大哭，推着文崇仙，顶着水牛。

“你们等一等，不要把我哥抬出去那么快，让我哥喝完最后一杯酒。”

爹死了，文崇仙都没流过那么多泪。今天他的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颗滚落下来。

石汉文的棺材前，摆满了石心爱收藏的那些酒杯，每个酒杯里都有石心爱亲手倒的酒。

不管酒有多么的香，石汉文都不可能再闻到了。可文崇仙又怎么能忍心推开这个妹妹，让石汉文喝着永远喝不到的酒呢？

石心爱的举动，把文贤莺原本就破碎的心，弄得都成了碎末。她跪着过来把石心爱抱住，两张泪脸互相贴着。

“心爱呀，让你汉文哥哥走吧，你昌伯伯来接他，他要跟昌伯伯作伴去了。”

“不要，我只要我的汉文哥哥，我只要他把酒喝完，娘，你不要拦我。”

石心爱的印象里没有昌伯伯，她甚至都不知道昌伯伯也是她的家人，她只知道石汉文是她的二哥，最爱她的二哥。

石宽没有大声哭出来，但这两天，他的眼泪是流了又干，干了又流。所有儿女们不舍的心情，她都能理解，也感同身受。但他必须狠心，让石汉文中午之前上山。

他过来，烧了几张纸钱在铁盆里，然后拿起一个酒杯，把酒往火苗上浇。

“心爱呀，汉文哥要这样的喝酒，他已经和我们不同在一个世界，要这样的喝酒。”

其他兄弟姐妹纷纷过来，往火盆里扔纸钱，又把那一杯杯酒浇下去。大家哭作一团，门里门外，尽是泪水。

“哥，你多喝点。”

“汉文，一路走好。”

“儿啊，你要是想娘了，多多托梦回来。”

“……”

纸钱的灰很快就堆满了铁盆，那一个个精致酒杯里的酒，也全都浇进了火苗里。石宽把石心爱抱开，众兄弟姐妹避到了墙边。

文崇仙拍了拍石汉文的棺材，哽咽道：

“汉文，上路了，你躺好。”

“起棺。”

水牛、石古仔等人。各自拖着棺材的边缘，把棺材抬起，走出门去。

没有人捧阴阳饭，也没有人扛幡，更没有人披麻戴孝。石汉文的葬礼非常的特别，特别到原本定下八个人抬棺的，抬出了别墅的院门，四邻的乡亲就一拥而上，能触碰到棺材的，出一点力，触碰不到的，也在边头伸手。这种场景，只有多年前李一眼出殡时有过。

棺材刚要上石拱桥，码头的方向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是汉文吗？我是阿曼啊，汉文，我来了。”

阿曼裙子都已经开裂了，露出半边雪白的长腿。她脚上的鞋已经跑穿，两只鞋都已经钻到了脚踝上。脚底板、脚面鲜血淋漓，每跑一步，就留下一个血脚印，可她依然没有停下来。

文崇仙、水牛、石古仔等人，都认识阿曼，知道阿曼跑来，一定是送石汉文最后一程的。他们停住了脚步，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疯狂的女人。

从安平县到龙湾镇，这可是几十里的路啊，即使是龙湾镇山里的年轻人，那也要走上一天才到。

阿曼一个身体单薄的女子，一路不停歇，水都没喝一口，竟然半天工夫就跑到了。

棺材是从花园洋房里出来的，不是石汉文还有谁？阿曼脚下的力道更加快了。

“汉文，你不爱我，你一丁点都不爱我。你一声不吭，撇下我就走了，你怎么会爱我？你之前对我说的，通通都是假话，是不是啊？汉文……”

阿曼的悲喊，使得整个龙湾镇都变得灰白，快到石拱桥头，就要触摸到石汉文了，她却啪嗒一声，摔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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