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0章 一块收尾的抹布

“老夫冒昧来访，怎敢让侯爷亲自相迎。”

丰邑侯府大门前，一个发须皆白的老头，在一个做妇人打扮，却极其年轻的女子的搀扶下，朝亲自出来迎接的姜远行了个大礼。

姜远快步下得台阶，双手扶住那老头的双臂，笑道：

“荀老大人，本侯怎敢当此大礼。

您来寒舍，本侯出来迎你，不是应该的么。”

“学生，见过先生。”老头身边的年轻女子，也亦朝姜远盈盈一礼。

“荀柳烟，不必多礼。”姜远微笑着点点头：

“扶着你爹入府说话。”

没错，这突然递拜帖上门拜访的不是别人，正是前中书令荀封芮，与其女儿，木无畏的发妻荀柳烟。

姜远将荀封芮与荀柳烟请进中堂客厅，让胖四上了茶后，笑道：

“荀大人能回京，想必陛下要重启您了，可喜可贺啊！”

荀封芮站起身来，朝姜远郑重一礼：

“这都是托侯爷之福啊。

去年秋，老夫一家惨遭大难，以往与老夫交好的、奉承巴结的，不是避之不及，就是落井下石。

唯独侯爷施以援手，才让老夫幸免于难，又庇佑老夫一家，老夫实是感激不尽！”

去年秋，荀封芮因通倭案，被孟学海将他与木无畏的双亲，捉进了清查司施以酷刑，是姜远及时赶了过去，才将他们给救了下来。

后来，荀封芮被罢官抄家发配至河西府，姜远又安排沈有三与周小鱼，将荀家老小全部安置在唐家村罐头厂，避开了孟学海的毒手。

河西府是姜远舅舅郑尚杰的地盘，姜远又托郑尚杰多加照料，荀封芮才没有受太多的罪。

姜远连忙扶住荀封芮：

“荀大人说什么谢不谢的，这其实都是陛下的安排，本侯只是代而为之罢了。”

荀封芮轻点着头应着，心里却是明白得很。

赵祈佑要拿他荀封芮，当那只警猴的鸡与正君恩的标杆，自不会让他死。

虽然赵祈佑不会让他死，若无姜远出手庇护，荀封芮的活罪有得受，荀家满门两百余口，也会被孟学海暗中全害了。

荀封芮叹道：“世事无常，当初老夫在朝堂上，处处与侯爷为难，侯爷却不计前嫌，如此胸襟，老夫自忖，难及万一啊。”

姜远哈哈笑道：“荀大人不要再如此说了，再夸下去，本侯就飘起来了。

荀大人此次回京，陛下可有任命？”

荀封芮点点头：“有，陛下让老夫去御史台，任御史台大夫，代天巡查四方。”

姜远一愣：“荀大人任御史大夫，伍云鉴干什么去？”

荀封芮抚了抚胡须：“伍大人升任中书令，不过陛下还未颁下正式旨意。”

姜远倒吸一口凉气，赵祈佑这货要整这么大动静，居然没提前透露出口风。

要知道，伍云鉴三十不到，三年前从起居郎升任御史大夫已是坐了火箭了，如今又要干上中书令了？

三十岁不到的宰相？

放眼百年大周，也没有过这么年轻的宰相。

不过，姜远很快也想明白了。

赵祈佑已极其倚重伍云鉴，姜远不在朝中时，许多主意，甚至国策都是伍云鉴出的。

中书令的位置空了许久了，赵祈佑扶伍云鉴上去也合情合理。

荀封芮又道：“侯爷，老夫今日前来拜会，除了感谢侯爷的援手之恩，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姜远疑声道：“荀大人有什么需要本侯帮忙的地方，不妨直说便是。”

荀封芮笑了笑：“老夫调任御史大夫，实是深受圣恩。

但老夫年岁大了，代天巡视四方后，可能也不能再为朝廷出力了。

最多两年，老夫便会告老还乡，但乡已经回不去了，如若可以，老夫想在告老后，来格物书院教书，可否？”

姜远眉头一展，笑道：

“荀大人，您这还没走马上任，就先准备告老之事了？”

荀封芮摇摇头，苦笑道：

“侯爷，老夫这条命是侯爷救下的，也就不拐弯抹角了。

老夫此次回京的作用，想必你早在一年前就算准了的。

与其将来莫名其妙的死在家中床上，不如主动告老，还能得个安稳，教教书了却余生，好过终日提心吊胆。”

姜远摸了摸下巴，暗道，能在朝堂打滚几十年，当上过宰相的人，心思果然通透。

如果说孟学海是赵祈佑手里的硬刀、脏刀，那荀封芮便是一把替赵祈佑洗白、收尾的抹布。

赵祈佑操控清查司，清算旧门阀勋贵时，有许多无辜之人被牵连了进来，许多人蒙受不白之冤，死在清查司大牢中。

如今大周内乱渐平，赵祈佑要想当个没有污点的明君，就得给这些蒙冤之人一个交待。

荀封芮这个同样蒙受过不白之冤，被抄家、发配过的前宰相昭雪复归，就是最好的交待，也以此佐证赵祈佑是一个贤明的君主。

再由荀封芮巡查各地清查司分属，把所有的锅扣在清查司身上去，为受冤之人昭雪，谁人不信服？

干这个活，就没有比荀封芮更合适的了。

如此一来，以后的史书上只会写，奸臣祸乱大周致乱起，天子重启蒙冤宰相回朝堂，肃清奸侫，巡查四方为冤者昭雪，复朝纲之清明，此乃明君也。

如果赵祈佑再狠一点，等荀封芮干完这些事，派高手给他来一下，伪造成孟学海余党报复，这张抹布就永远闭了嘴。

赵祈佑再来一场，闻讯痛哭三日，罢朝一日以寄哀思，这就更完美了。

以赵祈佑的腹黑，这种事他很有可能干得出来。

所以，荀封芮干完收尾之事后，若仍留在朝堂，赵祈佑每天看见他，不是高兴。

而是在时时刻刻提醒赵祈佑，还有荀封芮这么一块，擦了太多污渍的抹布在膈应他。

荀封芮主动告老，一来保命，二来名相的名声也有了，此时不退还待何时？

姜远点点头：“荀大人学识渊博，办完事后，若想来书院，书院随时为您敞开大门。”

荀封芮朝姜远作了个揖：

“多谢侯爷应允。”

姜远笑道：“荀大人无需客气，来，饮茶。”

坐在荀封芮旁边的荀柳烟，见得父亲与姜远说完了话，几次欲言又止的看向姜远。

姜远见得荀柳烟的神态，轻叹一声：

“荀柳烟，本侯知道你有话想问，问吧。”

荀柳烟闻言，站起身来行了一礼，眼睛瞬间就红了：

“先生，学生想问，学生夫君到底去了哪里，他…他真的像传闻中那样…死…死在海上了么？”

姜远摇摇头，轻声道：“说起来惭愧，本侯将无畏带出去，却没能带回来。”

荀封芮道：“侯爷不必自责，老夫那女婿是为国出征，战死是他的本份，唉，只是可怜了烟儿了。”

荀柳烟听得这话，大颗的泪滴落下来，在青石地板上溅出一朵朵泪花。

木无畏只与她相处了一夜圆个房，便率舰出征了，连个后都没来得及留下。

他这一去，就没了音信生死不知，荀柳烟哪受得了这个打击。

姜远缓声道：“柳烟不要急着难过，无畏他们或许并没有死。”

荀柳烟美眸一亮：“真…真的？”

姜远点点头：“本侯与樊将军猜测，无畏他们或许迷航到了倭国。”

荀封芮与荀柳烟闻言大惊：“倭国？！”

姜远应道：“这也只是本侯与樊将军的猜测，但有很大可能！

本侯从登洲返程时，樊将军已去寻了，到得今日已过去四个月。

如若无畏他们真活着到了倭国，此时樊将军应已寻到他们。

只是隔着大洋，消息一时传不回来，你且耐心等待。”

荀柳烟喜极而泣：“嗯，只要无畏还活着，学生等到海枯石烂也等！”

姜远犹豫了一下，又道：

“不过，你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即便无畏活着到了倭国，恐怕也会有一场旷世大战在等着他。”

荀柳烟听得这话，心跌到了谷底：

“那…无畏岂不是凶多吉少？”

荀封芮安慰道：

“烟儿，不必担心，樊将军已去倭国，就算有大战，即便打不贏，想退回来也是能做到的。

无畏那孩子，为父观他面相是大贵之人，不是短命之相。”

姜远听得荀封芮这话，不禁轻轻摇头。

当初荀封芮瞧不上木无畏，将他贬得一文不值时，怎么不说木无畏是大贵之相了。

这老家伙为安慰女儿，当真是张口就来。

荀封芮站起身来，朝姜远拱了拱手：

“侯爷，老夫父女就不多打搅了，时辰已不早，我们就先回了。”

姜远看了看天色，客气的说道：

“荀大人第一次光临寒舍，不如留下吃个晚饭，明日有朝会，家父晚些时候也会回梁国公府，你们可以一起回去，正好可以与家父叙个旧。”

荀封芮与姜守业曾是对头，哪有什么旧好叙，说不得同坐一张桌上饮酒吃饭，还会有些尴尬，他自不肯留。

荀封芮打着哈哈笑道：

“多谢侯爷好意了。

老夫昨日刚回京，陛下将老夫旧宅发还了回来，宅子空置一年多了，得回去收拾一番。

老夫短期内不会离京，以后有的是机会与姜相叙旧。”

姜远本就是说的客气话，便道：

“那行，荀大人刚回，要处理的事多，本侯就不强留了。

对了，荀大人的家人都在小李庄旁边的唐家村，稍后本侯派人去知会一声，让他们都回去。”

荀封芮躬了躬身：

“侯爷有心了，多谢。

老夫也差点忘了一事说与侯爷听。

老夫明日上殿面圣，陛下定会让老夫接手原清查司使孟学海一案。

若所料不差，后日便会开堂审案，侯爷到时是否要去观审？”

姜远摇了摇头：“没什么好去看的，本侯也忙，哪有空去听孟学海哭喊。”

“说起来也是讽刺，当初孟学海违背圣意，想构陷你通倭，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最终亲自下手杀他的，会是你。”

荀封芮笑道：“这正应了那句话，天道好轮回，他不知所谓，最终却死得其所，也算一种圆满。”

姜远也笑道：“荀大人不板着脸时，也挺会说笑的嘛。”

荀封芮笑着拱了拱手：“侯爷，老夫父女告辞。”

“慢走了。”姜远回了一礼。

荀封芮与荀柳烟出了侯府，坐上一辆简朴的马车，往燕安而返。

“爹，你怎么这么快急着走，孩儿还想去看看县主姐姐呢。”

马车上，荀柳烟轻叹了一声。

荀封芮道：“你想看赵欣，以后随时能来看，但为父不能在侯府多留。

为父刚回京中，谁也没去拜访，先悄悄来了侯府，若是待得太久，传出去于为父不利，也与姜远不利。”

荀柳烟不解的问道：“为何？”

荀封芮道：“为父本是罪臣，是回来替陛下收尾的。

若是让人知道，为父回来后马上找姜远，别人会怎么想？

他人只会认为，我能回来是姜远与陛下早就安排好的。”

荀柳烟道：“可这是事实啊。”

荀封芮叹道：“事实归事实，但不能大张旗鼓明目张胆，是会要落人口舌的。

为父今日本不该来，但姜远于咱家有救命之恩，不来的话，又失礼数。”

“孩儿懂了。”荀柳烟冰雪聪明，轻点了点头。

荀柳烟再不提此事，一路上给荀封芮叙说这一年多来，在燕安城中发生的众多大小之事。

就在父女二人转过玄武大街，往朱雀大街而行，经过翡翠大街街口时，一辆豪华的马车迎面而来。

荀封芮的车夫见得对面的豪华马车，没有避让的意思，便想赶着车往一旁避去。

但此时已有些晚了，那辆豪华马车已从正面顶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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