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2章 「老朋友」
第992章 「老朋友」
对于舒宾斯基先生来说,喔,不,或许我们现在该称呼他为舒宾斯基将军了是的,将军!
虽然仅仅只是个五品的陆军准将,但不管怎么说,舒宾斯基如今都已是正儿八经的将军了,制服袖口和领口都带刺绣的那种。
只不过,舒宾斯基升职方法与他的老朋友亚瑟·黑斯廷斯爵士略有不同。
众所周知,亚瑟爵士在过去几年中走的主要是上层路线,而舒宾斯基将军看中的则是下沉市场。
当然,虽然二人升官的手段不同,但如果只看本质,那么无论是亚瑟还是舒宾斯基,他们升官的核心要点便在于「忠诚」。
舒宾斯基能晋升准将并被调到第三厅本部任职,主要仰仗于他在莫斯科大学破获的一系列自由主义「大案」、「要案」。
舒宾斯基将军在莫斯科大学的赫赫战功,如果用第三厅内部的笼统说法,那就是多次侦破由境外势力引导的思想渗透案。
但如果把相关案卷摊开来看,就会发现所谓的大案要案,其实无非就是几份笔记本、一箱子信、一堆被没收的讲义以及几十个被退学或被流放的学生。
但颇令舒宾斯基感到遗憾的是,尽管他这些年已经进步的很快了,可与他的老朋友亚瑟爵士一比,双方还是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英国内务部的常务副秘书?
我的老天!
在部里,能排在他脑袋上的能有几个?
舒宾斯基自认是个「英国通」,毕竟他好歹是在俄国驻英公使馆干过几年的。
他数过来数过去,貌似除了内务大臣、内务部的政务秘书和常务秘书以外,再没有人敢说自己比他更有权力了吧?
部里的四号人物?
我的老天!
如果换在俄国的内务部,四号人物的交椅通常是警察总局局长或者行政管理总局局长的。
前者是俄罗斯帝国范围内最强势的局长,不仅掌控著治安和外国人的管理工作,甚至还有监督城市行政的权力。
后者虽然没有警察总局局长强势,但行政管理总局可是控制著人事权的。他们可以提出省级行政长官的任免建议,而且还负责地方政府的行政监察和财政监督工作。此外,地方官员的年度报告审核和边疆事务的协调工作也是他们负责的。
一想到这里,舒宾斯基顿时觉得虽然自己已经挂上了将军衔,但是在亚瑟的面前依然没有什么摆谱的资格。
舒宾斯基踩著石板路走向克拉伦登饭店时,心里还在反复琢磨那套英国官僚体系的排序。
想不明白,索性也懒得再想了。
反正料想亚瑟老弟也不至于和他这个外宾玩那套爱慕虚荣、自吹自擂的把戏。
侍者将他引进包厢,亚瑟早已在里面等他了。
亚瑟见到老朋友,忍不住大笑著站起身,操著一口俄语开口道:「谢尔盖·谢尔盖耶维奇!我的老兄弟!」
「得了吧,亚瑟老弟。」舒宾斯基摘下帽子哈哈大笑:「你这俄语说的还是一如既往的糟糕。你还是说英语吧,或者德语也行。」
亚瑟闻言非但不恼,反倒哈哈一笑,挥手让侍者上酒:「我可是都听说了,你老兄现如今都当上将军了」
「哪里是什么将军,准将罢了。」舒宾斯基接过亚瑟递来的雪茄:「准将算什么?俄国的将军,就算没有上千也有大几百,五品官在我们那儿连选高官资格都没有。反倒是老弟你,英国内务部的常务副秘书?这可是我一辈子都奋斗不来的。」
亚瑟轻轻转动酒杯,笑著摆了摆手:「大家都是替人办差而已,除了效忠的君主不同,其他的又能有多大区别呢?」
舒宾斯基心里对亚瑟的说法嗤之以鼻,但他面上依然维持著爽朗的笑容:
」
你呀,这也太谦虚了。」
舒宾斯基不上亚瑟的当,亚瑟当然也不会以为这位第三厅的莫斯科之虎是什么良善之辈。
毕竟他早就在赫尔岑寄来的信笺中得知了舒宾斯基是怎么升官发财的。
只不过,他与赫尔岑的通信从1835年便完全断绝了。
以亚瑟对赫尔岑的了解,这位俄国的有志青年绝不是俾斯麦那种不识好歹的性格,如果赫尔岑突然不给他写信,那么就只有两种可能性,赫尔岑要么是死了,要么是被流放了。
考虑到赫尔岑的家世背景和思想倾向,亚瑟觉得后一种的可能性要远高于前者。
至于赫尔岑是如何被流放的?
他的流放又是有谁主导的?
当然,如果拿这种问题当面问舒宾斯基,那显然是有点不礼貌了。
但是,虽然亚瑟没问,可架不住舒宾斯基自己会提。
舒宾斯基吸了口雪茄,吐出的烟雾在包厢里慢慢散开。
「老弟,你可不知道,现在第三厅的日子是越来越不好过了。」兴许是由于不在俄国,一些不敢在国内说的话舒宾斯基也可以大著胆子聊了:「莫斯科大学的那帮小兔崽子真是一个比一个狂躁。要是他们只在宿舍里写点怪话,那我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当做没看见就行了。可偏偏现在流行什么————德意志来的新哲学、新自由、新理性,尤其是读黑格尔的,我见一个抓一个,结果抓著抓著,这帮小崽子就和田里的野草似的,越抓越多!」
说到这里,舒宾斯基忍不住叹气:「倘若不是有幸能以随员的身份跟著代表团来到英国观礼,顺便旅旅游散散心,我简直就要让这帮小王八蛋逼疯了。」
虽然亚瑟不是很喜欢黑格尔的辩证法,但是在他看来,舒宾斯基疯狂抓捕黑格尔追随者的行为还是太极端了。
但他也知道,假使舒宾斯基拒绝这么做,那也轮不到他成为将军,莫斯科有的是人惦记著他屁股底下的位置。
无论是在俄国还是在英国,但凡是和政治扯上关系,那就容不得你保留半点良心。
只不过,在不同的国家,官僚没良心的表现方式会存在细微的差异罢了。
舒宾斯基又吸了一口:「老弟,我跟你说实话,有时候,我是真羡慕你。」
亚瑟笑著倒酒:「羡慕我?你老兄该不会以为与内务部的绅士们周旋,是什么轻松差事吧?」
「可起码英国的大学生比莫斯科大学的听话吧?」
「那就要看你如何定义听话了。」亚瑟将酒杯递给舒宾斯基,自己拿起另外一杯:「如果是以抓捕的学生数量来定义,那英国的大学生何止是听话,他们简直就是恭顺。但是,如果是以发表的暴论来推论,我们这儿有不少学生放在俄国是应该判绞刑的。」
舒宾斯基哈哈大笑:「你是说我们管的太严了?」
「我可没这么说。」亚瑟抿了口酒,替舒宾斯基把他的心理话说了:「沙皇陛下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我们怎能妄议?」
舒宾斯基心理神会的憋著笑:「该死!老弟,你当年该留在俄国的,你很懂俄国的规矩。要是当年你留下了,说不准冯·沃克死后留下的那个位置就会让你顶上去。要是你接他的位置,而不是杜贝尔特去接,我现在的工作肯定能轻松许多。」
亚瑟当然知道冯·沃克是谁,第三厅第一科的负责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位本肯多夫伯爵最得力的助手确实与亚瑟存在许多契合之处。譬如他们都很注重发展线人,又譬如他们都很注重社会舆论的作用,主张在一定程度上放开书报审查制度。
亚瑟没有坦然接受舒宾斯基的赞美,也没有过度谦虚,而是把话题转到了杜贝尔特的身上。
「怎么?和冯·沃克相比,杜贝尔特很糟糕吗?」
舒宾斯基学著亚瑟方才的语气道:「不能说糟糕,杜贝尔特的政策自然有他的道理。但是,冯·沃克在的时候,他常说的话是:舆论不是绝对的恶,而是相对的善。当政府对待舆论的政策是开明的时,它是好的。但如果政府舆论政策犯了错误,舆论就会变成邪恶的,从而成为反对政府的力量。」至于杜贝尔特,他的座右铭是恐惧是万能的」。」
「如果是这样————」亚瑟笑道:「那我倒真得庆幸当年没有留在俄国。毕竟我这样的英国保守派,如果放在俄国,恐怕也会被你们当成自由分子抓进去审一审。」
舒宾斯基哈哈大笑道:「老弟,你可是自己人,我们哪有自己抓自己的道理?」
「抓不抓我另说。」亚瑟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不过按我最近的观察,俄国的风向————说不定很快就会变了。」
舒宾斯基笑声戛然而止,他脸上的表情依旧轻松,可肩膀微微绷了一下:「变?怎么个变法?老弟,你这话听起来可真有意思。」
亚瑟轻轻放下酒杯:「谢尔盖,我可不是在开玩笑。」
舒宾斯基看到他这么自信,心里顿时没了底:「你们————难道你们发现了什么?莫非是俄国的什么地方又冒出了地下组织?还是法国人正准备在俄国搞煽动?」
「我虽然不知道法国人正在琢磨什么,但是————」亚瑟问道:「如果俄国有地下组织,你不是应该比我更清楚吗?」
舒宾斯基愣了愣,旋即大笑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嘛!老弟,你别卖关子了。你倒是说说,你到底听到什么消息了?」
亚瑟重新倒了一杯酒:「其实也没什么,但如果你一定要我告诉你一点线索」
还不等亚瑟说完,舒宾斯基就对天发誓道:「上帝见证!今天的事我绝不外传。」
亚瑟将酒杯轻轻举起:「假如,我是说假如。」
他特意加重了语气:「假如俄国的皇太子娶了一位具有自由主义思想的妻子,你觉得俄国的情况会不会发生某种程度的改变?」
舒宾斯基闻言,悬著的心终于放下来了:「老弟,你想什么呢?这可不是骑士小说,没有什么私奔剧情。老弟,你根本不了解俄国的宫廷婚姻。皇太子要娶谁,从来不是他自己能决定的。未婚妻必须是东正教的,必须是适合与罗曼诺夫王朝联姻的,必须是按宫廷谱系严格挑选的。你觉得皇上会让一位带著自由主义思想的外国小姐进宫?那不是找死吗?」
亚瑟轻轻点头:「所以你觉得完全不可能?」
「当然不可能。」舒宾斯基斩钉截铁:「我敢和你赌50镑。」
亚瑟闻言笑道:「那这50镑我就却之不恭了。」
「你什么意思?」舒宾斯基皱眉道:「你————皇太子该不会————」
「现在还没有,不过我能看出这个苗头。」亚瑟笑著应道:「我觉得女王陛下对他很有好感,亚历山大殿下也有可能抱著相同的期待。」
舒宾斯基身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发誓,这绝对是他近几年听到过最惊悚的故事了。
皇太子娶一个思想自由的外国女子,从执行层面来说,这件事完全不可能成功。
但是————如果这位思想自由的外国女子是英国女王,那舒宾斯基还真就没把握。
或许许多人认为俄国太子娶英国女王,简直就是天作之合,毕竟对方的嫁妆可是强盛的大英帝国。
但是,如果是从俄国的角度出发,这还真不是一件好事。
首先从英俄两国的王位继承法来看,两个国家都要求继承人及其配偶必须信仰本国的国教,否则有可能被剥夺王位继承权。从这一点来看,亚历山大和维多利亚的结合,无论如何都是要丢掉一个帝国的。
其次,本来国内的自由派就已经足够让人头疼的了。倘若亚历山大再受到妻子的影响,决心将自由主义引入俄国,那后果简直不敢想像。最重要的一点是,这同样是尼古拉一世所忌惮的。
舒宾斯基怎么也没想到,本来就是到加冕典礼上露个脸的事,怎么居然还有可能把俄国的太子搭进去呢?
舒宾斯基的脸色变得微妙:「老弟————你别跟我开这种玩笑了。」
「玩笑?我什么时候和你开过这种玩笑?」
「你刚才说的那话————总得给我个证据。如果这是可靠情报,那我是必须给特使和驻英公使通报的。」
「需要搞得这么严重吗?」亚瑟满脸讶然:「说实在的,我从未看到女王陛下那么开心过。只要能与亚历山大殿下坐在同一家剧院里,就已经让她十分满足了。
」
「老弟————」舒宾斯基靠近亚瑟,沉声道:「你知道这件事在俄国的意义吗?你们英国人或许会觉得戏剧院里碰个面是正常,但在俄国————老弟,你难道真的认为,皇太子殿下对你们的女王————有意思?」
「谢尔盖,这不是我认为的事,而是实打实正在发生的事情。同一时间,同一剧院,隔壁包厢。实际上在英国人眼里,这样的行为也不正常。」亚瑟抬手打断道:「但是,考虑到他们的年纪,有这样的冲动也是人之常情,我不觉得对此有什么好苛责的。」
舒宾斯基后背直冒冷汗,作为俄国代表团的情报官,倘若他没有能及时发现这件事,那等到尼古拉一世发现大势已定的时候,他的政治生命也就基本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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