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2章 亚丁挂价
苏拉特的柜，这会儿正对着一张单子。
柜上是孙掌柜。
单子上是一艘船。
“往哪儿？”
“红海口。”
高通事道，“巴达维亚来的消息，荷兰人在集糖，集银，集腌肉。”
“像是又要往西去。”
孙掌柜把单子放下了。
“他们也是命苦。”
高通事一愣。
“掌柜的说笑。”
“不是说笑。”
孙掌柜道，“他们往东，咱们在。”
“他们往西，咱们还是在。”
“这世上有秤的地方，就有咱们。”
“他们得绕过多少杆秤，才能做一回自己的买卖。”
他想了想。
“给小王子去信。”
“他的糖船，早些动身。”
“荷兰人的船若是早到亚丁一步，他往后每一步，都要多花十分力。”
高通事去了。
孙掌柜一个人坐着。
窗外，苏拉特的港，船进船出。
有一条千料商船正在装货，船头一杆小秤，压得横桅吱呀响。
孙掌柜看了很久。
秤这个东西，就怕比。
一比，就知道谁轻谁重。
……
四月，红海口。
糖船是三月末出的苏拉特。
船是千料的，货是三样，糖，布，实银。
银装了七箱，是孙掌柜柜上的压柜钱。
高通事送船到海口，问小王子。
“带这么多实银做什么？”
“牌价挂出去，头三天，要见着银。”
小王子道，“商人信眼，不信嘴。”
“他亲眼看见银子出库，才信票能兑。”
“往后他信了，银就省下了。”
“兑糖，兑布。”
“糖布吃完了，还有下一船。”
“银要是叫人家兑空了，牌子当天就得摘。”
高通事咂了咂嘴。
“这话是孙掌柜教你的？”
“是金城的老秤手教的。”
小王子道，“他说，秤杆上第一颗星，是拿铁打的。”
“铁打得实，后头的星才敢往上镶。”
船开前，老秤手把新秤校准了三遍。
砝码是随身带的，铜的，擦得锃亮。
校完了，他把秤裹好，交给小王子。
“忽鲁谟斯那杆秤，我留下没动。”
“这杆，你带走。”
“记住郑把总那句话。”
小王子笑了。
“秤要校准。”
“对。”
老秤手道，“星不准，亏的是主顾。”
“心不准，亏的是秤。”
……
海程十二天。
进了红海口，海水变了颜色。
外海的水是青的，海口的水是碧的，再往里走，深得发黑。
两岸的山光秃秃的，贴着水站，像两堵墙。
军情司的人指着北岸。
“那边是沙漠。”
“骆驼队的路。”
“金子、香料、咖啡，从陆上进埃及。”
“再走陆路，进地中海。”
小王子站在船头，看了很久。
“咱们挂完牌价，往后的票，也能走这条路？”
“票走海。”
军情司的人道，“票到了人手里，人爱走哪儿走哪儿。”
“那就是票的路了。”
船过海峡，遇上埃及来的三角帆船队。
十几条船排成一列，帆是方的，船头是尖的。
船队的小头目隔船搭话，问是哪儿的船。
通事答了。
小头目想了半天，想不起大明是哪儿。
“做买卖么？”
“挂秤去。”
“秤是什么？”
通事想了想，答了一句。
“是讲理的地方。”
小头目更糊涂了，拱拱手，走了。
军情司的人在船尾低声道，“他回去一说，明日亚丁就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有条大明的船，是来挂秤的。”
小王子道，“挂秤又不是拜码头。”
“话没错。”
军情司的人道，“理这个字眼，比你带的那一船糖，重。”
……
亚丁建在一座死火山的山口上。
城是石头城，墙是石头墙，港里挤满了船。
大食人的商船，回回的商船，埃及来的三角帆船。
小王子一行进了城，先赁了一间铺面。
铺面在巴扎的口上，努尔的老主顾让出来的，三间，后头带仓。
柜盘起来，牌子钉出去。
“龙钞与金银并兑，牌价每日三挂，凭钞即兑。”
底下一行小字。
“糖布并兑。”
牌挂出去，头三天，没人上门。
巴扎里的人打门口过，看一眼，笑一笑，走了。
本地的钱商来了一回。
领头的钱商叫萨利姆，五十多岁，手上十个银戒指。
他把牌价看了三遍。
“每日三挂。”
“价谁定？”
“柜上定。”
小王子道，“挂出去，就是价。”
“照这个价，兑空了柜，你怎么办？”
“柜后头是海。”
萨利姆笑了。
“海。”
“上回收一位大马士革客人的汇，他也说是海。”
“后来他的海干了。”
他笑着走了。
军情司的人在后头低声道，“这人不好对付。”
“好对付的，轮不着咱们。”
小王子道。
……
第四天，努尔来了。
他刚从苏拉特带货回来，袖子里一卷龙钞。
“兑银。”
柜上照牌价兑了，十足，一钱不少。
兑完，努尔把银子包起来，高高举过头顶，在巴扎里走了一圈。
一边走，一边用本地话喊。
喊一句，看热闹的人跟一句。
有人伸手摸那包银。
努尔让他摸。
银子是真的，温的，日头晒的。
第五天，柜前排了队。
队伍里什么人都有。
埃及来的香料贩子，麦加回来的朝觐客，本地的渔夫。
朝觐客里有个老人，兑完了，站在柜前不走。
“我朝觐回来，身上剩的是龙钞。”
“麦加花不掉。”
“吉达花不掉。”
“我一路憋着，憋到这儿，你们照十足的价收。”
“为什么？”
“因为你们的票，是从海上的大口岸流过来的。”
小王子道，“麦加往后也会有的。”
老人当他是说客气话，笑了笑，走了。
老人不知道，小册子上，麦加上头，早添了一行。
亚丁的大食商馆，第三天就得了消息。
大班叫拉赫曼，是埃及来的，在亚丁坐馆二十年。
他起初没当回事。
外乡人在亚丁挂价，他见过三回。
头一回是威尼斯人，挂了半年，跑了。
第二回是红毛人，挂了两个月，连人带货沉了海。
第三回，就是这个娃娃。
可第五天，柜前排了队，拉赫曼坐不住了。
他换了身家常袍子，踱到巴扎口，站在人堆后头看。
看了半天，他看出来三件事。
银子是真的。
糖是真的。
人心也是真的。
他回家把账房叫来。
“往后柜上收货，龙钞照收。”
“按什么价？”
“按牌价。”
“牌子上的价，一日三挂，咱们跟得累。”
“累就对了。”
拉赫曼道，“跟牌价走，咱们是站在秤上。”
“另立价，咱们是站在秤底下。”
“站哪儿，你自己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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