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假如魏无羡梦到了蓝忘机是如何为他,如何爱他的一些事上。
蓝忘机带着魏无羡回到云深不知处定居,假如某一日魏无羡梦中看到了蓝忘机从前是如何为他,如何爱他的一些事上。
云深不知处的秋夜,总是静得极致。
山风穿竹,簌簌轻响,涧水叮咚不息,月色如一层薄霜,静静覆满青瓦楼台。历经半生风雨跌宕、权谋纷争、生死别离,如今的云深,终于只剩岁岁安稳、日日清宁。
静室檀香浅浅,烟气柔缓盘旋,暖意融融裹住一室温柔。
榻上被褥柔软温热,魏无羡侧身而卧,整个人懒懒蜷缩在蓝忘机怀中,被那人稳稳妥帖护在臂弯里。后背紧贴着蓝忘机温热坚实的胸膛,耳畔是他平稳绵长的心跳,掌心握着他微凉干燥的指尖,十指紧扣,寸寸相缠。
这是他梦寐以求、半生难求的安稳。
自观音庙后,所有风波尘埃落定、所有冤屈尽数昭雪,自百家归正、阴谋落幕,他便彻底告别了世间风雨,安安稳稳定居云深不知处。不再是人人唾弃的夷陵老祖,不再是孤身漂泊的孤者,不再是负重前行、无人可依的邪魔外道。
他有归处,有归宿,有满心满眼皆是他的人。
身边的蓝忘机已然入眠,素来清冷沉稳的眉眼褪去所有凛然肃穆,柔和舒展,少了几分仙门名士的端方克制,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安稳温情。呼吸浅缓绵长,温热的气息轻轻落在魏无羡发顶,温柔缱绻,岁岁如常。
魏无羡窝在他怀里,眼底满是踏实暖意。
白日里他依旧活泼闹腾,撒娇耍赖、嬉闹贪玩,把沉静肃穆的云深不知处闹得烟火温热,而蓝忘机永远内敛温柔、沉默纵容,随他闹、随他疯、随他肆意妄为。一动一静,一热一冷,岁岁相伴,日日安然。
可此刻夜深人静,喧嚣尽歇,白日里的鲜活闹腾尽数褪去,心底只剩绵长的安稳与柔软。连日松弛无忧,身心尽数放松,他贴着心上人温热的怀抱,困意缓缓席卷而来,眼皮渐渐沉重,意识一点点沉入朦胧梦境。
最后入睡前的念头,温柔又滚烫:真好,往后余生,岁岁年年,皆有蓝湛。
夜色渐沉,月色西移,静室静谧无声。
魏无羡的意识彻底坠入沉沉梦境。
不同于寻常梦境的虚幻凌乱,这一夜的梦,无比清晰、无比真实。没有细碎残影,没有缥缈幻象,一幕幕、一帧帧,皆是曾经他从未完整知晓、从未亲眼所见的,蓝忘机的十六年隐忍的深情。
是他坠崖身死、魂飞魄散之后,无人看见、无人知晓,蓝忘机独自熬过的,整整十六年的深情与痴苦。
梦里天光骤变,暖融融的静室暖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凛冽刺骨的寒风、漫天萧瑟的冷意。
血色染红山河,烽烟遮蔽日月。
这里是不夜天。
是他此生最惨烈、最绝望、最刻骨铭心的修罗场。
天地失色,尸横遍野,怨气滔天,血色浸染整片大地。仙门百家刀剑林立、杀机沸腾,讨伐之声震天动地,人人皆要他死,人人皆唾他为邪魔妖邪。
梦境里的视角悬浮半空,清醒又残酷,让魏无羡得以完整回望当年那场绝境,得以看见当年被绝望裹挟的自己,却从未看见的——那个白衣人的满目疮痍与撕心裂肺。
彼时的他,神志混沌,身心俱裂,被世间背叛、被世人背弃,早已心如死灰。漫天刀剑、满目杀机,百家讨伐,亲人尽逝,他早已无力支撑,无心苟活。
所以他松开了所有执念,任由身躯坠落万丈悬崖。
那一刻,他明白世人皆会欢呼雀跃,人人欢喜,无人惋惜,无人悲悯,无人回头。
普天之下,千万人,皆盼他身死道消、彻底湮灭。
唯有一人,逆尽众生,痛彻心扉。
梦境之中,那道素白身影不顾一切冲上前去,白衣猎猎,身姿踉跄,素来稳如磐石、临危不乱的蓝忘机,第一次失了所有从容、所有端方、所有自持。
他不顾一切扑至崖边,只能看见他甩开蓝忘机最后紧握的手,那人指尖堪堪擦过下坠的黑衣衣角,微凉的指尖徒然攥紧,只抓得一手虚空、一袖冷风、满心绝望。
“魏婴!”
破碎嘶哑,颤抖狼狈。
这是魏无羡从未听过的、属于蓝忘机的声音。没有清冷平和,没有沉稳克制,只剩极致的恐慌、碎裂的绝望、彻骨的悲凉。
素来内敛隐忍、喜怒不形于色的蓝二公子,在这一刻,彻底崩裂了所有伪装。
他僵立崖边,浑身微微颤抖,方才浴血护他、独战百家、满身伤痕的身躯,此刻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便会随那人一同坠下深渊。眼底常年冰封的清冷尽数碎裂,翻涌着滔天的绝望与猩红的痛楚,满目疮痍,寸寸皆伤。
魏无羡悬浮梦中,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口骤然一紧,密密麻麻的酸涩与疼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从前他只知,不夜天之后,蓝忘机因至守乱葬岗、伤了金氏子弟,被带回云深受罚。
可他从未亲眼见过,他坠落悬崖的那一刻,蓝忘机是怎样的痛不欲生。
世人皆道,蓝二公子大义灭亲、知错能改,唯有他自己知晓,他失去的是此生唯一的光,唯一的执念,唯一的深情。
梦里画面流转,天光骤暗,场景瞬间切换。
不再是血色漫天的不夜天,而是肃穆清冷、戒律森严的云深不知处。
寒室幽深,寂静冰冷,四壁空旷,檀香死寂。
蓝忘机孤身跪于冰冷的青石地面,白衣染血,满身风霜,脊背依旧习惯性挺直,却再也撑不住往日的挺拔沉稳。肩头、手背、衣摆,处处皆是打斗留下的血痕,新旧伤痕交错叠加,触目惊心。
可即便是满身的鲜血,满身的伤疤,都抵不住蓝忘机心脏被撕扯的痛。
他终究没能护住。
没能留住他的魏婴。
蓝启仁背对着他站立,神色冷厉肃穆,满心失望与震怒,声声训诫响彻寒室,字字严苛,句句重罚。
“蓝氏家规第五十二条是什么?”
声声质问,铿锵凌厉,回荡在空旷寒室,冰冷刺骨。
阶下跪着的白衣人,微微垂首,长睫低垂,遮住眼底所有猩红痛楚,无辩解、无反驳、无委屈、无不甘。
他素来内敛自持,一生恪守规矩、谨守本心,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可这一次,他心甘情愿认罪,心甘情愿受罚。
护魏婴,从来不是过错,是他此生最无悔的选择。
“敢问叔父,孰正孰邪?孰黑孰白!?”
一字轻响,清淡平静,无半分波澜,却藏着崩塌的山河、破碎的真心、无望的余生。
家规森严,刑罚无情。三百的戒鞭,鞭鞭入骨,皆是重创,足以废人修为、损人心脉。
戒鞭落下,破空凌厉,重重砸在脊背之上。
一鞭,皮肉开裂,鲜血浸透素白衣料。
二鞭,筋骨震颤,痛彻心扉,血气翻涌。
三鞭、十鞭、二十鞭……三十鞭,鞭鞭不落,鞭鞭刺骨。
素来隐忍克制的蓝忘机,全程脊背挺直,头颅低垂,牙关紧咬,不躲不避、不哼不喘、不喊一声痛、不落一滴泪。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恪守家规、坦然受罚。
唯有梦中旁观的魏无羡,看得心口血肉模糊,痛得几乎窒息。
他不是不痛。
他是痛得早已麻木。
肉身之痛,骨血之伤,比起失去魏无羡、天地空茫的穿心绝望,根本不值一提。
皮肉之苦尚可熬,可余生漫漫、岁岁空等、无人可念、无人可守的孤寂,才是贯穿十六年的凌迟之痛。
刑罚落幕,白衣染血,摇摇欲坠。
无人知晓,无人问津,无人心疼。
世人只道蓝二公子知错受罚、悔过自新,从此可重回正轨、恪守本心。
无人知晓,从他坠崖的那一刻起,蓝忘机的岁月,就已经彻底荒芜死寂。
三年面壁,刻骨相思。
梦境画面缓缓流转,魏无羡看见往后岁岁年年,那间他如今日日栖身、温柔安稳的静室,曾经荒芜清冷、死寂无人。
三年面壁之行结束之后,蓝忘机的身边无人相伴,无人闲谈,无人嬉闹,无人撒娇,无人在他练字时吵闹、在他抚琴时捣乱、在他清冷岁月里洒满烟火。
日日是孤灯残影,夜夜是冷月空窗。
他依旧日日练字、夜夜抚琴,依旧恪守作息、修身养性。可字字皆是空念,曲曲皆是相思。
从前练字,是修身养性、恪守家规。
如今练字,笔笔皆是魏婴,字字皆是执念。
无数个深夜,孤灯摇曳,白衣独坐案前,指尖执笔,落笔清隽工整,却次次失神。一笔一划,写尽相思,写尽孤寂,写尽无处安放的深情。
纸上是端正家训,心底是不灭执念。
无人知晓,这位清冷自持的蓝二公子,在无人看见的深夜,一遍遍描摹那个早已逝去的少年姓名,一遍遍回想他明媚的笑意、活泼的模样、聒噪的碎语。
琴声夜夜不绝,清泠孤寂,婉转悲凉,无半分往日澄澈暖意。
无人听他琴中悲意,无人懂他曲中相思,无人知他心底荒芜。
山河依旧,风物如故,可故人永失,岁月永空。
世人皆以为,风波平息,尘埃落定,蓝忘机早已放下过往,早已走出阴霾,重回清冷端正、无欲无求的仙门名士模样。
唯有天道岁月、唯有他自己知晓,他从未放下、从未释怀、从未遗忘。
从此往后,云深不知处,少了一位爱笑爱闹、翻墙捣蛋的少年,多了一位岁岁独行、沉默孤寂的白衣仙人。
梦境再转,山河跋涉,风雨兼程。
魏无羡看见,蓝忘机常年下山,岁岁独行,遍历山河。
世人皆赞蓝二公子心怀苍生、行侠仗义、四处除祟、护佑人间。人人称颂他品性高洁、悲悯世人、仙门楷模。
可梦中的魏无羡看得清清楚楚。
他从来不是为了苍生济世。
他是为了寻他。
整整十三年,岁岁年年,风雨无阻,踏遍山河万里,寻遍人间四方。
世间每一处荒山野岭、每一处凶煞之地、每一处曾经有他踪迹的角落,都留下过这道孤寂的白衣身影。
他不信魂飞魄散,不信彻底湮灭。
他信他的魏婴,从来坚韧热烈,从来不肯轻易认输,定然尚存一缕残魂,流落世间,待他寻觅,待他归期。
白日风霜跋涉,雨夜露宿山野,寒暑不避,四季不休。
多少次大雪封山,寒风刺骨,他一身白衣独立风雪,静静伫立,望向苍茫天地,眼底是无人可懂的执念与孤寂。
多少次夜雨滂沱,泥泞满身,他避身破庙孤檐,孤灯独坐,一夜无眠,心心念念,皆是故人。
他内敛至此,从不对外言说半分相思,从不对外流露半分悲戚。面对世人,永远清冷端方、沉稳自持,无悲无喜、无欲无求。
所有的执念、所有的煎熬、所有的思念、所有的等待,尽数藏于心底,独自隐忍、独自煎熬、独自承担。
十六年,何其漫长。
足以让山河改色、人事更迭、仙门洗牌、岁月沧桑。
世间所有人都忘了,唯独蓝忘机,岁岁年年,死守回忆,不肯放手半分。
梦里最后一帧画面,定格在大雪纷飞的旷野。
白衣孤身,立在茫茫白雪之间,天地一色,四下荒芜。风雪吹乱他一丝不苟的发丝,落满肩头、衣襟、琴身,清冷的背影孤绝得让人心头发疼。他静静望着远山寒雾,一望便是经年,眼底没有山河辽阔,没有人间烟火,自始至终,只映着一个早已不在世间的魏婴。
没有眼泪,没有失态,没有半句怨言。
内敛入骨的人,连思念都熬得沉默无声,把十六年的风霜孤苦,全数咽进心底,独自熬、独自等、独自守。
“嗡——”
极轻的一声震颤,破开漫天风雪幻象。
梦境骤然碎裂,天光轰然褪去。
刺骨的严寒与荒芜的孤寂瞬间抽离,取而代之的是静室温热的檀香、柔软的被褥、耳畔安稳的竹风,还有身前那人温热绵长的呼吸。
魏无羡猛地睁眼。
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紊乱,浑身冷汗涔涔,后背衣衫尽数被浸透,黏在肌肤上,带着一阵彻骨的凉意。
眼前不再是漫天白雪、孤身白衣,是熟悉的静室月色。
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浅浅洒落,温柔铺在素白床榻上,落在身前之人安稳沉睡的眉眼间。
蓝忘机还睡着。
他依旧维持着入眠时的姿势,长臂稳稳环在魏无羡腰间,将人牢牢护在怀中,怀抱温热稳妥,力道温柔克制,是日复一日、岁岁不变的守护姿态。长夜静谧,他眉目舒展,褪去了所有清冷端方,只剩安然松弛,全然是放下所有防备、全然信任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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