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6章 不要和政府讨价还价,亚瑟
第1196章 不要和政府讨价还价,亚瑟
望著那份摆在他面前的任命书,亚瑟并没有想像中那么激动,事实上,这一点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
明明是追寻多年的毕生梦想,然而梦想成真的这一刻却又显得这么地波澜不惊、水到渠成。
一方面,这或许是因为个人心性的成长,但另一方面,或许也是因为亚瑟早就知道内务部事务官的头把交椅已经到了非他不可的程度了。
我们来简单总结一下内务部今年上半年的工作成果吧。
今年三月,费格斯·奥康内尔与另外58名宪章派领袖在兰开斯特特别巡回法庭受审,在那份被宪章派指控为「怪兽式」的起诉书中,政府列出了九项罪名,指控他们煽动暴乱、起义、罢工及组织其他形式的各种骚乱。
这场声势浩大的兰开斯特审判持续了八天之久,检察总长弗雷德里克·波洛克爵士亲临审判现场,并以控方代表的身份全程主导审理,并且他手中还握有由两名前宪章派人士提供的关键性证据。
但在兰开斯特审判结束时,内务部居然交出了「七人指控被法庭撤销、19人被判无罪、其余宪章派领袖的九项指控只有一项或两项罪名成立」的答卷。
政府显然不会对这样的判决感到满意,所以审判刚刚结束,便立马对外公布了宣判延期的消息。
更令人发指的是,内务部在处理这起案件的时候,居然忘了英国法律的一项原则在19世纪英国的刑事程序里,如果一个人被多项罪名起诉,法院必须非常明确地裁定被告人究竟是在哪一项罪名下被定罪。
但在兰开斯特审判期间,陪审团给出的裁决却没有按照法律要求清晰记录,而仅仅只是模糊地给出了有罪判决。
因此,按照英国法律的原则,哪怕是那三十多个被定罪的宪章派领袖,将来也可以抓住这个漏洞上诉,并要求法庭说明他们到底是因为九项罪名中的哪一项被定罪的。一旦法庭给出的说明无法说服陪审团,那么整场判决都会被推翻,而就兰开斯特审判的情况来看,只要这些人上诉,不说判决百分百被推翻,他们起码也有九成的胜算。
这也是为什么兰开斯特审判3月宣布宣判延期,然而却直到7月都没有重新开庭。
因为内务部很清楚,不宣判倒还好,一旦宣判了,宪章派必然第一时间上诉,如此一来岂不是伸手打自己的脸?
因此,站在政府的立场上,这案子最好可以一直拖下去,最好拖到大伙儿把这茬儿给忘了,那内务部也就涉险过关了。
当然,在内务部呈交10号的报告当中,他们肯定不能承认迟迟拖著不判是因为工作失误。
至少在口头上,内务大臣詹姆斯·格雷厄姆和常务秘书塞缪尔·菲利普斯保持了统一口径:内务部这么做乃是有意为之,假使把费格斯·奥康内尔他们全判了,以他们的影响力,指不定到时候又要闹出什么乱子。
但皮尔又不傻,倘若内务部拖著不判是为了避免激化矛盾,那为什么除了兰开斯特之外的巡回法庭就判得那么快呢?
费格斯·奥康内尔的头号迷弟托马斯·库珀被判2年监禁、斯塔福德宪章派领袖约翰·卡珀1年监禁、威廉·埃利斯流放澳大利亚21年,在斯塔福德特别巡回法庭提审的274人中,146人被判入狱、54人被流放、62人被判无罪、12人被撤销指控,怎么内务部的怀柔政策就不往斯塔福德多使使呢?
当然了,今年上半年内务部还不止于了这一件大事情,因为他们在首相私人秘书爱德华·德拉蒙德遇刺身亡案中的表现也非常「亮眼」。
这起案件与兰开斯特审判几乎是同期审理,但由于以检察总长弗雷德里克·波洛克爵士此时正在全力处理宪章派领袖的起诉,所以这起案件只能由检察副长威廉·福莱特爵士提起公诉。
在这场几平必然成为世界法学史标志性事件的庭审中,御前大律师亚历山大·科克本一战成名。
作为刺客方的辩护律师,科克本不仅大量援引美国精神病学家艾萨克·雷的著作《精神错乱医学法理学论》,并且从刺客麦克诺顿的家乡格拉斯哥请来证人,就麦诺顿的异常行为以及关于遭受迫害的申诉作证,最后他甚至请来了包括爱德华·门罗、福布斯·温斯洛等名医,帮助证明麦克诺顿的精神妄想使他完全失去了对自身行为的约束能力。
而在如此多的证据面前,就连控方代表威廉·福莱特爵士也不得不在结案陈词中略带歉意地表示:「我无法要求陪审团作出对被告不利的裁决。」
而案件的主审法官、中央刑事法庭首席大法官尼古拉斯·廷达尔爵士也在总结案情时强调,医学证据完全支持同一方,并提醒陪审团,如果他们以精神错乱为由裁定被告无罪,法庭将会对被告采取适当的照管措施。
在这样的情况下,陪审团甚至没有进行退庭商议,便立刻作出了被告刺客麦克诺顿因精神错乱而无罪的最终裁决。
如果要问皮尔对这样的结果是否生气,那他无疑是生气的。
虽然麦克诺顿没有伤到他,但死去的爱德华·德拉蒙德却是皮尔多年的老友和他在党内的重要支持者,因此无论出于个人感情还是维护威信,他都希望能严惩麦克诺顿。
但如果要问皮尔对判决结果意不意外?
他一点儿都不意外。
因为早在1840年9月,中央刑事法庭就曾裁定,向维多利亚女王和阿尔伯特亲王车驾开枪的刺客爱德华·牛津,因精神失常而无罪。
当然了,去年两次刺杀女王的约翰·弗朗西斯就没那么好运了,他因为没有精神病被判终身流放塔斯马尼亚,而另一位刺杀女王的刺客约翰·比恩则因为枪里没装子弹而被监禁18个月。
既然陪审团连对威胁女王人身安全的枪手都可以做出无罪判决,那在英国的司法系统里,还有什么案子是不可以判无罪的呢?
但是,不论是兰开斯特审判还是刺杀案的无罪判决,如果同一时间只发生一件,皮尔或许可以还可以忍耐————
但这两起判决偏偏在同一时间发生,也就是说,不论于公还是于私,内务部到底顾好哪一头了?
内务大臣詹姆斯·格雷厄姆是他在党内的重要盟友,并且在多项国内政策上都和皮尔保持相同步调,因此皮尔自然不能动他,但内务部常务秘书塞缪尔·菲利普斯却在近期的一系列事件上难辞其咎。
虽说内务大臣格雷厄姆一再表示希望菲利普斯能够留任,因为二人在内务部的各项议题上合作无间,并且格雷厄姆也很欣赏这位法学专家任职期间表现出的深厚学术素养,格雷厄姆直言倘若没有菲利普斯,他在内务部的诸多改革工作很可能没办法进行得如此顺遂。
但遗憾的是,纵然格雷厄姆极力表明挽留菲利普斯的必要性,但在内务部常务秘书的人事任命问题上,皮尔却不打算让步。
因为即便排除皮尔的个人看法和保守党的内部意见,他也必须要考虑白金汉宫方面的意见,菲利普斯或许可以在内务部很好地发挥法律顾问和行政专家的职能,但他明显不是个公共安全领域的实干派。
如果仔细捋一捋过去这十多年的公共安全事件,就可以很容易发现,内务部在公共安全领域表现最好的时期有两个,它们分别是1830—1832年和1837—1839年。
而这两个时期有一个什么共同点?
我相信这已经不言而喻了。
不管你将其归结于亚瑟·黑斯廷斯这小子运气好,还是认为他真的有两把刷子,都得承认一点,那就是在亚瑟·黑斯廷斯于内务系统任职期间,他所负责的领域内不曾发生过一起重大公共安全事件。
喔,不对,还是有一起的。
但看在那回他差点把命搭进去的份上,也不必太过苛责了。
况且真要论起来,当年伦敦闹起来倒也不是因为他的工作失误,与之相反,他倒是替其他部门的工作擦了屁股。
当然,如果硬要论起来,菲利普斯担任常务秘书期间发生的许多事件也不是他的工作失误,但架不住菲利普斯擦不好屁股。
况且,就算退一万步,别的问题可以都不看,可内务部屡屡让刺客得到向王室车驾开枪的机会,这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吧?
皮尔直到现在还对去年访问苏格兰时的糟糕安保工作记忆犹新,虽然他对亚瑟的许多方面都心存疑问,但是有一点他可以肯定,那就是:如果让他的这位老下属负责去年的安保,女王出访苏格兰的行程绝不可能表现得如此混乱。
想到这里,皮尔的目光重新落回了桌上的任命文件。
事实上,他并不是今天才想到这个问题。
早在几个月前,当爱德华·德拉蒙德遇刺身亡之后,皮尔就已经开始重新审视内务部这些年来的行政安排。
只是那个时候他还没有下定决心,毕竟塞缪尔·菲利普斯不是一个无能之辈。
恰恰相反,如果单论法律素养、行政经验以及对内务部历史文件的熟悉程度,那就算放眼白厅恐怕没有几个人能够与他相比。
从乔治四世晚年的旧式王权政治,到格雷政府的改革年代,再到墨尔本和皮尔的政党轮替,菲利普斯几乎见证了英国近半个世纪的政治变迁。
他知道每一项法律背后的来源,也了解每一个地方治安官的脾气,清楚哪些文件应该送到部长案头,哪些事情可以由下属自行处理。这样的经验,在白厅这个依靠文件运行的地方,无疑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但问题在于————
时代并不会永远停留在过去。
自从进入1840年代以后,社会情况已经发生了变化。
在一个人口迅速增长、工业高度集中、交通日益发达、信息传播速度越来越快的新社会中,曼彻斯特的工人今天举行集会,第二天消息便可以传到伦敦,伯明罕的激进派今天
发表一篇演讲,明天便可以被整个工业区的报纸转载。
过去,地方骚乱可能只属于少数几个郡,但现在,小规模骚乱可能在几天内就演变成全国性的政治危机。
面对这样的社会变化,菲利普斯在去年的北部工业区暴动中已经证明了他不能适应,而亚瑟这个看起来事不关己的海军部第二秘书,则证明了他能摆平。
「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皮尔望著亚瑟:「表态有这么困难?」
亚瑟看了眼桌上的委任状,忽然笑了一下:「如果换作十年前,我也许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感谢陛下信任,我会竭尽所能履行职责。因为这是一名年轻事务官最应该说的话,谦逊、谨慎、饱含热情。但您也知道,我已经不是那个苏格兰场的小巡警了。三十二岁,拥有爵士头衔,在白厅朋友遍地,如果现在我还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那连我自己都会觉得虚伪。」
皮尔起身打开酒柜,夹出两只酒杯放在桌面上:「那就说说看,不虚伪的说法是什么样的。」
亚瑟看著倒酒的皮尔,忽然开口道:「我的答案可能不会让所有人满意」
「我这些天听到的令人不满意的说法已经够多了,多一个也无所谓。」皮尔将酒杯放在他的面前:「而且,亚瑟,我得坦白,当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迟早会给政府制造麻烦。」
亚瑟哑然失笑道:「我以为您会说,我迟早会成为政府的人才。」
「这不是你给今天定的主题吗?」皮尔抿了口雪莉:「不虚伪。」
「好吧。」亚瑟笑了笑:「既然如此,阁下,我想先问您几个问题。」
「问题?」
「是的。」
「在接受任命之前?」
「尤其是在接受任命之前。」
皮尔看著他,摇了摇头道:「好吧,至少这比那些收到任命之后,先发表一番感激涕零的演讲,第二天就开始抱怨职位不符合预期的人要诚实一些。」
「管理内务部日常事务,协调地方治安力量,处理司法和警务文件,协助内务大臣执行政府政策————」亚瑟略作停顿,他的手放在委任状上:「这就是我的工作吗?」
皮尔靠在椅背上:「你觉得这还需要问吗?你接任内务部常务秘书,自然就是去做内务部常务秘书应该做的事情。难道你认为政府职位还有什么隐藏职责?」
「我不认为它有隐藏职责,但我认为,它有隐藏期待。」亚瑟摇了摇头:「如果只是按照规章制度完成常务秘书该完成的工作,那菲利普斯先生可能会比我做得更好。既然政府已经有了一个菲利普斯,又何必找个冒牌的呢?」
皮尔放下酒杯道:「亚瑟,不要和我讨价还价。」
「我没有。」
「那你是在告诉我,你认为自己不适合这个职位吗?」
亚瑟闻言忍不住笑道:「如果您只是需要一个常务秘书,那今天坐在这里的人不应该是我。毕竟您刚刚也说了,您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就觉得我迟早会给政府制造麻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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