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6章 下流贱货学不会逆来顺受
第1105章 上帝爱你,但是不爱我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亚瑟·黑斯廷斯「我出来办点事,正好路过附近。」菲欧娜把银烟盒合上,轻轻搁在膝头:「怎么,不想见到我吗?」
亚瑟坐在她对面,手杖靠在座位旁,白手套还戴在手上。
「你当然随时可以来。」亚瑟抬眼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眼她,菲欧娜的领口处别著一枚小小的银质夜莺胸针,那是多年前亚瑟送给她的,至于是多少年以前,现在已经记不清了:「只是————」
「只是什么?」菲欧娜假装没发现亚瑟在打量她,只是随手把烟盒塞回了手边的丝绸提包里:「只是你觉得我应该提前递个帖子?还是你觉得我不该在白厅附近出现,以免给第二秘书先生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你非得把话说的这么难听吗?」亚瑟眉头一皱,不过很快便又舒展开了。
说实在的,菲欧娜要是和他客客气气的说话,他反倒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态度对付她,但刚刚这段夹枪带棒的挤兑一冒出来,亚瑟立马就找回状态了。
是,或许在白厅、在海军部、在舰队街和白金汉宫,他确实是个体面人,但是在菲欧娜面前,他就算是个无赖又能怎么了?
反正她都已经这么认为了。
亚瑟把手套摘下来往座位上一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道:「你都能在南海大厦堵我的马车了,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菲欧娜只当他是在虚张声势,她挑衅似的问道:「你就不怕我找上《晨邮报》的记者?」
「怕,我当然怕了,白厅又有谁能不怕《晨邮报》呢?」亚瑟开口道:「不过你打算告诉他们什么呢?」
「我————」
菲欧娜刚刚张口,便感觉好像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这倒不是因为亚瑟身上没什么好爆料的新闻,而是能爆料的新闻虽多,但能拿出来说的却不多。
难道要告诉《晨邮报》:「亚瑟·黑斯廷斯是夜莺公馆的保护人?」
当然不能,她的生意还要做呢。
那就告诉《晨邮报》,这家伙利用夜莺公馆搜集伦敦政要情报的事情?
当然也不能,就算生意不做了,她还想安安稳稳的再活上四五十年呢。
那————不如告诉《晨邮报》,这王八蛋利用帝国出版和英格兰电磁电报公司引导社会舆论的罪行?
拜托,得说点《晨邮报》不知道的才行。
想来想去,菲欧娜觉得,或许只有一条路可行,那就是告诉《晨邮报》:「亚瑟·黑斯廷斯压根不是什么令人作呕的深情之人,他利用弗洛拉·黑斯廷斯小姐接近肯辛顿宫核心圈的计划是早就拟定好的。」
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自己还有什么好生气的呢?
把他整倒了,然后两个人再一起「开开心心」的过「苦日子」吗?
且不论届时两人能不能开开心心的,也不论所谓的苦日子到底有多苦。
单是以菲欧娜对这家伙的了解,就知道他不是那种可以本本分分过日子的男人。
一个能在圣马丁教堂上演复活神迹的家伙,一个从彼得堡连滚带爬也要回到权力核心的政棍,是没办法用一则丑闻束缚住的。
哪怕他的名声真的在伦敦臭大街了,他也大可以像当年的拜伦勋爵一样,拍拍屁股便跑到异国他乡开启新生活。
更遑论,他还不是拜伦那样只会动动笔杆子的文人,他的手里还控制著帝国出版、英格兰电磁电报公司,在德意志有著一大帮门生故吏,在法兰西有著成群结队的挚友亲朋,倘若他一咬牙一狠心地加入外国国籍,法兰西的路易·菲利普肯定会对他竭诚欢迎,而汉诺瓦的恩斯特一世也不是不能接受这位「知错能改」的新保王党人效忠。
甚至于,爱惜人才的沙皇尼古拉一世,看在他的恩师达拉莫伯爵的份上,恐怕也不是不能网开一面,赏红顶商人赫斯廷戈夫一个三品文官当当。
而向来乐见英国人倒霉的美国乡巴佬,也肯定会极力推崇这位遭到英国政府不公迫害的爵士,反英斗士的名声可以让他在纽约继续做他的生意,而英国爵士的头衔则可以让他在波士顿的舞会上继续招蜂引蝶。
如果以上这些事情真的发生,届时舰队街那帮见风使舵的新闻媒体,恐怕又要转过头来抨击政府,指责他们居然会为了一些微不足道的私生活问题而让不列颠失去了一位如此重要的人才。
而结果就是,菲欧娜·伊凡小姐,她这位敢于揭露亚瑟·黑斯廷斯真面目的高贵淑女,反倒变成了英国社会目光短浅的缩影了。
这实在是太气人了!
菲欧娜越想越气,最后干脆把那股无名火全撒在了亚瑟身上。
「总而言之。」她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活像个刚在牌桌上输了钱的正派夫人:「你这人就是个混蛋!」
「菲欧娜。」亚瑟承认自己是个混蛋,但这不代表他认为菲欧娜有必要把这个结论随时随地挂在嘴边,他把二郎腿换了个方向,歪著脑袋看她:「你大老远从科文特花园跑到南海大厦,在我的马车里蹲了————我猜至少有半个钟头,就是为了来骂我一句混蛋?」
「谁在你马车里蹲了半个钟头?」菲欧娜矢口否认,她抬起下巴道:「我说了,我是出来办事,顺路经过。」
「所以不是特地来见我的?」
「谁会特地来见你?除了海军部那帮没骨气的办事员,当然,埃尔德·卡特先生除外,他经常来照顾我的生意。」
亚瑟倒是没有纠结埃尔德为什么最近越玩越变态的问题,毕竟海军部的工作压力很大,而且变态也是昆虫纲许多动物的必经过程之一。
「那你为什么在我的车里?」
「你的车很金贵吗?难道不允许一位淑女过来避避雨?」
「这还真让你说中了,我的车没有淑女做过,是绅士的领地。」
「我————」菲欧娜闻言一愣:「这辆车真没有其他女人坐过?」
「你相信吗?」
「我不信!」
「那不就行了,你为什么总是要纠结这种问题?」
「亚瑟·黑斯廷斯!」
「怎么了?」
「我他妈咬死你!」
菲欧娜那句「我他妈咬死你」刚从牙缝里挤出来,整个人便已经扑过了车厢中间的窄距。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车帘外忽然传来了一声俏皮的响亮口哨。
菲欧娜这才发觉刚才的对话全都落进了车夫惠特里夫的耳朵里,她只觉得耳根子后面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于是只得慌慌张张地松开抓著亚瑟领口的手,整个人弹回了对面的座位上。
菲欧娜先是捋了捋鬓角散下来的碎发,又低头扯了扯裙摆上被压出的褶皱,丝绸提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脚边,她弯腰去捡,却差点撞到脑袋。
亚瑟则完全没有动手的打算,他甚至连领口被扯歪了都懒得理,只是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望著她手忙脚乱。
等菲欧娜终于坐定,亚瑟才不紧不慢地稍稍抬高了声音:「鲍勃,刚才怎么了?」
车帘外沉默了两秒,然后才传来惠特里夫那口标准的伦敦腔:「回爵士的话,刚才正好有一辆运煤的货车从旁边过,那车轴怕是上少了油,吱呀吱呀的响了好一阵子。」
「运煤的货车————」亚瑟慢慢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目光还停留在菲欧娜身上,看著她耳根后面那片绯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到了脖颈,假装关切的问了一句:「车上没著火吧?」
「著火?」惠特里夫的话传了回来:「怎么可能呢?爵士,这天上下著雨呢。」
菲欧娜瞪大眼睛看著亚瑟,倘若不是惠特里夫就在外面,她觉得自己或许真的有可能把面前这个混蛋给活撕了。
不知怎的,没见到亚瑟的时候,天天都想著见他,可真见到以后,又每次都搞得一肚子火。
尽管她早已摆脱了那个令她深恶痛绝的阶层,现如今没有人再敢以轻蔑的目光看待她,她可以出入那些从前做梦都不敢想像的舞会和沙龙,享受著来自各位礼貌绅士和高傲淑女的恭维声,仿佛她真的已经进入了上流社会的阶层。
但是只要她一看到亚瑟,便立马会意识到自己好像依然是当初那个可怜虫。
虽然夜莺公馆的姑娘们都恭维著她,视她为人生的顶点,但在菲欧娜看来,就算她如今穿金戴银,但实际上她好像也没比这帮年轻姑娘好多少。
在弗洛拉·黑斯廷斯小姐出现之前,她的这种认知还只是懵懵懂懂的,但随著时间的流逝,在看到亚瑟因为弗洛拉而辞去内务部常务副秘书之后,她就愈发感觉自己仿佛一座粉饰的坟墓,尽管外表光鲜,内里却充满腐朽。
或许在亚瑟眼中,她就是一头唯利是图的人形母老虎。
尽管那个男人本身也是个同样在阴暗巢穴中长大的卑劣恶犬,这个流氓般的魔法师总是可以用耳语或是俏皮笑话在她狂怒至极、无人敢于靠近的时候唤醒她体内所有女性的火焰。
但他或许不知道,她渴求尊重已经到了难以置信的地步,但她又经常表现得无礼得令人难以忍受。或许前一秒还高谈阔论、自命不凡,但下一秒却又可以毫不羞耻地为一枚先令跪地「乞讨」。
她赚得的大笔金钱,一半以浪漫的挥霍方式花在梳妆打扮上,另一半则带著不假思索的慷慨,花在那些愿意恭维她、让她感觉到自身重要性的人和项目身上。
菲欧娜原本以为大伙儿都是这样过日子的,所以最初的时候她还不觉得这样的日子有什么违和的。
但弗洛拉的出现,却让她一下子找到了对照组,梦境破碎了,她的「梦境生活」也很快暴露在了阳光下。
原来真正的上流淑女并不是这样生活的啊!
她的肉体虽然摆脱了东区的贫苦生活,但她的灵魂却永远地留在了那儿。
金银首饰穿的再多已经没法让她开心了,恭维声再震耳欲聋也不过是虚幻的假象,菲欧娜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与当年那个肮脏、醉醺醺、穿著俗艳服饰、涂著厚厚脂粉的邋遢女人没有什么不同。
那些曾经令她打心里瞧不起的每天都会拖著一个少年情人招摇过市、挥霍无度的荡妇,不论是娇养的妍妇还是街头的流莺,她们总归是见不得光的潮虫。
渴望得到社会尊重,然而却求而不得,这种日夜折磨著她的痛苦令她辗转反侧,只有每次见到亚瑟的时候,才能稍稍得到缓解。
每当她看见这个从社会最底层跃升到社会顶端的约克小子,就像是看到了仅剩的一线希望,因为迄今为止,这依然是她所知的,唯一完整走完这条道路的成功者。
或许这个家伙是很气人,说起话来也很欠揍,甚至在弗洛拉事件上,菲欧娜一直认为他对不起她。
但是,她却仍然像是著了魔一样,时时刻刻地想见他,因为这是她仅存的精神依靠了,尽管她的痛苦同样是他所带来的。
菲欧娜沉默了,像是突然失去了继续争吵的兴致。
她靠在车厢壁板上,偏头望著车窗上流淌的雨水,条条水痕把窗外的灯光撕成碎片又重新拼合,就像她反复做了许多年却始终做不完整的梦。
亚瑟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的下文,于是又把雪茄叼回嘴里,划了根火柴。
硫磺味在潮湿的空气里短暂地炸开,然后又被佛手柑和鸢尾花的余香吞没。
「还在生气?」
「没有。」
「那为什么不说话了?」
「因为我不想跟你吵架。」菲欧娜把脸转过来,那双眼睛里的怒火已经退潮,只剩下些许难以言明的复杂情绪:「我每次来见你,最后都会变成这样。我说一句,你顶一句,然后我说不过你,就只能像个泼妇一样扑上来。然后你赢了,我回去,下次再来,还是一样。」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苦笑。
「你知道吗,这些年来,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我没有遇见你,现在的我会是什么样子。也许早就死在了某个漏风屋子的病床上,或者比那更好,嫁给了某个开杂货铺的老鳏夫,在萨瑟克的小巷子里生了三个孩子,每天的生活就是算帐、做饭、洗尿布,偶尔趁丈夫不在的时候偷偷喝一杯杜松子酒。日子过得不好不坏,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
「像现在这样?」
「像现在这样,坐在一辆不属于我的马车里,等著一个不属于我的人,从他忙得不可开交的日程表里挤出一点时间来见我,然后用最刻薄的话把这好不容易挤出来的一点点时间变成一场争吵。」
她把丝绒提包搁在膝盖上,手指在搭扣上来回拨弄著,指甲上的蔻丹已经有些褪色了,菲欧娜望著褪色的指甲,喃喃自语道:「有时候我觉得,也许上帝知道你将来会有成千上万的敌人,所以特意在东区最肮脏的角落里提前给你准备好了我。上帝爱你,但是,祂不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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