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6章 永远敬爱你的弗洛拉·黑斯廷斯
第1006章 永远敬爱你的弗洛拉·黑斯廷斯
亲爱的亚瑟:
当我拿起笔的时候,我的手心冰凉,眼前模糊一片。
我明白我的身份,作为一位贵族淑女,社会要求我保持风度与优雅,然而却很少充许我展现真实的自己。
我以为自己能坚强地面对一切,能不让任何人察觉我的软弱,能够在任何困境中独当一面。
我常常幻想自己能像你一样,即便站在风暴中心,依然能从容不迫、勇敢果决,毫不犹豫地面对挑战和压力,哪怕这意味著要抛下所有的感情与软弱。
然而,我不得不承认,我并不如你那样无所畏惧。
我终究是个女人,流言蜚语,甚至是最微不足道的眼神与言辞,都会深深地刺痛我。
那份我不敢面对的脆弱,早已化作无声的眼泪,缠绕在我的心头。
几个月前,我身体还没这么差的时候,我曾经陪著公爵夫人参加了皇家美术学院的展览。
我看到了一幅画,威廉·透纳先生的作品——《雨、警察与伦敦塔——亚瑟·黑斯廷斯的1832》。
亚瑟,你还记得1832年吧?
6月5日,那天晚上,我被吓坏了。
城里到处都是火光、怒吼和嚎叫,整个城市仿佛都被混乱吞没。
许多人都在怀疑自己是否还能见到曙光,这其中也包括了我。
我坐在窗前彻夜未眠,向上帝祈祷,希望他能保佑每一个人安好,但是夜色中时不时传来的枪声,让我明白了我的祈祷究竟是多么的微不足道。
倘若不是几年后我从他人的口中得知了你那晚的所作所为,我甚至不知道你替我们、替这个国家和民族承受了这么多。
倘若不是与卡特先生的一次偶然闲聊,我甚至不知道丁尼生先生的《悼念集》原来是为了纪念你的创作。
那一晚,你离死神或许只差一步,或许你的喉咙已经能够感受到他镰刀的温度。
当时的我,站在那个遥远的角落,无法帮助任何人,甚至无法控制心中的恐惧。我只想逃避,闭上眼睛不去看那一切,幻想著这一切只是个噩梦。而你,却在那个时刻,如同灯塔般,为无数迷失的人点亮了一条回家的路。
我从来没有向你表达过对你的敬佩与仰慕,但————
亚瑟,你是个英雄,你一直都是我的英雄。
我不知道你是否明白,你在我心中有多么重要。不是因为你是内务部的三号人物,或是由于你在政治上的地位,而是因为你的善良与无私,你的勇敢与牺牲,因你刚强,一如你的纯真。
我知道,你从不愿炫耀自己的勇气,甚至你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那时的你是怎样令人尊敬的。
我多么希望能像你一样果决,一样毫不犹豫地做出决定,哪怕是为了家族的荣誉。
我的心总是过于敏感,总是无法像你一样将所有的痛苦与屈辱藏在心底。
亚瑟,我真的很抱歉,给你带来了如此的困扰。
我的身体已经不再能支撑我去做那些我曾经希望为你做的事情。
或许,你和我之间的距离,可能不再只是时间的累积。
无形的墙,围绕著我,让我喘不过气。
关于这次的风波,我深感抱歉。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想让你陷入如此的困境,承受我无法承受的痛苦。
我宁愿自己一人默默忍受,甚至被所有人误解,也不愿看到你为我承受如此大的压力。
我知道,事情或许无法轻易平息。
但请相信,亚瑟,事情绝不是流言中所说的那样,我从未有过任何背叛家族荣誉的念头,更不可能做出那些令人难以启齿的行为。
亚瑟,你为我付出了太多,而我却无法为你做些什么。
我不知道这些流言什么时候会结束,但我知道,无论它们多么刺痛我,我都会勇敢承受。
因为,这是我当下能为你做的————
唯一事情了。
期待,有一天能与你再见。
永远敬爱你的弗洛拉·黑斯廷斯亚瑟手里捏著弗洛拉的信,站在家门口久久不语,信中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压得他透不过气。
就在这时,他耳边传来了熟悉的低语,那是由远及近的邪恶笑声。
「真是个傻姑娘,是不是?我亲爱的亚瑟。」红魔鬼的戏谑声在他耳边响起:「为你付出一生,却毫不知情,从头到尾都活在你的谎言里,她以为你是她的英雄,殊不知你才是那个背叛她的人。」
亚瑟的眉头不自觉地皱紧。
「你知道吗?」红魔鬼的声音继续在他耳边回荡:「她信任你,甚至将你视作自己的救赎者。但她永远不会知道,你从头到尾都没有打算为她付出什么,甚至一直把她当作棋子,通过她在肯辛顿宫站稳脚跟,通过她得到黑斯廷斯家族的承认,通过她博得了维多利亚的信任。现在————」
「现在,你还打算继续装作无所畏惧,打算通过她给自己博一个忠贞、苦情的名声。」红魔鬼的眼睛募地睁大,直接贴在了亚瑟的侧脸:「小混蛋,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
亚瑟将信折起,指尖从「永远敬爱你的弗洛拉·黑斯廷斯」上缓缓移开。
「阿加雷斯。」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稳:「你在高兴。」
红魔鬼从他肩侧绕到身前,猩红的眼珠几乎贴上他的眉心。
「我当然高兴,」魔鬼低低地笑道:「我的契约者终于摘下了那张道貌岸然的面皮。你瞧,你甚至不需要我的引诱,你自己就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亚瑟没有退后。
「那么————」他抬头道:「你在惊讶什么呢?」
红魔鬼的笑声顿了一瞬。
亚瑟垂眼看著自己握著信的那只手。
骨节分明,指腹上布满了练剑弹琴时磨出的薄茧。
就是这双手,在1832年6月5日的夜里,下达了镇压命令。也是这双手,曾经在治安法庭上为了小亚当的命运振臂。
这双手,握过写下《黑斯廷斯探案集》的那支羽毛笔,也是这双手截留了本该交给青年义大利的援助资金。
这双手,在舞会上牵起过上流贵妇人的柔荑,也是这双手,撩拨过夜莺公馆老板娘的红裙,在肯辛顿宫的偏厅里接过弗洛拉递来的茶盏,在白金汉音乐会的后台抓紧了她的手臂。
他缓缓松开手指。
「一个魔鬼与凡人订立契约,不就是为了亲眼目睹这具躯壳里的人性一点点地剥落,直至剩下利欲薰心的皮囊与魂灵?」
亚瑟抬起眼,迎上了那双猩红色的竖瞳:「还是说,你其实希望我保留著那些没用的东西?」
门廊下一片寂静。
阿加雷斯歪了歪头,像在端详某件陌生的器物。
忽然,魔鬼笑了,不是先前那种剥皮剜心的笑,而是更低、更沉,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怪异笑声。
「有意思。」
他绕著亚瑟踱著步子:「我见过无数人在我面前跪下,为权势、为复仇、为永生不死。他们痛哭流涕,他们咒骂命运,他们把自己出卖灵魂的理由粉饰得崇高无比。而你————你只是平静地走进来,像走进了一场早就料到的雨。你把你那点该死的、软弱的、微不足道的良心像是旧外套一样脱下来,整齐叠好,放在脚边。」
说到这里,阿加雷斯忍不住感慨:「咱们认识多久了?二十五年?时间过得真快。」
「快吗?」
「快!」红魔鬼笑得简直合不拢嘴,他情不自禁地舔舐著嘴角的尖牙:「对于一个曾经愿意用自己的前途拯救街头贫困儿童的人来说————」
他刻意顿住,像是在品尝那个名字的滋味儿:「很快!」
亚瑟的睫毛动了动。
他想起了那个夜晚,硝烟,火药味,泰晤士河面倒映的橘红色火光,马蹄踏过碎石迸出的火星——————
他只是跑。
就像后来很多次那样。
就像弗洛拉在信里写的那样。
魔鬼的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得像在叹息:「亚瑟,你终于向我下跪了吗?」
亚瑟没有回答。
阿加雷斯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重新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著无上的餍足,他终于品尝到了熟透果实中心的甜美。
红魔鬼闭上了眼睛,双手环抱紧紧地拥抱著自己:「你跪的究竟是我?还是她眼中那个从未存在过的、纯粹勇敢的、值得被永远敬爱的人?喔,亚瑟,你明明知道————那个人早就死在了1832年的夏天。」
亚瑟沉默了很久。
久到阿加雷斯唇边的笑意从足变成了玩味,又从玩味里渗出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犹疑。
亚瑟抬起眼,面无表情地盯著眼前的红魔鬼,像是终于厌倦了这场猫鼠游戏:「阿加雷斯,你说得很对。」
红魔鬼的眼珠停住了,他没有接话。
亚瑟开口道:「我救不了任何人,我甚至救不了我自己,我命中注定就是要下地狱的。但————」
亚瑟将弗洛拉的信笺揣进兜里,遗憾地摇了摇头道:「但是弗洛拉并不知道这些。她不知道我那天晚上下达了什么命令,不知道有多少人因为我遭过罪,更不知道我截留过什么、出卖过谁。」
阿加雷斯的笑容僵在了唇角。
他盯著亚瑟,盯著这个二十五年来一步一步走入他掌心的契约者,盯著这个终于亲手剥下人性、将良心叠好放在脚边的人。
「小————小混蛋,你————你想要干什么?」
亚瑟淡然地重新扣上他的礼帽:「他勇敢、无私、纯真,他不计代价地救人,他相信正义,相信公理,相信一个人的善举可以改变另一个人的命运。」
阿加雷斯睁大了眼睛:「他死了,他躺进了棺材里!」
「是的,他死了。莎士比亚也死了,但是这不妨碍特鲁里巷和科文特花园每天都会上演他的舞台剧。」亚瑟笑得轻松写意:「上帝保佑,他死之前给我留了个好底子,让我可以冒用他的事迹欺世盗名。」
阿加雷斯愣在那里。
「欺世盗名?」他重复著这个词,声音古怪,像是第一次学习这门语言:「你管这叫————欺世盗名?」
亚瑟没有看他,他低著头,不紧不慢地整理著手套的褶皱。
「死人的事迹留在画框里,死人的名字印在诗集扉页上,死人的传说被母亲讲给孩子听,在壁炉边代代相传。而活人需要肯辛顿宫的信任,需要黑斯廷斯家族的承认,需要在维多利亚继位的最初几年里站稳脚跟。弗洛拉信里的那个英雄帮不了我,他太干净了,干净到承受不了任何权力。」
他顿了顿:「所以我把他收起来了,收进箱子底,收进每一个不得已和权宜之计。」
阿加雷斯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可你现在————」
「现在?」亚瑟坦然迎上了那双猩红的眼睛,一手挽在身前微微躬身:「抱歉,现在是扫墓时间。」
肯辛顿宫,会客室的窗帘紧闭。
约翰·康罗伊没有落座,这位肯辛顿宫的大总管站在壁炉前的地毯中央,几乎一刻不停地来回踱著步子。
「我再说一遍,殿下,这不是道义问题,这是政治问题!」康罗伊停下脚步:「我知道您对弗洛拉的感情,她是您的首席女官,陪伴著您度过了很艰难的一段岁月。但是,现在依然还留在肯辛顿宫的,有谁不是这样的人?如果论起忠诚,我相信您也承认,没有人能比我对您更忠诚。而我,不建议您在没有搞清事实真相前强行为她出头!」
「我知道你是在为我考虑,约翰。」肯特公爵夫人的声音很轻,她的德国口音听起来就像是卡在了喉咙里:「但是————但是我相信弗洛拉肯定没有做那些事,她绝对是清白的。」
「殿下!」康罗伊的语气放软了些,像是在教导愚钝的学生:「她做与没做,从来不是问题的关键!关键是,这件事已经传开了。您知道她们现在在传什么吗?黑斯廷斯小姐与某位宫廷近臣存在逾越礼数的私密往来!她们不说名字,就是为了方便继续捕风捉影!」
公爵夫人攥紧了扶手,她想起弗洛拉半个月前来请安时的样子。
那姑娘瘦得厉害,腰身束得比往日更紧,眼下一圈淡青,扑了粉也遮不住。
她行礼时身子晃了晃,扶了一下门框才站稳,却仍对她笑了笑,说是昨晚没睡好,不碍事的。
「那如果————」公爵夫人开了口又停住,转而改口道:「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弗洛拉又该怎么办呢?」
康罗伊轻轻笑了:「殿下,您在英国生活了四十年,但您太善良了,以致于现在依然没学会怎么和这里的人争斗。如果您此时强行出头,她们就不会善罢甘休,她们会把这件事越扯越大。今天问弗洛拉与谁私通,明天就会问肯辛顿宫为何疏于御下,后天就会有人翻出您和陛下的关系————母女不和?宫廷于政?肯辛顿宫风气败坏、道德沦丧?她们会一直把火烧到您的身上!」
公爵夫人闻言脸色白了:「那————约翰,难道我们就这么眼睁睁地看著吗?
弗洛拉,弗洛拉该怎么办?」
康罗伊背过身去,他看向窗外道:「我想,弗洛拉的事情,黑斯廷斯家族自己会处理的。他们不会容忍一个败坏门楣的女儿。弗洛拉最好的结局,就是留在苏格兰的乡下静养。伦敦从今往后,不会有人再提起她的名字了。」
他顿了顿:「这对她,对我们,都是最好的安排。」
公爵夫人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弗洛拉替她梳头时那双灵巧的手,想起每次从乔治四世或威廉四世那里受气后,弗洛拉替她加油打气,陪她在花园散心的身影。
她欠那姑娘的。
可,她能还吗?
「殿下。」康罗伊转过身来,半跪在肯特公爵夫人身前,就连声音也重新变得柔和:「您不必自责,您从未亏欠过任何人。您只是做了在政治上最有利的选择。」
公爵夫人闻言痛苦地深吸了一口气,嘴唇颤抖著垂下了眼睛。
「是的,政治上最为有利————」
那声音,空洞地,连她自己都不认识自己。
壁炉中的火焰不合时宜地一声爆响,敲门声响起。
康罗伊的眉峰猛地一蹙,他站直了身体,温和地神情也重新被一贯的大总管威严代替。
「谁?」
门外是侍从压低的嗓音。
「约翰爵士,黑斯廷斯求见。」
康罗伊的动作顿了一瞬。
「哪个黑斯廷斯?」
「内务部的,亚瑟·黑斯廷斯爵士。」
>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1960/114326829.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