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0章 歧路
技校生活按部就班,叶归根那点刚萌芽的技术兴趣,在晦涩的论文和复杂的公式面前迅速枯萎。
鲁师傅布置的机床精度分析报告他拖了整整一周,最终交上去的东西连自己都看不下去。
“叶归根,你这数据是编的吧?”
同组的王铁柱毫不留情地指出,“主轴温升曲线跟你记录的环境温度根本对不上。”
“差不多得了,老师又不会真拿去修机床。”
叶归根不耐烦地合上笔记本。
鲁师傅看了报告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下课时拍了拍他的肩:
“年轻人,路还长,但要选对方向。”
那句话让叶归根烦躁了一下午。选对方向?他有得选吗?叶家这棵大树下,每一片叶子似乎早就注定了位置——
要么是向阳的光合作用主力,要么是背阴的陪衬。
周五放学,他故意绕开图书馆——
叶馨肯定在那儿——
独自晃到学校后街。这条街聚集着各种小店,是技校学生和附近工厂青工常来的地方。
“哟,这不叶公子吗?”
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传来。
叶归根转头,看见街角台球厅门口站着两个年轻人。
说话的那个叫陈闯,城西机械厂下岗工人的儿子,技校毕业两年了,现在在几家小作坊打零工。
旁边那个瘦高个他不认识,一头染成灰白的短发,耳朵上至少五六个耳钉。
“陈闯。”叶归根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和陈闯打过几次交道,不熟,但陈闯似乎对“叶家”的事特别感兴趣。
“一个人?”陈闯递过来一支烟。
叶归根犹豫了一下,接过来。他其实不太会抽,但没拒绝。陈闯帮他点上,他吸了一口,呛得咳嗽。
灰白头发的青年笑起来:“叶家少爷也来体验民间疾苦?”
“说什么呢李翔,叶公子这是微服私访。”
陈闯打趣道,又转向叶归根,“这是李翔,搞乐队的,在‘夜未央’酒吧驻唱。”
李翔上下打量叶归根,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敬畏,也不是讨好,而是一种审视,甚至带点挑衅:
“听说叶公子家里管得挺严?出来玩还要报备?”
叶归根感觉脸上有点热:“谁说的。”
“走吧,台球厅没意思,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陈闯揽住他的肩,“李翔他们今晚在‘夜未央’有演出,有特别节目。”
叶归根本想拒绝,但想到回家可能又要面对叶馨关于传感器外壳的追问,或者爷爷看似随意实则意味深长的技术讨论,他点了点头。
“夜未央”酒吧在军垦城老工业区边缘,由旧仓库改造而成。
晚上七点,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年轻人。震耳的音乐、炫目的灯光、混杂着烟酒气味的空气——
这一切对叶归根来说陌生而刺激。
李翔的乐队叫“锈蚀齿轮”,演出风格粗粝暴躁。
叶归根被陈闯按在舞台前的卡座里,看着李翔在台上嘶吼,吉他失真音墙压得人喘不过气。
“怎么样,带劲吧?”陈闯凑到他耳边喊。
叶归根点点头,其实他觉得有点吵,但周围人都在随着节奏晃动,他也学着放松身体。
演出中场,几个穿着大胆的女孩挤到台前,其中一个短发、画着浓重眼妆的女生特别引人注目。
她随着音乐扭动身体,动作张扬而熟练。
“那是苏晓,艺校舞蹈班的。”
陈闯用胳膊肘碰碰叶归根,“怎么样,够辣吧?”
叶归根盯着那个女孩,她正好转过脸来,两人的视线撞上。
女孩挑了挑眉,不仅没避开,反而朝他扬了扬下巴,做了个举杯的动作。
“可以啊叶公子,苏晓可是这儿的‘小辣椒’,多少人都碰一鼻子灰。”
陈闯起哄,“去,请人家喝一杯。”
被架到这份上,叶归根硬着头皮走过去。
靠近了才发现,苏晓比远看还要夺目——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漂亮,而是一种带着锋铓的、生机勃勃的美。
“请你的。”他把刚买的啤酒推过去。
苏晓接过,没喝,先打量他:“生面孔啊。技校的?”
“嗯。”
“哪个专业?”
“机电。”
“哦——”她拖长声音,“就是将来进厂拧螺丝的呗。”
周围几个女孩笑起来。叶归根有点窘,但苏晓下一句话让他愣住了:
“不过拧螺丝也挺好,至少实在。比我们这些学跳舞的强,除了取悦人,还能干嘛?”
这话里的自嘲和锋利,让叶归根不知如何接。
苏晓却已经仰头灌下半瓶啤酒,喉颈线条优美得像天鹅:
“谢了,小帅哥。下次来,姐姐请你。”
那天晚上,叶归根喝了他人生中第一次超过三瓶的啤酒。
晕乎乎地从酒吧出来时,已经快十一点。陈闯和李翔要送他,他摆摆手,自己叫了辆车。
回到家,客厅灯还亮着。叶馨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和一堆资料。
“回来了?”她抬起头,鼻子皱了皱,“你喝酒了?”
“一点。”叶归根想溜回房间。
“叶归根,”叶馨叫住他,“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而且你一身烟酒味,明天还要和太爷爷家吃饭。”
“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叶归根不耐烦。
“你不是小孩,但你是叶归根。”
叶馨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在这个家,在这个城,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
你以为只是喝个酒?明天可能就会传到爷爷耳朵里,说叶家孙子在酒吧鬼混。”
“那又怎样?我就是喝个酒打打台球,犯法了?”
叶归根突然觉得烦躁极了,“凭什么我做什么都要被人盯着?凭什么叶家人就不能像个普通人一样?”
“因为我们不是普通人。”
叶馨的声音冷下来,“太爷爷建了这座城,爷爷和爸爸他们把它变成今天的样子。”
“我们享受了这个姓氏带来的便利,就要承担它带来的约束。叶归根,你可以不做一番事业,但你不能给这个姓氏抹黑。”
“抹黑?”
叶归根笑起来,带着酒意,“交几个朋友,听个乐队,就是抹黑?叶馨,你是不是也被这个家管傻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叶馨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眼神里闪过受伤,随即是愤怒。
“行,我傻。”她点点头,声音很轻,“那你聪明,你继续聪明去。”
她转身回房,关门的声音不重,但叶归根觉得那声响震得他耳膜发疼。
第二天太爷太奶回来了,叶馨没跟他说话。梅花察觉到了什么,但没问,只是往叶归根碗里夹了更多菜。
叶万成倒是多看了重孙子几眼:“昨晚没睡好?”
“有点。”叶归根低头扒饭。
“年轻人,要注意身体。”叶万成淡淡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叶雨泽没回来吃饭,玉娥说他去广州出差了。
饭桌上话题转到东非,说叶柔在那边又开辟了一个新的农业示范点,但遇到些麻烦,当地部族不太配合。
叶归根听着,突然想起昨晚苏晓说的“拧螺丝也挺好,至少实在”。
和远在万里之外的开荒拓土、协调部族比起来,拧螺丝确实实在——实在得近乎渺小。
但他现在连螺丝都拧不好。
周一回学校,叶归根发现自己“夜未央酒吧事件”已经小范围传开了。几个平时不太接触的同学看他的眼神有些微妙,羡慕中带着疏离。
课间,王铁柱犹豫着走过来:“叶归根,那个……鲁师傅说下午车间实操,让你重点练习主轴箱拆装。你上周那次……不太合格。”
“知道了。”叶归根趴在桌上,头也不抬。
下午的实操课,他心不在焉。拆装主轴箱需要精细和耐心,他毛手毛脚,把一个定位销撞弯了。
鲁师傅看了他一眼,没骂人,只是让他下课留下,把整个流程再做三遍。
车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时,陈闯的电话来了。
“叶公子,晚上‘夜未央’有乐队比赛,李翔他们参赛,来捧场不?苏晓也说想再见见你。”
叶归根看着手里被撞弯的定位销,又看看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来。”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逃了晚自习。
苏晓果然在,这次她穿得更张扬,红色皮衣配黑色短裤,在一群人中闪闪发光。她见到叶归根就笑了:
“还以为你不敢来了呢。”
“有什么不敢的。”叶归根在她旁边坐下。
乐队比赛很热闹,“锈蚀齿轮”拿了第二。散场后,一群人转战街边大排档。
啤酒、烧烤、喧闹的人声,叶归根坐在其中,渐渐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车间里没做完的练习,忘记了家里那些期待的目光。
苏晓喝多了,靠在他肩上,头发上有廉价的草莓味洗发水香气:
“叶归根,你其实挺没意思的。”
“什么?”
“你身上有种……端着的感觉。好像总在提醒自己是谁。”
她咯咯笑起来,“放松点,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啊小少爷。”
她的手搭在他腿上,温度透过布料传来。叶归根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推开。
送苏晓回艺校宿舍的路上,她突然在路灯下停住,转身面对他:“喂,叶归根,你是不是喜欢我?”
叶归根愣住了。喜欢?他不知道。他只觉得和苏晓在一起很轻松,不用想机床精度,不用想家族责任,不用想未来。
“不说话就是默认。”
苏晓凑近,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行,那姐姐给你个机会。”
那晚叶归根回到家已经凌晨一点。客厅没开灯,但他能感觉到叶馨房间门缝下透出的光。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终没去敲门。
第二天起,叶归根的生活轨迹开始偏移。他不再去图书馆,实操课能混就混,反而和陈闯、李翔他们混得越来越熟。
他学会了抽烟,虽然还是会被呛到;学会了玩骰子,虽然输多赢少;学会了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和苏晓接吻。
苏晓是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女孩。
她时而热情似火,时而又疏离冷淡。她从不问叶归根家里的事,但总有意无意地带他接触一些“边缘”的圈子——
地下乐手、街头涂鸦者、昼伏夜出的夜店常客。
“这才是真实的生活,叶归根。”
有一次在看完一场地下摇滚演出后,苏晓在震耳欲聋的噪音中对他喊:
“去他妈的责任,去他妈的未来!”
叶归根没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在那个瞬间,他确实感到了某种解脱。
当然,这一切都没逃过叶家的眼睛。
第一个找上门的是叶风,他从美国打来视频电话,背景是办公室的走廊。
“听说你最近交了些新朋友?”叶风开门见山。
“普通朋友。”
叶归根盯着屏幕里的父亲,试图从他脸上看出情绪,但叶风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
“朋友分很多种。有的朋友能让你成为更好的人,有的则相反。”叶风顿了顿,“归根,你已经十五岁了,该有自己的判断力。”
“我有。”
“那就好。”叶风没有多说,“你妈妈下个月可能回去一趟,希望到时看到你一切都好。”
电话挂断后,叶归根坐在电脑前发呆。父亲的警告很隐晦,但意思明确。
他感到一阵叛逆的冲动——凭什么他连交朋友都要被审查?
这周末,事情升级了。
陈闯在台球厅和人起了冲突,对方是城北几个混混。李翔打电话给叶归根时,那边已经剑拔弩张。
“叶公子,陈闯被围了,对方五六个人,你能不能过来一趟?或者……能不能找点人?”
叶归根赶到时,台球厅里一片狼藉。
陈闯额头流血,李翔护在他前面,灰白的头发被扯得凌乱。对方带头的寸头青年手里拿着半截台球杆。
“叶家的人?”寸头看到叶归根,挑了挑眉,“这事儿跟你没关系,劝你别管。”
叶归根看着陈闯额头的血,突然一股火冲上来:
“他是我朋友。”
“朋友?”寸头笑起来,“叶公子,你这朋友手脚不干净,在我们场子里出老千。”
“我没有!”陈闯吼道。
叶归根深吸一口气:“多少钱,我赔。”
“不是钱的事,是规矩的事。”
寸头用台球杆戳着地面,“要么他留下一根手指,要么你替他。”
空气凝固了。叶归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手心出汗。他从小到大打过的架,但都是孩子间的玩闹,从未面对过这种场面。
“叶归根,你走吧。”陈闯哑着嗓子说,“这事儿你别掺和。”
李翔也朝他使眼色。
但叶归根没动。他想起苏晓说的“真实的生活”,想起在酒吧里感受到的那种粗粝的自由,想起自己厌倦了的、被精心规划好的一切。
“他是我朋友。”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要动他,先动我。”
寸头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行,叶公子讲义气。那今天给你个面子。”
他扔下台球杆:“不过这事儿没完。陈闯,咱们改天再算账。”
一群人离开后,叶归根才发觉自己腿在发软。陈闯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谢了,兄弟。今天要不是你……”
“去医院包扎一下吧。”叶归根打断他。
从医院出来已经是傍晚。叶归根的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叶馨、玉娥,甚至还有一个太爷爷疗养院座机号。
他正要回拨,新的电话进来了,是苏晓。
“听说你今天英雄救美了?”
她的声音带着笑意,“可以啊叶归根,没看出来你还挺爷们儿。”
“你都知道了?”
“这圈子就这么大。”
苏晓顿了顿,“不过你得小心点,那个寸头叫刚子,是城北老疤的人。老疤你听说过吗?早些年跟军垦城建设时征地那帮人混的,心黑手狠。”
叶归根心里一沉。他当然听说过老疤,小时候还听太爷爷提过,说那是军垦城发展过程中的一块烂疮,后来被整治了,但残余势力还在。
“不过别怕,”苏晓话锋一转,“晚上来‘夜未央’,李翔说要给你办个庆功宴。你现在可是我们圈里的名人了。”
挂了电话,叶归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未接来电。晚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
他该回家吗?面对叶馨的质问,奶奶的担忧,还有那些他还没想好如何解释的一切。
还是该去“夜未央”,去那个接纳他、让他感到自由、甚至崇拜他的地方?
路灯次第亮起,军垦城的夜晚宁静而有序。远处的工厂区灯火通明,机器低鸣如这座城市永恒的心跳。
叶归根站在街角,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正站在两条路的分岔口。
一条路平坦、光明,沿着家族铺设好的轨道延伸,通向一个确定但也许不属于他的未来。
另一条路昏暗、崎岖,充满未知和危险,但那或许是他自己选择的。
他想起太爷爷摆弄发报机模型的手,沉稳而坚定;
想起父亲在说起技术问题时眼里的光;想起叶馨熬夜写项目报告时专注的侧脸。
然后他又想起苏晓在舞台上肆意舞动的身影,想起陈闯拍他肩膀时说的“兄弟”,想起在酒吧震耳的音乐中感受到的、短暂却真实的解脱。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叶馨发来的短信:“回家,我们谈谈。”
几乎同时,苏晓的信息也跳出来:“等你哦,今晚不醉不归。”
叶归根盯着两个并排的对话框,许久,按熄了屏幕。
他没有回复任何一个,而是招手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叶归根报了个地址。车子启动,驶入军垦城深秋的夜色中。车窗外的街景向后掠去,熟悉又陌生。
他不知道自己的选择对不对,甚至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选择。
但他知道,从今晚起,有些事情再也回不去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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