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8章 残酷黑斯廷斯的行动纲领
第1188章 残酷黑斯廷斯的行动纲领
我关心的不是我们是否站在上帝这边,我关心的是上帝是否站在我们这边。
亚瑟·黑斯廷斯午夜时分,月亮高悬在泰晤士河上,在这个喧嚣伦敦都陷入沉睡的时刻,白厅街4号的大苏格兰场却依旧灯火通明。
宽阔的会议室内静悄悄的,会议长桌上摆著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光亮投在法兰绒窗帘上,只看得见那道孤零零身影来回翻动文件的动作。
1839年诺伯里伯爵遭爱尔兰缎带党刺杀身亡案、1840年爱德华·奥克斯福德刺杀女王案、1842年爱尔兰土地代理人约翰·鲍威尔灭门案、1842年约翰·弗朗西斯和约翰·比恩刺杀女王案,以及刚刚发生在查令十字的首相私人秘书爱德华·德拉蒙德遇刺案————
亚瑟望著案前几乎要把他淹没的成堆卷宗,只觉得脑袋涨得发疼。
单是从刚刚列举的这些案件发生的年份就能看出,在辉格党执政的1839年和1840年,经济危机就已经引发了社会动荡。
而到了1841年,或许是因为政府换届一定程度上释放了沸腾的民怨,所以这一年没有出现任何重大政治案件。
但转过年来,1842年政治谋杀案又开始呈现指数型爆发态势,至于1843年,这才刚开年,政府便喜迎开门红,而且刺杀的还是首相私人秘书爱德华·德拉蒙德这样的高规格官员。
当然了,从苏格兰场对枪手麦克诺顿的审讯来看,德拉蒙德先生中枪其实是代人受过了,因为枪手想刺杀的其实是首相罗伯特·皮尔,打中德拉蒙德先生完全是因为他认错了人。
根据麦克诺顿亲口供认,他是私生子出身,父亲经营著格拉斯哥的一家木工作坊。在母亲去世后,麦克诺顿便投奔到了父亲手下,从事著木工学徒的工作,但在学徒期满后,父亲不愿让他成为合伙人,于是麦克诺顿一气之下便跑到伦敦当了三年演员。
可惜他的演艺生涯并不成功,所以他很快又重返木工行业,靠著积蓄和借款在格拉斯哥开设了自己的木工作坊。凭借著他的勤奋和吃苦耐劳,这家企业经营得还算成功,麦克诺顿也从中赚到了不少钱,算是在同龄人中小有成就的那一档。
但是,从这里开始,麦克诺顿的思维明显就开始变得跳脱了。
他先是说自己在1840年卖掉了作坊,又说他经常参加格拉斯哥机械学院和雅典娜辩论社的活动,他自学了法语,只因为他很喜欢拉罗什富科的《箴言集》,希望自己能看得懂原著。
在1840年到1842年这段时间里,他一会儿说自己在伦敦参加政治集会,一会儿又说自己在格拉斯哥听解剖学讲座,一会儿还说自己去过法国参观了拉罗什富科的坟墓。
虽然以上这些言论看上去颇有逻辑,但实际上,这已经是审讯科警官们顶著麦克诺顿的道德说教总结出来的精华了。
麦克诺顿想怎么说是他的事,毕竟这家伙一眼看上去就知道精神不正常,但警官们呈
上去的调查报告可不能写得和麦克诺顿先生的精神状态一样。
在经过三个小时的长时间盘查后,审讯科推断出的初步结论是,麦克诺顿的生意很可能受到了经济危机的冲击,而生意上的失败也重挫了他的精神状态,再加上私生子出身使得他的精神远比一般人要脆弱,所以难免患上了受到政府迫害的精神妄想。
而且根据多位证人供述,两周前他们便看见麦克诺顿经常在白厅的政府办公大楼附近徘徊,有一次甚至还在枢密院办公室外被门卫盘问过,而麦克诺顿本人也对此供认不讳,他承认自己已经跟踪了德拉蒙德两周,知道这位先生经常往返于财政部与唐宁街,并且还在格罗夫纳广场拥有私宅,而这一切看上去都与首相高度吻合。
说实在的,要不是亚瑟知道这些供词都是一手信息,没有经过任何「官方修正」,他打死都不相信一个在白厅附近成功刺杀了目标的枪手会这么没脑子。
麦克诺顿愿意花两周的时间跟踪德拉蒙德,然而他却不愿意开口问问白厅各部的门卫和格里夫纳广场的仆役:「那位穿著黑色燕尾服的绅士是叫罗伯特·皮尔吗?」
说起麦克诺顿为什么会把德拉蒙德认作皮尔,这实际上也是一笔荒唐的糊涂帐。
由于皮尔在访问期间常常与女王或者外交大臣阿伯丁伯爵同乘,所以那辆带有皮尔家族纹章的马车实际上经常只有首相私人秘书德拉蒙德先生独自乘坐,而麦克诺顿正是在王室巡游格拉斯哥期间看见德拉蒙德乘坐皮尔的马车,所以才将其误认为皮尔本人。
更扯淡的是,德拉蒙德在苏格兰访问行程结束后,还曾在海军部和亚瑟开玩笑
说:「许多苏格兰人肯定会误以为我就是那位大人物本人。
正是这个听上去简直胡编的误解,使得皮尔免于成为自斯宾塞·珀西瓦尔后,第二位因暗杀身亡的英国首相。
当然了,亚瑟当然不会傻到让苏格兰场不加修饰的直接把这份报告交上去。
因为世界上没有人比亚瑟·黑斯廷斯更懂中枪是什么感受,虽然皮尔没有中枪,但据首相本人描述,就在半小时前他还曾经从麦克诺顿身边几码处独自路过。
光是想想都知道「一般通过」罗伯特·皮尔此时心中到底该有多么愤怒,而且这一事件发生后,不消多说,下月的议会开幕式上,反对党肯定会借此大做文章。
麦克诺顿是不是精神病,他到底有没有受人指使,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这起事件发生之后就注定会被政治化。
亚瑟甚至都可以想像到时候反谷物法同盟的理察·科布登等人会说些什么:「你和你的内阁坚持维护《谷物法》,却拒绝听取制造商的意见,你将《谷物法》的决定权揽于己手,凭一己之见行事,就必须为自己行为的后果负责。我必须告诉这位尊敬的从男爵阁下,下院每一位诚实且独立的议员都有责任让他个人承担国家当前状况的责任,我们每个人都不是麦克诺顿,但我们每个人都胜似麦克诺顿,因为国家当前令人痛心且危险的状况,全部责任都在于他。」
在人身攻击和精神凌辱双重打击下,假使双方位置互换,亚瑟自认恐怕很难在下院全身而退,而罗伯特·皮尔呢,虽然他无意攻许首相,但亚瑟觉得皮尔在辩论演讲方面的才能甚至还不如他。
哪怕翻遍整个不列颠,能够顶住这种程度攻势的也绝不超过一手之数。
他的恩师「议会的火山口」布鲁厄姆勋爵可能算一个,「辉格党的西塞罗」托马斯·麦考莱也算一个,威灵顿公爵也可以凭借「你再说一个试试」挺过去。
或许他的朋友,班杰明·迪斯雷利先生,也可以凭借脸皮厚和「这位尊敬的先生是一位非凡人物,他没有敌人,因为连他的朋友都不喜欢他」的油嘴滑舌蒙混过关。
但是————
皮尔,罗伯特·皮尔?
亚瑟一想到他的这位老上司,还真感到头疼。
其实在他看来,最适合皮尔的岗位并非首相,而是成为文官系统的首脑,毕竟皮尔的政治手腕远不如他解决问题的能力那么硬朗。
虽然皮尔的政策在亚瑟看来并无不妥之处,不论是《煤矿法》、废除机器出口禁令、
推动铁路建设流程简化还是降低原材料进口关税,这都是奔著解决经济问题来的,其中的数项法案甚至还都有亚瑟的参与。
但问题在于,亚瑟身为海军部文官和帝国出版的董事会主席,他可以不算政治帐只看最终效益,但皮尔这么干可就颇有些「舍身取义」的味道了。
他甚至怀疑,如果不是威灵顿公爵一直在背后压制保守党右翼势力,并从未动摇过力
挺皮尔的决心,皮尔现在到底还能不能保住党魁的位置。
甚至于,现在都不止是保守党的右翼了,就连迪斯雷利这样两头下注的中间派势力都因为首相独断专行的作风,表露了反水的意愿。
在去年北部工业区暴动发生时,虽然这位青年英格兰的领袖没有像辉格党执政时期那样,在下院公开发声支持宪章派,但他依然在寄给激进派领袖托马斯·阿特伍德的信中表露了他的决心:「保守党与激进派的联合,是我们保存帝国的唯一途径。我们的利益完全一致,我们团结起来,就构成了国家。而我们的分裂,只会让一个可悲的少数派以人民」这一貌似冠冕堂皇的名义,攻击一切财产权和人身权利。自从八年前我首次投身公共生活以来,我所致力的唯一目标和宗旨,就是推动一个民族政党的形成。」
眼见著迪阁老都开始在这儿「少有大志,入仕以来,常以天下为己任,不以党争为务,而欲合国人之力,以成一统之政」了,你说亚瑟不忧心,那是不可能的。
毕竟他现在和保守党已经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保守党倘若分裂,那他这个早就被打上保守党标签的常任秘书,也就只剩下主动体面和被动下野两个选择了。
这话绝非危言耸听,即便辉格党内有些客观理性的党员,认为让亚瑟留任有利于维护政府稳定,但你就能保证届时新首相咨询内阁意见的时候,帕麦斯顿不会突然来一句:「君不见海军部约翰·巴罗、内务部塞缪尔·菲利普斯之事平?」
亚瑟这两年怎么搞的人家,等到辉格党上台,全都得被反攻倒算重来一遍。
正如皮尔不想用亚瑟也得用他一样,亚瑟就算不想拥戴皮尔,也得紧紧围绕在以皮尔爵士为核心的保守党中央党团身边。
至少,在迪斯雷利有机会挑战保守党党魁大位之前,亚瑟可以保证他黑斯廷斯生是保守党的人、死是保守党的鬼,别人他不知道,但他亚瑟·黑斯廷斯绝不反水!
亚瑟放下手头的文件正想缓缓,便听见耳边响起了讨厌的嘲弄声。
红魔鬼坐在长桌边缘,滋啦滋啦的用锉刀磨著指甲:「我说————亚瑟,这个内务部常务秘书的位置,对你来说,就真的那么重要吗?」
「呵!」亚瑟虽然心烦意乱,但他总归不想被魔鬼看扁了:「那和巴尔争个一时意气,就真的值得你在人间流亡一万年吗?乖乖低头和他认个错,我不觉得地狱有那么难回去。」
「你————」阿加雷斯被他激得瞪大了眼睛,不过转瞬又平静了下去,他怪笑著问道:「这么多年了,我们总算能有些共同话题了。」
「什么共同话题?失败者吗?」亚瑟端起茶杯,神色平静地抿了一口:「阿加雷斯,你最好先别急著给我下定义。倘若当年我站在你的立场上,我可未必会沦落到你现在这个结局。」
阿加雷斯闻言倒也不恼,他笑著问道:「是吗?那我洗耳恭听,你觉得你会是个怎样的结局呢?」
亚瑟放下茶杯,缓缓起身道:「阿加雷斯,你知道你和我的区别在哪里吗?」
「当然知道。」阿加雷斯不屑地嘲弄道:「我起码还没有自大到认为凡人可以与魔鬼
并列。」
「正是如此,所以你才总是少了些孤注一掷的勇气。」亚瑟脱下外套,松了松手腕道:「正是因为你什么都知道,所以你才什么都不知道,总想著用最优方法解决问题,总想著是不是还有更好的路线能够选择。如果你拥有的智慧能少一些,如果你看见的东西能简洁一些,如果你能像我这样,除了权力已经没有什么能失去的了,或许很多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阿加雷斯挑了挑眉毛,他的鼻子喷著火星子,显然是对学生的以下犯上很不满意:
是吗?那现在这件事,你打算怎么解决,我洗耳恭听。」
「无他。」亚瑟两手撑在桌面:「要么功成名就,要么,挫骨扬灰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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