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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五回:草灰,蛇线


尽管没能找到羽,名为“丝竹雅韵”的主题活动还是如火如荼地开始了。

  就好像人们已经忘记之前曾有人疑似感染疾病,谁也没有深究患者的下场,谁也没有对后果有更多思考。阴霾被喧嚣冲散。

  先前具有西式风情的景象,全部被古朴的气氛取而代之。整片中央甲板被巧妙改造成一条蜿蜒的集市长街,各色摊位鳞次栉比,背景是波涛起伏的靛蓝海面与远处码头的喧嚣,构成一幅奇异而鲜活的画卷。

  射箭区设在最开阔的船头位置。箭靶并非寻常草垛,而是悬于半空的精致铜铃,海风拂过便发出清越声响。箭矢射出,若能正中靶心,铜铃便会奏出一段简短音律,引得围观者阵阵喝彩。箭羽破空之声与铃音、浪声交织,别具韵味。

  紧邻其侧的掷签摊则围满了人。象牙白玉的签筒雕着繁复的云纹,签支以紫檀木制成,投掷时需将木签精准落入三丈外的蓝瓷瓶窄口中。签触底发出的脆响,与瓷瓶本身的嗡鸣共振,竟也成调。几位穿着旗袍的女士凝神屏息,手腕轻抖,玉签划出优雅弧线,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套圈摊位前人头攒动,好不热闹。红木架起的展台上铺着深色绒布,其上陈列的并非寻常玩物,而是各式精巧诱人的彩头:有莹润生光的玉雕灵蝉,有釉色温雅的青瓷袖珍盖罐,有暗泛铜绿的微型博山炉。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熠熠生辉的珠宝首饰——精巧别致的累丝嵌宝金簪、色彩斑斓的点翠蝴蝶耳坠,以及浑圆泛着虹光的珍珠胸针。男士们手持藤圈,跃跃欲试,欲图在女伴的期待下表现一番。

  亦有为喜静之人准备的室内活动。

  插花案台临着船舷布置,白瓷瓶器在日光下泛着柔光。花材并非真卉,而是用绉纱、宣纸、银箔巧手制成的梅兰竹菊,搭配几可乱真的珊瑚枝与海玉髓。海风掠过,纱瓣轻颤,纸叶摩挲,发出细雨般的窸窣声,与浪涛节拍相和。

  对弈区的凉棚下,设着七八张棋枰,皆是以厚重的紫檀木打造,上面阴刻着标准的十九路经纬。对弈者们或凝眉沉思,或从容落子,除了必要的礼节性对话,便只有规律的落子声与不远处海浪的絮语相伴。有人下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的棋子,有人则用手指轻敲着膝盖,计算着棋路。几名观棋者安静地立在后方,目光在棋局上流转,恪守着“观棋不语”的古训。

  品茶摊则设在最僻静的船尾角落。红泥小炉上坐着提梁银壶,茶水沸腾声与远处浪涌遥相呼应。茶盏皆是薄胎瓷器,叩之声如哀玉。茶博士手法行云流水,注水时的高低缓急竟暗合古琴指法,水流冲击茶叶的声响层次分明,如同一曲即兴的茶乐。

  整片甲板上人声鼎沸,笑语与丝竹之声在海天间回荡。射箭的破空声、掷签的脆声、套圈时人群的喝彩、花叶的摩挲、落子的轻音、煮茶的沸腾——所有这些声音奇妙地融合,伴着永不停歇的海浪背景音,将这海上庙会装点成一场流动的听觉盛宴。

  暮色四合,海天相接处最后一抹绛紫被墨色吞没,整艘船却在刹那间被点亮。

  无数灯笼次第亮起,如星河倾泻,缀满桅杆、船舷与每一处檐角。主通道两侧,精巧的宫灯流淌着温润的光晕;各摊位前,形态各异的鱼灯、兔灯、荷花灯轻轻摇曳,映得人们脸上也浮动着暖意。更有数十盏硕大的孔明灯缓缓升空,带着点点火光飘向深邃的夜空,与天幕疏星遥相呼应。

  原本就热闹的市集,在灯火笼罩下更添了几分梦般的繁华。丝竹管弦之声并未因夜幕降临而停歇,反而愈发清晰悠扬。不知何处传来了清越的笛声,与某位女客随身佩戴的玉玦轻鸣隐隐相和。煮茶的炭火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红艳,茶香混着各色小食甜糯的热气,在温暖的灯光下氤氲缭绕,勾动着味蕾。

  衣香鬓影的宾客三三两两凭栏而立,望着被船灯照亮的粼粼波光,笑语晏晏。灯火通明的巨船,如同一座悬浮于无垠墨海之上的不夜仙岛,所有的忧虑与秘密,似乎都暂时消融在了这片流光溢彩的佳节幻梦里。

  似是见到孩子们提着玲珑的折叠灯笼在人群中穿梭嬉笑。那之中,更像有羽的影子。

  “您怎么了?”

  云霏猛地回神,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梧惠认真地看着她,她只是轻轻摇头。接着,云霏顺势转向身旁喧闹的摊位,那里正进行着以茶代酒的划拳游戏。

  “要不要赌一把?”她忽然问道,“我将筹码让给你。”

  梧惠心下诧异,连连摆手,白色纱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我不会划拳。况且……您怎么保证我不会输呢?”说是让渡筹码……总该找点自己能玩的吧?

  “那掷签如何?”云霏指向不远处的签筒,“同样的签数,数量多的获胜。”

  梧惠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直静立在侧的殷社见证人——身着深色制服的年轻女子——在此刻向二人欠身,恭敬道:“乐正女士,若您刻意不将签投进瓶中,我们很难判定胜负。真正交由运气的游戏,才是值得认可的。”

  梧惠暗自松了口气,却又觉得这见证人多管闲事。她偷瞄云霏,见她神色如常。

  云霏不置可否,目光又转向套圈摊位:“那就比……谁在规定时间内套中的物件价值更高。我看你们摆出来的,都是稀罕玩意,也不怕被砸出好歹来。”

  “我可没这个准头。”梧惠无奈地笑了笑,“再说了,我哪有什么等价物能和您赌?我身无分文。”这话说出口带着几分自嘲,她知道,自己在这艘奢华的船上确实一无所有。

  “随便什么。”云霏的视线掠过她周身,“发卡、纽扣、手表、披肩……都可以。”

  梧惠下意识地攥紧了纱巾,这轻飘飘的织物此刻仿佛成了她最后的庇护。还未开口,见证人便委婉提醒:“这样恐怕不妥。筹码必须等价,赌局才能成立。”

  “你们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云霏轻轻蹙眉,“早些时候怎么不说?”

  “抱歉。”见证人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价值相近即可。比如,对您而言珍贵之物。”

  “你怎么判断这个东西对我来说有多重要?”梧惠忍不住反驳,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我说这颗纽扣是祖传的,你也得信啊。”

  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委屈,这些人的规则简直不可理喻。

  见证人再度微微躬身:“我们已经尽力放宽要求了。您还有其他物品吗?”

  “把我卖了得了!”梧惠气极反笑,“我不信全身上下加起来,还不如一堆破币值钱。”

  “人,是最不值钱的。”

  见证人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梧惠气结:“我可也冒着风险!真输了,我不也得去当牛做马?”

  梧惠自己也不敢相信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这艘船上的每个人,似乎时时刻刻都在逼她失去理智。那些压力巨大的赌局,她都挺了过来,可现在这蛮不讲理的规矩似乎要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人从来不是被一件小事逼疯的。

  见证人优雅地比了个手势,火上浇油般进一步解释道:

  “完整的人不值钱,但拆开来看,每一个部分都具有可观的价值。”

  一阵寒意从脊背蹿上来,梧惠猛地后退两步,抓紧了自己的手臂。

  云霏轻叹一声:“总该按规矩走的……您有什么具有纪念意义的物品吗?”

  梧惠努力平复情绪。她在原地停滞一阵,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做心理准备。终于,她深吸一口气,从腕上解下手表,金属表链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这个,我父母送的礼物。”

  递出表的瞬间,她的鼻尖还是不禁一酸。

  见证人接过表,从制服内袋取出一副雪白的手套戴上,然后不知从何处取出一个精巧的单片放大镜。她将表托在掌心,指尖轻轻摩挲表盘,又对着灯光仔细端详,放大镜仔细扫过表壳的每一处细节。

  “表壳是普通黄铜镀金,边缘的镀层已见磨损,露出了底材。“她像在宣读专业的鉴定报告,指尖轻点表蒙,“表镜是普通玻璃材质,硬度不足,此处有细微划痕。机芯是基础的统机,保养状况尚可,但听其走时声音,摆轮转动略显滞涩,擒纵机构或有磨损。”

  她用指甲盖极轻地弹了一下表壳侧缘,侧耳倾听回音:“壳体内衬加固单薄,整体工艺较为普通。盘面印刷的漆字工整但无特色,时标为合金,并非贵金属。表带是普通牛皮,边缘已见磨损起毛。”

  她终于放下放大镜,将表轻轻放回铺着绒布的托盘上:“根据目前二手市场行情,这个款式、品牌和品相,估价不会超过七十银元。很遗憾,与乐正女士的筹码价值相去甚远。”

  梧惠感觉自己的耐心到达了极限。

  “你们不是要看重价值吗?”梧惠的声音微微发颤,“这是我父母——他们现在——”

  她突然顿住,嘴唇轻抿,意识到险些说漏了嘴。

  一阵慌乱袭上心头,她一把夺回手表:“要我还不给呢!”

  她转身疾步离去,白色纱巾在身后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走出很远,她才发觉自己紧紧攥着那块表,表链几乎要嵌进掌心。这份念想,岂是这些冷冰冰的筹码可以衡量的?

  云霏与见证人对视一眼,轻轻摇头,随即追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白色身影走进了船舱。

  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时,云霏本以为会看见梧惠赌气的身影,却见她正俯身在梳妆台前专注地翻检着手提包的内衬,连有人进来都未曾察觉。

  “在找什么?”云霏轻声问。

  梧惠头也不抬,索性将手提包倒提起来用力一抖——钥匙串、零钱袋、绣花手帕,哗啦啦散落一桌面。最后掉出来的,是一枚素雅的书签。

  云霏的目光立刻被吸引。她走上前,指尖悬在书签上方:

  “这是什么?”

  “哦,是……”梧惠顿了顿,“别人送的礼物。”

  “矢车菊吗?”云霏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惊奇,“我还从未见过真品。”

  梧惠终于抬起头,疑惑道:“既然没见过,你怎么认出来的?”

  “我还是听说过它长什么样的。”云霏的指尖终于轻轻落在书签上,“状如蒲公英,却是蓝色,常见于西方的谷田……”

  梧惠暗想,这定是羽向她描述过的。看来她们师徒果真无话不谈。

  “不介意的话,就这个吧。”

  这……似乎还不如手表呢。梧惠皱起眉来,捏着书签的流苏,犹豫道:

  “我倒是可以,但……”

  说话间,她已经不由自主地跟着云霏走向门外。那个身着深色制服的见证人,竟还敬业地守在原地,仿佛从未离开过。梧惠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我想要这个书签。”云霏对见证人说,“我想我徒儿会喜欢。对我来说,我愿意花很高的价值购买它。”

  见证人点头,接过书签,对着廊灯仔细端详。那朵矢车菊被精心压制在硬质纸片上,每一片纤细的蓝色花瓣都完好无损,在灯光下泛着天鹅绒般的光泽。花蕊是深紫色的,周围环绕着银丝般纤细的萼片。花朵的鲜活感仍跃然于纸上,细嗅仿佛还能闻到香味。

  “可以。”见证人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轻巧,“如果这真是你渴求之物。”

  梧惠暗自诧异——她怎么突然松口了?真是怪事!标准到底是什么?

  见证人将书签递回,补充道:“而且,这种植物本身在国内是稀罕物。自公安厅对进口生物严加看管后,这样的标本,其潜在价值不可估量。”

  说到底,还不是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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