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5章 圣人不仁

送走了四大家族。

牧青白坐在门口的门槛上一抽一抽的笑。

明玉在他身后静步走来，听到笑声，心头一紧。

她太了解牧青白了。

这个人越是笑得轻松，接下来的事就越让人毛骨悚然。

“你笑什么啊？“

“我笑圣人。”

“圣人有什么可笑的？”

“岑清烽是圣人，圣人之所以超凡入圣，是因为他凌驾于众生之上，在云端俯瞰人间。圣人目极千里，他想看，我就让他看个够。”

“圣人看够了你的花招，你不怕他做出反制手段吗？”

“怕，所以我才把棋盘摆得远一点。”

牧青白笑了笑：“他落子，我才能看见他藏在袖子里的手。”

……

……

夜深了，雅室里没有点灯。

不是不能点，是不必点。

人在静室里打坐的时候，忌讳灯火。

灯火晃动，会乱人心。

岑清烽坐在静室里，忽然睁开眼，去把灯点上了。

不是不怕灯火扑闪浮动乱人心，是想通了，要是人能被灯火影响心境，那本身这颗心也静不下来。

桌案上堆着三份密报。

左一是旧齐，右一是梨洲。

中间那份是京城朝堂上的动向。

他没有看。

他看的是一只凉透了的烧鹅。

这烧鹅是城里最好的名厨做的，滋味比当初他与小和尚同坐一席时吃的稍微差了点意思。

有人轻轻叩门。

“进。”

一个灰衣门生躬身而入，手里捧着一卷密报，声音压得极低：“圣人，旧齐来报。”

“念。”

“崇礼公主已出关归梁，由言侯牧青白亲送，出关时闹得满城皆知。”

门生顿了顿：“按您的吩咐，此时军中流言已起，流言议论，皆指向言侯通敌卖国。”

岑清烽没有回头，指尖拈着一枚黑子，慢慢摩挲：“还有呢？”

“安稳遇刺，昏迷不醒，遇刺前亲口言明，若他死，是牧青白所为。”

“嗯。”岑清烽微微颔首，给出评语：“不错。”

“牧青白到了雍州之后，约了四大家族夜宴。司、韩、尹、施，一个不落。”

笃。

一声轻响，在静室里格外清晰。

岑清烽将手里的酒杯落在桌面。

“门阀计划收网在即，他偏偏在这个时候，把四大家族的族长都请到一张桌上。”

门生低声道：“圣人的意思是……牧青白想护着四家？”

“护着？”岑清烽笑了，“他不护任何人。他是在挑柿子。”

“柿子？”门生似懂非懂。

“柿子是用来吃的，但柿子娇嫩，一碰就坏了。”

岑清烽又问：“夏正海呢？”

“夏正海……”

门生迟疑了一下：“据报，牧青白与夏正海见了一面，此后夏正海就称身体抱恙。线报说，牧青白给夏正海下了毒。”

岑清烽拈棋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毒？”

“是。雍州那边传来的消息，说得有鼻子有眼，说牧青白亲手喂的。”

静室陷入长久的沉默。

过了许久，岑清烽才开口，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认真：

“他送走崇礼公主，是把自己做成靶子；他喂毒夏正海，是把主帅拖下水；他约见四族，是要收编门阀；他逼安稳自危……”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要毁掉门阀计划。”

“可门阀计划，是和尚的。”

岑清烽把手中的黑子，重重地按在棋枰上。

“他毁掉和尚的棋，是在告诉我：他不在乎门阀计划。他从来就没在乎过。他在乎的，是我。”

门生犹豫了一下：“那……通敌的事，要不要拿来做文章？军中流言已经起来了，正是参言侯一本的好时候。”

岑清烽看了他一眼。

门生立马低下头，他没感觉到威压，却感到了一股浓浓的失望。

这种失望让他后悔自己说出了那句话。

“流言是牧青白自己放的。”

门生愣住了。

“他送崇礼公主出关，闹得满城皆知，就是等着有人拿这件事参他。”

岑清烽的声音很平淡：“通敌的帽子扣下去，他接住，顺势把‘他牧青白是替谁办事’这句话说出去，到时候查来查去，查到的是谁的头上？”

门生冷汗直流。

他这才明白，那一摞旧齐密报里最显眼的一条“通敌流言”，在圣人眼里，竟是一个钩子。

牧青白是个疯子。

他一身污泥肮脏自己是不在乎的，但是干净的人在乎，干净的人怕肮脏的人扑到自己身上。

那时，不是屎也是屎了。

……

第二个门生叩门而入，手里也是一卷密报。

“圣人，梨洲来报。”

“念。”

“法源寺小和尚，率五百江湖客，欲渡大兆河。郑屿按兵不动，郑朝简围而不攻。小和尚已派人求援，一封信送到牧青白处，一封送到了吕骞手中。”

“吕骞收了？”

“收了。丹云亲自送去的，还献上了一份武将勋贵的账册，求吕骞出面，为梨洲请兵。”

岑清烽忽然笑了。

这一次，笑意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慨：“小和尚要渡河，郑屿要桥，郑朝简要名声，丹云要救人，吕骞要账册……”

“各有所求。”

岑清烽凝神片刻：“大兆河。呵呵，哪有这么简单。”

“五百人渡河，修一座桥。桥成了，三万闵城军过河。就能救一群活不成的傻子。简直是妇人之仁，这不像是和尚能做出的事。”

“郑屿心里也有一本账，闵城已经被他卖了，殷国方面已是死敌，唯有北狄才是他的最后选择。”

“齐国皇室遗孤，本名齐钰。郑朝简的养子，养不熟的心。他想要的是画地为王，割地复国。桥，只是他拿来称量的砝码。”

“那圣人……我们是不是该做出什么应对？”

“不急。”

门生怔住了。

岑清烽轻声道，“传我的话给郑朝简：梨洲战局，以稳为上，没有圣旨，不得轻动。”

“既然牧青白不在乎一身脏水，那就让京城早点知道，另外，盯好了夏正海，夏正海一旦怯战，定会奏请朝廷，就截断他奏报。”

“至于那五百人。”

“和尚想用五百条命，换一座桥，换梨洲的活路。可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要渡，就让他渡。他自己的残忍自会教他何为，小节。”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

作者有话：中秋节快乐，叼毛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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