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8章 亚瑟爵士说:要有光
第957章 1838年最闪耀的皇家学会新会员?不,答案不是达尔文
从严格意义上说,亚瑟·黑斯廷斯并不属于那种以单一公式或定律永载教科书的科学家。他的名字没有像法拉第那样直接附著在某条实验定律上,也没有像高斯那样成为一整个数学体系的代名词。然而,正是这种缺席,使得他在电磁学史上的位置长期被低估,又在近代科学史研究中被反复重新评估。
后世学者普遍认为,这位英格兰电磁电报公司的拥有者对电磁学研究的贡献并不体现在「发现了什么」,而是体现在「使什么成为可能」。
在1830到1850年代的电磁学研究中,最大的问题并非理论缺失,而是实验不稳定、结论不可复现、结果难以比较,而黑斯廷斯的工作恰恰集中在这一技术性细节领域。
有学者指出,如果没有这一阶段对实验可重复性的持续强调,那么19世纪中叶电磁理论的数学化进程将不可避免地被推迟。黑斯廷斯的工作并未直接通向某个终极结论,却在无形中缩短了实验与理论之间的距离。在这一意义上,他更接近于一位方法论上的工程师,而非传统意义上的发现者。
同样重要的是,黑斯廷斯在科学共同体中的角色并非孤立的研究者。他与法拉第、惠斯通、韦伯、高斯等人之间形成的交流网络,使得英国实验传统得以与德意志数学物理传统保持持续对话。后世科学史研究者往往注意到,正是在这些跨学派的往返通信与非正式讨论中,电磁学逐渐获得了统一的语言。或许黑斯廷斯并非这些对话中声音最大的人,然而他却是其中最稳定、最持久的参与者。
—奥利维耶·达里戈尔《电动力学:从安培到爱因斯坦》
听到亚瑟这么说,狄更斯虽然略显惊讶,但是他倒并不感到意外,毕竟他最早认识亚瑟的时候,虽然当时的亚瑟还人微言轻,但这位大不列颠最优秀的警官那时就已经是下层阶级的保护者了。
就像亚里士多德说的那样:吾爱吾师,但吾更爱真理。
学术批判是思想进步的必然途径,这句话套在亚瑟身上再贴切不过。
但是,亚瑟不在乎因此与布鲁厄姆勋爵交恶,却不代表朋友们不会替他考虑。
达尔文首先坐不住了,虽然他并不是那种喜欢在热闹话题中插话的人,尤其是在涉及政治与人事纠葛时,他向来更习惯退到一旁,但是他知道眼下有件事,亚瑟非得要让布鲁厄姆勋爵帮忙不可。
今年皇家学会的新会员选举定在二月份中旬举行,正如《新济贫法》一样,近些年苏塞克斯公爵为了重塑皇家学会科学权威而推行的准入制度改革也将在今年全面落地。
换而言之,从今年开始,再想钻空子混个FRS的头衔,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首先,根据新准入制度的规定,候选人必须有明确的科学研究成果,并且其在某一领域内的研究需要得到同行认可。
在这一点上,亚瑟倒是不用特别发愁,这位英国电报工业的掌舵人、黑斯廷斯变阻器的发明者,在电磁学领域的贡献大伙儿有目共睹。
除此之外,为了防止学术造假的南郭先生凭借私人关系混进皇家学会,在新准入制度下,候选人还需要得到至少六位皇家学会会员的联名提名。提名文件需要包括,候选人的姓名、头衔、所属机构,以及简要但明确的学术贡献说明。
按照皇家学会理事会的要求,提名人必须了解候选人的科学工作,并且不再鼓励会员们进行纯礼节性的联署签名。
而在提名结束后,还要进行对外公示,这也是苏塞克斯公爵改革后最关键的一环。候选人的提名文件将会在皇家学会内部张贴数周,供全体会员查阅。倘若有会员存在异议,可以直接向理事会进行反应。而理事会在之后的筛选阶段,也会根据会员们的评价进行严格排查,一旦坐实学术造假,将会立即丧失候选人资格。
而到了最后,即便所有环节都不存在问题,皇家学会依然还要按照传统程序进行会员投票。只不过,现如今的投票已经不像改革前那样,会员资格内定,投票仅仅是走个形式了。
由于苏塞克斯公爵限制了每年的入会人数,所以现今的投票必须达到法定多数,即超过三分之二,方可批准入会。
而在达尔文看来,倘若亚瑟此时因为《新济贫法》开罪了布鲁厄姆勋爵,那么问题就不再只是会不会有人不高兴,而是会不会有人在关键时刻保持沉默了。
毕竟亚瑟和他不一样,达尔文一家子都是皇家学会会员,而达尔文本人又是毕业于剑桥大学的圣三一学院。单单是他的这个家庭成分,就很难让他倒在皇家学会的选举流程面前。
但是亚瑟呢?
他没上过公学,因此不属于哈罗和伊顿的圈子,大学念得是伦敦大学,也不属于剑桥和牛津校友们的庇护范围。
不过即便如此,伦敦大学在科学圈子里倒也算是颇具影响力的一方势力,倘若亚瑟站在他们那边,再加上本身实力过硬,倒也没必要太担心新会员选举的事情。
但是,亚瑟这时候跳出来「欺师灭祖」,那可就彻底变成爹不亲娘不爱的孤家寡人了。
达尔文旁敲侧击地小心问了一句:「亚瑟,下个月皇家学会就要选举了,你的推荐信准备好了吗?」
亚瑟的反应出乎意料地平静,仿佛压根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还没准备呢,他们不是说下月中旬之前提交就行吗?这有什么好著急的?」
这回轮到达尔文愣住了。
「你————」他迟疑了一下:「你一点都不著急?你现在不抓紧弄,回头出了岔子怎么办?」
「出不了什么岔子,这又不是选议员。」亚瑟叼起烟斗,把埃尔德挤下牌桌:「倒是你,查尔斯。听你的意思,你已经把所有东西准备好了?」
达尔文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我已经把推荐信的事情处理完了。
,「喔?」亚瑟挑了挑眉:「集齐六个签名了?」
「不是六个。」达尔文如实回答道:「是十六个。」
「十六个?」庆幸自己终于不用输钱了的埃尔德抿了口酒:「皇家学会不是说六个签名就行了吗?你弄那么多干什么?就显著你认识人是吧?!」
达尔文闻言差点没忍住给这混蛋一拳:「皇家学会的章程是这么写的,没错,但我总不能真的卡著最低标准来吧?尤其今年还是头一次完全按照新标准来,我听他们说,今年的候选人基本都是能多签就多签。」
狄更斯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插话了。
「十六个签名可不是个小数目。」他把酒杯放下,眉头微微皱起:「查尔斯,你到底是从哪儿找到这么多人签名的?你前阵子不是都在老家做研究吗?这些签名都是去年十一月回伦敦以后打点出来的?」
达尔文被他这么一问,反倒显得有些局促了,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鼻梁。
「其实————也不是什么特别的门路。」他说得很慢,仿佛生怕被人误会成炫耀:「大多还是剑桥那边的校友,我写封信过去,他们就答应替我推举了。」
「我就知道。」埃尔德立刻接了一句,语气酸的简直能腌白菜了:「又是剑桥,皇家学会干脆把牌子摘了,就改叫牛津剑桥校友俱乐部」吧,这名字我看挺合适的。」
达尔文苦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你们也知道,我在圣三一待过几年。」他继续道:「学院里本来就有不少皇家学会会员,哪怕不是直接的导师,也总有交集。再加上我父亲和爷爷的名字————在皇家学会里多少还是有点分量的。」
埃尔德啧了一声,他故意拖长了音调:「原来如此,还有家学渊源的事。」
「别这么说嘛,埃尔德。」迪斯雷利转著酒杯,难得出来当好人打圆场:「如果硬要论家学渊源,你当年能上贝格尔号做环球航行,不也是托了你那位在海军部颇有脸面的叔叔的福吗?」
「那能一样吗?!」埃尔德闻言立马炸毛了:「我在船上,吃的是钢板那么硬的咸肉、喝的是泛著绿光的臭水、睡的是绳子都快烂了的吊床,遇到风暴的时候连命都不知道能不能保住。如果环球航行都能算享福,那一毕业就去白厅吆五喝六的少爷们又该叫什么?天选之子吗?」
「埃尔德,你这么说可就不公道了。」亚瑟适时打断道:「能老老实实坐在办公室吆五喝六的,已经算是非常勤勉的了。真正的天选之子」是那帮花钱找人代班,自己从薪水里面挣差价的。」
此话一出,亚瑟等人这边倒是还好,但隔壁桌的几位绅士却不知为何变了脸色。
埃尔德愣了半晌,随即啧了一声:「怎么?最近又觉得白厅的椅子烫屁股?
打算换个地方另谋高就了?」
「那倒不至于。」亚瑟公正的评价道:「只是你对查尔斯的评判太过分了,你们俩不都是从船上一路滚出来的。再说了,他除了念过剑桥以外,身上也没什么特别大的污点了,你这嫉恶如仇的劲头,最好还是留到明天,用来输出他在剑桥圣三一的那位校友吧。」
「校友?」埃尔德皱眉寻思著:「你说的是哪个家伙?」
「还能是谁?」亚瑟吞云吐雾道:「现如今圣三一的第一校友,咱们的首相墨尔本子爵呗。顺带一提,你多半想不到,墨尔本子爵年轻的时候,是和《观察家》的利·亨特、《泰晤士报》的托马斯·巴恩斯、威廉·哈兹里特、布鲁厄姆勋爵、雪莱以及拜伦勋爵混一个圈子的。」
「那倒是新奇。」埃尔德啧啧称奇道:「诗人、报人、煽风点火的自由派写手,居然会和一个后来学会装聋作哑的首相混在一起。」
说到这里,埃尔德望向迪斯雷利道:「迪兹,你好好努力,依我看,你现在虽然还没当上首相,但是你起码已经先具备当上首相的交友环境了。」
迪斯雷利白了他一眼:「我是个自由的保守党人,而不是保守的辉格党人,请你认清我和首相之间的政见差距。」
亚瑟低笑了一声,没有接话,只是慢悠悠地给烟斗添了点烟丝。
达尔文却趁著这个空档,把话题硬生生拽了回来。
「说正经的。」他看向亚瑟,语气明显认真了几分:「你的推荐人,真的一点头绪都没有吗?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替你写几封信。剑桥那边————至少在学术立场上,不会因为《新济贫法》的事情为难你。圣三一也好,圣约翰也罢,总有人既看过你的实验报告,也读过你写的学术论文。」
岂料亚瑟还没说话呢,埃尔德却已经忍不住拍案而起道:「找剑桥求援?那不成了要饭的吗?亚瑟,你要是真这么干,起码先把你伦敦大学校友会主席的职务卸下来,我可丢不起这个脸!」
亚瑟终于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侧过头看了达尔文一眼:「我明白你的好意,查尔斯。而且我也不否认,剑桥那边的人脉确实管用。但要是真到了那一步,让你去替我找剑桥校友联署——那就像埃尔德说的那样,这个FRS,就算我最终拿到了,心里也总会有点别扭。」
达尔文皱眉:「这有什么好别扭的?你当选皇家学会会员是实至名归,又不是靠他们施舍得来的。」
「问题不在头衔,而在于立场。」亚瑟摇了摇头:「我前脚刚在《新济贫法》问题上和布鲁厄姆勋爵决裂,后脚就靠著剑桥校友们的帮助进了皇家学会。
如此一来,那我可就真成了叛徒了。」
狄更斯听得一愣,随即笑著骂了一句:「你这人真是毛病不小。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事,到你这儿反倒成负担了。」
达尔文见拗不过亚瑟,只得叹了口气:「那至少让我知道,你打算找哪几位签名联署?如果投票前夕真的出了变数,我也好知道该不该插手。」
「放心。」亚瑟笑著与达尔文碰杯:「真要到了需要你出面的时候,我是不会客气的。」
「那就好。」达尔文稍稍放心道:「所以呢?现在有几个人承诺给你写推荐信了?」
亚瑟把酒杯放回桌上,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严格来说,已经点头的有三个。」
此话一出,桌边几个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才三个?」埃尔德第一个皱起了眉头:「章程上不是写著至少六个吗?你这可不是不著急,简直就是在走钢丝了。」
「别急。」亚瑟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点头的三个人,都是会认真写推荐信的家伙,他们不是随手签个名了事的性格。」
狄更斯立刻追问:「这三个人都是谁?」
「第一个是麦可·法拉第先生。」亚瑟开口道:「你们也知道他是个十分善良的人,我只是和他开了个口,他就立马应承下来了,半点犹豫都没有。」
回国后没少和法拉第在皇家学会打交道的达尔文点了点头:「这确实很像法拉第先生的性格,而且我记得他不是很早就想让你入会了吗?」
「至于第二个嘛————」亚瑟笑呵呵地:「当然是我们的老朋友,《英国佬》
最早的GG金主,查尔斯·惠斯通先生了。」
众人闻言一副见了鬼的表情:「他答应给你写了?」
「还没有,我还没和他提呢。」
「那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答应?」
「我不知道,但是你们都知道,惠斯通先生很重感情。」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然后不约而同地选择把这件事揭过去。
「好吧,那么惠斯通先生以外呢?」
「再有就是外籍会员乔治·欧姆先生了。」亚瑟抽了口烟:「他这周末就会抵达伦敦,我们俩是老朋友了,推荐信就是开个口的事情。」
达尔文掰著手指头数著人选,他琢磨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开口道:「亚瑟,我说句实话,这三个推荐人,确实都很有份量,但章程就是章程,你起码还得再凑出三个人才行。巴贝奇先生和斯特金先生那边你没有去联系吗?」
亚瑟把烟斗在烟灰缸边轻轻磕了两下:「倘若我找的另外三位先生不同意给我写推荐信的话,那我可能确实要上门拜访这二位,但是现在先不著急,我还在等剩下三位先生回信。如果没有什么特殊必要的话,我暂时还不想拉他们俩下水。
」
达尔文看到亚瑟这副稳坐泰山的模样,心里不由得为他捏把汗:「就算剩下三位先生答应,能多收集几个签名总归是好的啊!难不成你真打算就靠六个签名通过审核吗?」
迪斯雷利同样不理解亚瑟的行为:「二月中皇家学会那边都要开会了,剩下那三位先生回信会不会太慢了一点?或者说,他们是在用沉默表态,沉默就是婉拒?」
埃尔德也追问道:「你的信是什么时候发出去的?」
「上月底。」
「上月底?」狄更斯琢磨了一下:「如果是上月底发出的,就算寄到爱尔兰也足够走个来回了吧?皇家邮政会不会把你的信寄丢了?」
亚瑟对此不置可否:「我这次没走皇家邮政,走的是罗斯柴尔德家的速递。」
「罗斯柴尔德的速递?」迪斯雷利皱眉起身道:「那我得去问问莱昂内尔了,按理说他们在国内投递顶多也就三五天的时间就搞定了————」
亚瑟见状,抬手拦住迪斯雷利道:「国内确实是三五天就行,但问题在于,我是寄到国外去的。」
「国外?」埃尔德傻眼了:「你找了三位外籍会员?皇家学会这帮人会认真看待外籍会员的意见吗?」
亚瑟笑著耸了耸肩:「谁知道呢?也许会,也许不会,看他们自己吧。
所有人里面,只有达尔文察觉到了不对劲:「那个————亚瑟,我能问一下,你的三封信分别都是发往那里的吗?」
亚瑟对此倒也没有藏著掖著,他坦然应道:「一封去往巴黎、一封去往哥廷根,还有一封则是寄到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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