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9章 一道令
军令是后半夜传下来的。
马蹄声从城门一路响到府衙,把半个槐安城从梦里惊了起来。
有人披衣出门看,只看见一队火把在府衙门口分开,往四城门的营房去了。
紧接着号角响了。
不是催战的号,是退兵的号。
低低沉沉,像一头老牛被人牵走前最后的哼。
睡梦里的人还没明白过来,火把已经成串成串地亮起来。
邻里几户人家隔着院墙说话。
“咋了嘛,咋了嘛!这大半夜的……”
说话的妇女语气里充满了担忧。
“这不会是梁国打过来了吧?”
回话的人道出了整座城最心慌的事。
“兵荒马乱的年月,刚刚消停没多久,怎么又打起来了啊!这可如何是好啊!”
“娘,娘!外面有兵!外头有兵!他们怎么不在兵营?”
“那,那我们咋办啊?”
街上开始有人跑。
跑的人不喊,不说话。
街面上只有脚步声、马蹄声、车轴声。
还有孩子被惊醒后压着嗓子的哭。
妇人抱着孩子,在灯影晃动的屋舍里,她极力给襁褓里的孩子这世道最后一丝安宁。
正是入夜,睡得最深的时候,槐安城醒了。
醒得比任何时候都早。
被一纸调令吵醒了。
……
……
赵员外是在自己库房里听完这个消息的。
他盘腿坐在盐垛上,面前摊着一本账,账页被夜风翻得哗哗响。
管账的刘掌柜站在门边,脸白得像纸,好半天才把话说囫囵:“老爷,军……军里来人了,说……”
“说什么?”
“说征用……粮、盐、布,府里开条子,按市价三成折。”
赵员外的身子定住,摇摇欲坠。
他伸手捻了捻账页,指尖沾上盐沫子,放进嘴里咂了咂,咸的。
“三成。”
赵员外说:“我收这批货的时候,也是粮价还没这么高,莫约三四成的样子。前后算下来,勉强够把本钱捞回来,一分利都没有,还可能倒亏。”
刘掌柜嘴唇哆嗦:“老爷,要不……咱们连夜……”
“连夜什么?连夜把盐倒河里?”
赵员外笑了一声,“城里城外都是兵,你往哪儿运?运出去,喂的就是梁人的刀。”
刘掌柜噎了一下,“老爷,您军中有关系,可曾听到些什么?这架势……怕是,怕是有变故啊!”
库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盐粒簌簌往下掉的声音。
过了很久,赵员外才又开口:“我年轻的时候,跟人跑过一趟西边,路过一个县城,头天还热热闹闹,第二天城就没了。”
刘掌柜咽了口唾沫:“第二天……就没了?”
“嗯,没了。城里有个开当铺的老头,不肯走,说铺子是祖上传下来的,死也要死在铺子里。”
“后来呢?”
“后来兵进了城,头一件事就是砸当铺。你猜怎么着?那老头把账本和银子都埋在了柜台底下,人却跟着难民跑出来了。”
刘掌柜愣了愣:“那他……图什么?”
“图个念想呗。”
赵员外拍拍屁股站起来,“命是命,银子是银子。命没了,银子是别人的!银子没了,命还在,总能再挣。这个理,我以前觉得是屁话,今儿个才咂摸出味儿来。”
他弯腰,从盐垛底下拖出一只早就收拾好的藤箱,锁扣上缠着三道麻绳。
“老爷,那库里的货……”
“货是死的,人是活的。树挪死,人挪活。”
赵员外把藤箱背上肩,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他守了二十年的库房:“走了。趁城门还开着,跟着军队的尾巴走。”
“诶~!”
走到门口,他又停住了:“对了,把库房钥匙留下。埋银子的地方……仗打完了,老子要是还活着,回来取;要是死了,就当给自己先埋了。”
刘掌柜没敢接话。
他看见藤箱上拴着一块老黄铜锁,锁眼磨得锃亮,是老爷娶媳妇那年挂上去的。
赵员外走到街上,街面上有军队碾过的痕迹。
运送辎重的车轮肯定带着厚厚的泥,车和人碾过去留下了狰狞的车辙印。
城门口已经挤满了人,火光里人影幢幢。
赵员外忽然对刘掌柜说:“你记得前两天雍州来的那个客商说啥不?”
“啥?”
“说这一仗打不赢,城里几位老爷早就传开了!我当时还当是对手放的风,想坏我的生意,如今看来……是有人早知道了。”
“谁?”
“谁知道呢。”赵员外往队伍尾巴上挤去,“反正不是咱们这种,临了才知道的人。”
……
石头是伙夫营的。
他没分到刀,分到了一口锅。
撤退的军令下来,他这口锅就成了全营最金贵的东西!
锅里有半锅掺了野菜的糊糊,是留给后队伤兵的。
队伍走得急,急到连鞋子的后跟都来不及踩进去。
石头抱着锅,深一脚浅一脚踩在官道上。
夜露重,水汽被踩进了土里,官道上的土路成了泥路。
泥里混着前半夜的马粪和草料,一脚拔出来,脚上就多了半斤泥。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
鞋早破了,脚上缠着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布条,布条里渗着黑红的血。
他忽然想起伙房里那个专门给他们补鞋的老周。
老周说,等仗打完了,回老家开个鞋铺。
老周前天死了。
死在运粮道上,被梁人的游骑射死的。
人抬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只没纳完的鞋底。
说实话,石头没上过战场,不知道如今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上过战场的同袍,他们一个个垂头丧气。
石头不敢去触霉头。
同袍们不敢违抗军令,可是不住的念叨。
总说,安监军待他们这么好,不战而降,对不住安监军的期望。
就这么不战而退。
到底有过还是无过?
石头在心里默默念叨着,能活着才是最好的。
队伍走了小半个时辰,石头忽然听见身后一阵骚动。
他回过头,看见队尾有个人影一闪,钻进官道边的庄稼地里去了。
那是老李。
老李是槐安城本地人,家在外城二十里的李庄,庄上有他媳妇和刚满周岁的娃。
没人喊。
什长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听说袍泽部队,也有逃的。
有请战者哗变了,他们要死战,不肯以降兵回去。
石头也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可他心里明白,老李这一跑,十有八九是往李庄去的。
李庄在梁军来的方向上。老李不是逃兵,他是往家跑的。
趁着梁人的刀还没到,赶回去把媳妇和娃带走。
想明白这一层,石头的喉头就哽住了。
他也有家。
老家在更北边的柳河镇,如今隔着整条战线。
他跟着队伍退,是往帅城退,是往离柳河镇更远的方向退。
他越退,离他家就越远。
他想掉头,掉头往北,翻过两道山,就能摸到柳河镇的边。
可他怀里揣着军籍,背上背着锅,脑袋上有军令挂着他的脑袋。
……
城头上,垛口下,将士们蜷在角落里休息,偶尔有巡夜值守的士兵走过。
突然警示的号角响起。
是梁人的兵。
厮杀开始得毫无人情。
梁人一个接一个的爬上墙头。
弟兄们一个接一个的冲上去。
火把照见一片片刀光,照见有人倒下,照见倒下的人还想爬起来,又被飞来的箭矢射中倒下。
有将领嘶吼着传令兵。
传令兵举着盾跑在箭矢乱飞的城头。
有个被射得倒在地上的兄弟嘴里涌出血,无力的扯住了传令兵的裤腿。
“兄弟,帮……帮我把这个捎回家……”
半块磨得光滑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陈”字。
传令兵没时间说话,顺手捞起,木牌入手,却是出乎意料的温热。
传令兵突然脑子里冒出一个想法,他这辈子,可能也回不了家了。
城要空,战要败,这天要变,也不是他一个大头笔能管的。
……
……
槐安城的百姓,是看着军队出城的。
天快亮的时候,城门大开,撤退的队伍像一条灰蛇,从城门口缓缓游出去。
灰蛇前头是旗,后面跟着数不清的兵。
兵员们的脸上没有表情,或者说,都是一种表情。
城门口的百姓分成两拨。
一拨在哭,哭的多数是女人和孩子,抱着包袱,牵着家畜,家畜上驮着被褥锅碗,一家人的家当。
另一拨人不哭。
他们有走不动的,或是不愿走的,都是落地生根的老弱。
他们站在城门里头,看着人流,一动不动。
“爹娘祖宗都在这,往哪走啊?”
城里越来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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