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八十九回：枯木与骄阳
十个不同材质的骰盅在叶月君手边一字排开，如同一套冷兵器被呈上来。
从这一刻起，莫惟明便能感受到，这场比赛的性质已经变了。和玩家之间的角逐无关，筹码也好，发言权也罢，花落谁家早就超过了他们能够控制——甚至仅仅只是干涉的范畴。
第三局。
叶月君取过素雅的竹制骰盅。她手腕翻飞，竹筒摇晃，骰子在狭小空间内碰撞出清脆的“咔嗒”声。然后她停下了动作，一阵骰子残余的、沉闷的嗡鸣还在徘徊。
在骰子完全停下来前，殷红、云霏、九方泽已经开始下注了。他们仍选择了大小。阿德勒则押了双号。而比起前两局，每个人都押上了三位数的筹码。
相信大家早就注意到了最大的疑点。
即，在没有庄家的情况下，赔偿由闲家支付。也就是说，人们需要赔付赢家的钱，是由赢家下注的金额决定的。一开始羿晖安没有多少筹码，大家也相对收敛地以少额试探，或仅是为了合群而选择跟从，避免引起谁的疑心。
但是，只是简单的两局，羿晖安就已经得到了大量的筹码。本金越高，她越有能力和底气进行大额下注。也就是说，如果她真能看穿骰盅下的数字，那么不超过三局，她就有能力将其他人桌上所有的筹码都风卷残云般纳入囊中。
她暂时还没这么做。
“十六点。”羿晖安的声音依旧轻松，仿佛在念诵早已知道的答案。
骰盅开启——五、六、五，十六点！
一阵压抑的吸气声。莫惟明看到阿德勒的嘴角绷紧了一瞬。
如果今天的游戏有庄家，那么阿德勒可以得到押注筹码的五倍。但是显然，精确报出数字的羿晖安，是一赔十八的倍率。按照“赢家通吃”的规则，显然是羿晖安胜。
莫惟明开始思考其他的战略。也许跟着羿晖安押注呢？不……恐怕不行。没有庄家，在赢家通吃的情况下，必然算作先押注者的胜利。要另寻他法。
第四局。
叶月君换上了雕刻云纹的檀木骈盅。木头摩擦声细微，却像刮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七点。”
“七点。”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莫惟明一时不知应该先看向谁。
是羿晖安和……乐正云霏。
莫惟明看向梧惠，发现她也在回望。两人险些忘了，乐正云霏的听力是极强的。一开始也是她指出，每个人面前的侍铃有着不同的音调。尽管在一般人耳朵里，它们一样刺耳。
“哎呀，就算不是什么大钱，我也不想支付两倍的费用呀。”
阿德勒的语气似是在开玩笑。这语气，就像是赌对了两位会成为赢家一样。
但，大部分人都跟着押了“小”，就像确信七点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一样。
“的确也是会有这样小概率的事……”殷红颔首，“两个人，‘恰好’都想选择同一个点数，又‘恰好’在同一时刻报出了选择，难分先后。也请各位不必担心。若是这种情况，两位赢家获得一半的筹码即可。”
天璇卿不打算追加新的筹码吗？比如以殷社作为后盾，补足闲家无法赔付的部分。倒也不是他们在意金额，恐怕是想让资金池锁定在赌桌上。而且，这场游戏本来就没有庄家，让殷社赔付也是没有情理的。
“忘了说了。”云霏将面前的筹码推上前去，“我全押。”
“这么巧？我也是。”
羿晖安将面前的筹码推了出去。
完了。结局已经很明显，事态必然会演变成两个人的围剿。最后，所有人的筹码都会被两人平分。现在她们手上的筹码本就相差无几。
这不公平。
莫惟明不自觉地看向了白冷。对于现在的局面，他似乎没有太多想法，仍板着一张脸。他知道的，白冷对他们说过，他在必要的时候会为霏云轩提供适当的帮助。不过，他不确定现在的场合，是否符合他说过的情况。
叶月君揭开了骰盅。
二、二、三。七点。
没有人再怀疑这是巧合或运气。也许从一开始这就不是一场关于运气的角逐。
第五局。
叶月君换上了那只色泽温润、却隐隐透着一丝原始野性的牛角骰盅。骰子在盅内滚动的声音变得沉闷而短促，与其他材质迥然不同。
“十二点。All in。”
“十二点。All in。”
二点、四点、六点。共计十二点。
第六局。
叶月君的手伸向了那个釉色温润的陶瓷骰盅。这一次，她的动作慢了一拍，指尖在盅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仿佛在感受其质地。
“八点。All in。”
“八点。All in。”
一点、五点、二点。共计八点。
第七局。
叶月君面无表情地取过那个暗金色的黄铜骰盅，入手微沉，冰凉。
黄铜吗……黄铜是铜和锌的合金。这与一开始莺月君要的纯铜的材质是不同的。但，也许除了金属的材质，还有它的纯度——虽然变量增加了。因为现在的锡制品，大多是纯锡，或者纯度较高。但具体的原理，莫惟明想不出太多。
“十三点。All in。”
“十三点。All in。”
五点、五点、三点。共计十三点。
筹码的高塔倾塌，一次又一次。无序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震撼、怀疑，甚至一丝惊慌，在空气中无声地蔓延。
至于其他人，已经没有筹码了——早就没有了。这纯粹是二人之间的战场。莫惟明已经很清楚。羿晖安几乎能看透任何材质。至于云霏，从她只听一次就能辨别出铃声的不同，应该可以判断出，她的听力是极其敏锐的。
为什么现在才出手，恐怕是因为叶月君更换了骰盅的材质。每种材质的声音差异很大。但是，她仍然能精确地猜出之后每一个数额，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她通过前几次的摇动判断出了骰子本身不同面的音色。
即便所有人的“财产”分布已经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每个人都有种意外的“平静”。大家已经清晰地意识到，不到最后，任意一天的筹码情况，都会被轻易颠覆。知道了这层真相，加之本就不是属于自己的财富，接受其中的“不公平”反而让人平静了许多。
这也意味着，每个人都有同等“公平”的机会，以逆转牌局。
第八局。
叶月君拈起了那只锡制的骰盅。它的表面异常光滑，触手冰凉，没有任何瑕疵或裂纹，器身流转着一层黯淡却均匀的银灰色光泽，沉静而漂亮，宛如一捧凝固的水银，无声地吸纳着周围的光线。
这与莫惟明印象里的锡制品不一样。他以为，会和大多数锡制工艺品一样，有着精美的雕花。毕竟普通的锡碗会有模糊的、淡淡的“磨砂”感。莫非是殷社展示财力的、另一种工艺上的体现吗。
当骰盅重重地落在桌面上，内部的声响戛然而止时，一直气定神闲的羿晖安，眉头微妙地皱起来，竟罕见地没有立刻开口。她微微侧过头，嘴唇几乎不动，用极低的声音与身旁的羿昭辰快速交流了一句什么，没有任何人听清内容。
整个会议室瞬间陷入一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凝重的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羿晖安和骰盅之间来回移动。难道……这牛角骰盅，竟然能屏蔽她的“视线”？
就在这片死寂中，一个清冷的女声打破了沉默。
“六点。”
说话的是云霏。她的语气平淡而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众人皆是一怔，不明白羿晖安为何突然失声，更不知云霏在羿晖安也未开口的情况下如此笃定。而梧惠却敏锐地注意到了另一个问题，她小声提醒道：
“您，是不是忘了下注？”
按照规则，光是口头说出是无效的，必须将筹码放在相应的区域。
云霏只是淡淡地瞥了梧惠一眼，并未去动自己面前的筹码，也再无他言。
叶月君没有理会这些插曲，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骰盅上。她伸出手，以一种极其缓慢而谨慎的动作，揭开了盅盖。
人们倒吸冷气。
一枚骰子显示着三点，一枚是两点。
而那枚两点的骰子，竟然稳稳地叠在了第三枚骰子之上。
叶月君用指尖极其小心地移开了上面那枚“两点”的骰子。
当下面那枚骰子的点数暴露在灯光下时，那一点颜色是如此鲜红，如此刺目。
像一滴凝固的血。
是一点。
三、二、一。共计六点。
云霏猜对了点数。不，不是猜，是听……这让莫惟明百分百确信，羿晖安是依靠自己的视力来判断点数的。他也明白了羿晖安为何沉默。从她那个角度看去，被叠起来的骰子只有一个面面向她，她看不到旁侧的数，也无法判断被覆盖的部分是一还是六。
交叠处，不行吗？
不对。
莫惟明发现，梧惠怔怔地盯着叶月君手中的骰蛊。她发现了什么？正当莫惟明准备看过去的时候，叶月君重新扣上了骰盅。他只好看向羿晖安。
羿晖安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如同覆上一层寒霜。白冷的表情也同样严峻。
此时，殷红适时开口。
“按照既定规则，骰子未全部静止且可独立辨认。骰子相叠是无效投掷。本局结果为无效。所有下注作废，筹码退回。即便有人猜中了点数，也不会发生任何赔付。”她环视众人，确认道，“无疑义吧？”
人们轻轻摇了摇头。
“那么，这一局就重新开始吧。”
叶月君没有更换骰盅。
莫惟明有一瞬的怀疑。那便是，叶月君有能力控制骰子的点数和位置。这兴许是一次试探，而很显然，它奏效了。
就在叶月君准备摇动骰盅时，羿晖安忽然主动开口。
她脸上挂着一种近乎天真无邪的笑容，语气轻快。
“玉衡卿。咱们这么玩下去，确实，谁也没法说谁作弊。但你不觉得挺没意思的吗？赌还是要靠纯粹的运气才有意思，不是吗？不如我们在摇骰子之前下注，如何？”
莫惟明闻言，眉梢猛地一挑，心中冷笑：太阴险了。眼见自己的能力可能受限，立刻就提议完全靠运气？早先连续猜中、大杀四方的时候，怎么不提“堂堂正正”？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若完全依靠那虚无缥缈的运气，结局还真不好说。他想起之前了解到的“气运”之说，霏云轩近年来确实有“家道中落”的迹象，而开阳卿羿家正如日中天，明日高悬。这运势之差，恐怕会对结果产生微妙影响。
出乎意料的是，云霏竟极为爽快地答应了。
“好啊。那就依开阳卿所言，摇骰前下注。天璇卿可有异议？”
殷红仿佛乐见其成。
“当然，你们都同意，那便可以。”
“那我押大。”羿晖安立刻说道，随即故作客气地问，“玉衡卿不介意我先选吧？”
“当然。那我便押小。”
两人都将面前的大部分筹码推了出去。
叶月君默许了这种变化，她用那只赛璐璐的骰盅摇动了骰子。骰子清脆作响。
锡制的盅被揭开。二、五、四，共计十一点，大。
筹码流向羿晖安。但因为赔率是1赔1，云霏损失惨重，手上还剩下二百枚左右的筹码。相较于对面堆积的筹码，不过杯水车薪。
侍者帮忙清点筹码时，都花了许多时间。
“您看，您连选大小都这样保守。”
不是你抢的吗？莫惟明皱起眉来。
云霏并不动怒，只是抬眼看着她：“好吧，既然如此，那下一局我押十八点。”
十八点，三个六，赔率高达1赔50……
但概率仅有1/216，即0.463%，几乎是必输的选择。
羿晖安先是一愣，随即笑容更盛，那笑容里掺杂了玩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好吧，那我押三点。”
另一个极端。
赌局，在这种看似回归“公平”的规则下，走向了更加不可预测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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