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八十七回：“远道而来”的客人

“你是说……施无弃晕倒在展厅里，醒来就变回了莺月君？”

  莫惟明皱着眉确认道。

  梧惠连忙摆手：“倒也没那么‘众目睽睽’。是有人发现他昏倒后，通知了船医，然后担架过来将他抬走的。我们没挤到最前面，但……我和叶月君都清楚地看到，他倒下时身上那件赭色的衣角，绝不会错。”

  她继续描述：“等我们以陪同者的身份急忙赶到医疗舱时，那里就只剩下安静躺在病床上的莺月君了。因为是人偶，没有心跳也没有呼吸，只是沉睡着。我追问医生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两三位医疗人员却都缄口不言，最后只含糊地说……是社长的命令。”

  “果然封锁消息了吗。”

  “叶月君当时没有让我继续纠缠，带我离开了。路上，她猜测或许是施无弃维持投影的幻术时限到了，或是力量无以为继。”梧惠仍觉得疑惑，“可我感觉他完全不像是马上要离开的样子啊？之前说话的语气，让我以为，他还会停留很久。”

  “叶月君怎么说？”

  “她觉得，可能是会场里那些浓郁的、成分复杂的香薰里，有什么特殊的东西，意外干扰甚至破除了幻术。”梧惠后知后觉地捂住鼻子，惊疑道，“难道是殷社故意安排的？”

  “不清楚。以他的精明，不该猜不到自己可能会被殷社针对。若真如此防备，他或许根本不会让投影进入会场。”他顿了顿，又道，“但也有另一种可能……是朽月君故意安排了这场意外，算准了会扣在殷社头上，做一场戏给‘别人’看。”

  梧惠立刻想到，叶月君口中的“别人”，恐怕指的就是开阳卿。某些方面，也许他们和殷社利害关系一致，但未必从头到尾都是一条心的。

  莫惟明的语气有些复杂：“有点遗憾我当时不在现场……不过，就算我在，大概也没什么用。所以还是庆幸我不在吧，少了点麻烦。”

  “你这人。真是的。”

  “别说那些没用的了。”莫惟明有些不耐地敲了敲桌面，“快吃完去会场才是正事。”

  “你急什么？时间还早……”

  “还不是因为你一直说话不好好吃饭。”

  梧惠一边加紧对付餐盘里那根汁水丰盈的小牛肋排，一边含糊地嚷着。莫惟明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话虽这么说，他倒也并未真的起身先走，只是坐在对面抱臂等着她。

  梧惠匆匆吃完最后几口，两人一同离开餐厅，走向甲板。

  刚踏入户外区域时，莫惟明猛地顿住了脚步，整个人恍惚了一下。

  船只……是再次驶入那片令人不安的浓雾区吗？眼前白茫茫一片，视野模糊。刹那间，过去几日发生的各种光怪陆离的景象不受控制地在他脑中飞速闪现，几乎要将他的思维冲刷成一片空白。

  但下一秒，一股极其浓烈、混杂不堪的气味粗暴地将他拉回现实——那是一种令人极为不悦的、呛人的味道。是各种昂贵雪茄燃烧后混杂在一起的浓烈烟臭，其间又诡异地纠缠着无数种或甜腻或冷冽的香水味，仿佛千百种花卉被丢进了一个烟熏火燎的闷罐里，进行着一场毫无必要的争奇斗艳。

  他这才意识到，“暗香疏影”展会虽然结束了，但其“遗毒”却弥漫到了甲板上——不少参与其中的宾客正三五成群地聚在外面，优哉游哉地吞云吐雾，硬是将这片本该开阔清新的空间弄得乌烟瘴气，雾气缭绕。

  “咳咳……”莫惟明被呛得忍不住咳嗽起来，一边用手徒劳地在面前扇着风，一边难得地低声嚷着，“这群人……真是半点素质都没有！”

  梧惠也早已用手帕紧紧捂住了口鼻，闷声附和：“没办法……毕竟有市场。”

  莫惟明盯着那些模糊在烟雾中的身影，暗骂道：“殷社也不管……过会谁把房间点着，就都老实了。”

  抱怨归抱怨，两人还是一路用手扇风、拉起领口遮掩、或是用手帕死死捂住口鼻，无所不用其极，艰难地“突破”了甲板上的烟雾重围，来到了会议室门口。

  一推门进去，两人同时大口呼吸，却不约而同地剧烈咳嗽起来。

  正捏着烟斗、似乎沉思着什么的阿德勒闻声抬起头，见到他俩这副模样，脸上瞬间掠过一丝尴尬，手忙脚乱地赶紧弄熄了手中的烟斗，脸上堆起带着歉意的笑容。

  “哎呀，真是抱歉……”

  虽然会议室里也难免有些烟雾缭绕，但浓度比起外面那简直好了太多。况且阿德勒反应迅速，态度诚恳，梧惠和莫惟明也就没再多计较。

  倒是旁边的羿晖安见状，毫不客气地笑出声。

  “哈哈！男人。”

  她看也没看，顺手就从旁边羿昭辰嘴里抽走了那支刚点燃、还算挺长的雪茄，流畅地在烟灰缸里摁灭了。羿昭辰手里一空，愣了一秒。但他终归是什么也没敢说，默默收回了手。梧惠总觉得他颇有几分“敢怒不敢言”的模样。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梧惠和莫惟明忍着残留的烟味，在沉闷的空气里坐下。梧惠心里刚对羿晖安生出一丝“好歹还算为人考虑”的念头，就见她十分自然地又从不知哪里摸出一支，娴熟地点燃。

  梧惠和莫惟明几乎是同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两人交换眼神，也不敢言语。他们甚至有点想故意大声“啧”一下，来表达不满的冲动，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只是默默地把手又往鼻子上按紧了些。

  梧惠看了一眼天玑卿的位置。莺月君端端坐在那里，但闭着眼，不知是否醒着。梧惠生出一种古怪的念头：她不用呼吸，肺部也就不必受此摧残，竟也算得上好事，有点羡慕。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九方泽皱着眉头走了进来。或者应该说，他是从开门的那一刻开始皱眉的。

  还没完全看清室内的具体情况，但那股呛人的烟味先一步袭来。他倒是极其清晰地“啧”了一声，声音里的嫌弃毫不掩饰。就算看清了始作俑者是谁，他也没有一点敬畏的意思。

  那支烟才燃到一半，羿晖安大概是觉得无聊了，随手就将它在烟灰缸里掐灭。烟头委屈地冒出一缕细弱的青烟，很快消散。

  下一刻，云霏推门而入。她显然也嗅到了空气中残留的烟草气味，略显不悦地蹙起眉，但终究没说什么，只是止不住地轻轻咳了两声，显然是带着成见地、不悦地坐在开阳卿旁边的位置上。

  待殷红最后抵达时，会议室里的烟雾已差不多散尽，众人都已悄然入座，气氛显得有些微妙地安静。然而，殷红本人却依旧拈着那支标志性的红珊瑚烟夹。她身后跟着神色平静的曲罗生、端庄沉默的叶月君，还有……似是还有一人？但离得稍远，梧惠没有看清，只当是附近的侍者。

  殷红一进来，目光扫过全场，脸上便挂起了那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大伙都在呢？我们也不必过多客套了，但今天，我要特意为各位介绍一位新朋友。”

  她话音未落，那个让在座多数人都感到意外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竟然是许久不见的白冷！

  他穿着一件较为正式的白衬衫，却并非公安厅的制服，这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往日的拘谨。

  羿晖安几乎是瞬间坐直了身体，目光如同冰锥般直刺过去，带着毫不掩饰的凌冽威慑。然而，她身旁的羿昭辰却反而放松地靠向椅背，嘴角扬起一抹无声的笑意。

  注意到这个细节的梧惠心头一凛：白冷果然曾受制于羿晖安。只是不知他如何脱困……是殷社在暗中相助？还是其他六道无常插手？线索太少，一时难以理清。

  殷红仿佛没察觉到这暗流汹涌，继续说道：“您初来乍到，可能不太清楚这里的规矩……”

  “谢谢九爷好意，”白冷客气地打断了她，声音平稳，“但不必了。我知道是怎么回事。无需多言，直接告诉我们今天的赌局吧。”

  在他说话的时候，他与羿晖安的视线在空中死死胶着，谁也不肯先退让半分。

  殷红与曲罗生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两人脸上同时浮现出微笑。梧惠很熟悉，那是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信号。

  “今天是什么？”

  沉默不语的九方泽终于开口。他似乎更在意游戏本身。殷红倒是摆出一副客气的强调来，对几人说：“不如这样……我们这一次，还是请新来的朋友选择，如何？”

  她的目标相当随性地掠过莺月君的面庞。梧惠暗想，做选择的人，往往会选择自己熟悉的游戏，胜率自然也就高一点。既然白冷在这个时候出现，一定是有他非说不可的事吧？难道真的是和殷社商量好的？

  她看向莫惟明，发现他也在看自己。两人想的自然是同一件事。

  今天一定要帮助白冷取胜。

  白冷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略显生疏的客套笑容，他目光转向一直沉默坐在羿晖安身旁的羿昭辰，语气平和地说道：“我对这些博戏之道实在不甚了解，恐怕要贻笑大方了。不如……请我的兄弟替我选一个游戏吧？”

  他这句“兄弟”叫得自然。被点名的羿昭辰明显露出了些许惊讶的神色。他推了推眼镜，视线短暂地与身旁的羿晖安接触了一瞬——后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有节奏地轻轻抖着腿——随即，羿昭辰便陷入了沉思。

  梧惠看在眼里，心中暗忖：这不是让羿昭辰陷入了两难境地吧？如果他推荐一个自己擅长的游戏，那无疑不利于白冷获胜，因为在这个特殊的联盟里，他的胜利就等同于羿晖安的胜利。但如果他刻意选择一个看似对白冷有利的游戏……且不说是否存在这种游戏，这个行为本身，无疑就是对羿晖安权威的一种挑衅，甚至可被视为某种背叛。

  这难道是一种……很高级的挑拨离间吗？梧惠暗自猜测，但以她的眼力，暂时还看不出白冷更深层的意图。

  在短暂的沉默后，羿昭辰抬起眼，看向殷红和作为荷官的曲罗生，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建议道：

  “既然如此……‘骰宝’如何？规则相对简单明了，胜负很大程度上依赖于运气，即使是初次接触的新人，也能很快理解并参与其中。对于不熟悉复杂牌局或策略博弈的人来说，算是比较公平的选择。”

  莫惟明自然地追问：“具体是怎样的玩法？”

  在殷红的眼神示意下，曲罗生上前清嗓。

  “请允许我详细说明规则。游戏开始时，您面前桌台上绘有下注区域的布局。荷官将使用专用骰盅摇动三粒骰子。在骰盅落定、下注时间结束前，您可将筹码置于您所预测的区域。”

  “主要的投注选项如下。其一，押注‘大小’。若三粒骰子最终点数的总和，落在4点至10点之间，则为‘小’。若总和落在11点至17点之间，则为‘大’。其二，押注‘具体点数总和’。您可直接押注三粒骰子可能出现的特定总和，例如4点或17点。不同总和对应不同的赔率。其三，押注‘单一数字出现次数’。您可预测某个特定点数在结果中出现的次数——出现一次、出现两次，或出现三次，即‘围骰’。三者赔率各不相同。”

  “其四，押注‘特定双数字组合’。您可预测任意两个指定的点数将同时出现在结果中。其五，押注“围骰”。即预测三粒骰子将开出完全相同的点数。此选项赔率最高。下注时间有限，请务必在时限内完成。骰盅开启后，将以最终骰面为准进行结算。”

  “详细的倍率，我稍后说明。每次筹码变动，侍者会帮您清点。”

  他轻巧地将规则说罢，气氛却只是变得愈发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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