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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2章 20.只可意会(十三)


第872章  20.只可意会(十三)

    荷鲁斯费力地坐了下来。

    他喘著粗气一他没办法,他必须如此,维图斯的身体正在发出强烈的抗议。若此前他没有处理那些恶魔的话,事情还不至于糟糕至此,但他不可能见死不救,任由雾气将教堂淹没......

    尽管它不太可能遭逢此等厄运,可是,万一呢?

    荷鲁斯摇摇头,试图以此甩掉强烈的晕眩感。他的确清醒了点,可随之而来的是更为强烈的阵痛,随著心脏一齐跳动,化作浪潮,朝他施压。他稍微聚集起一点力量,小心翼翼地缠绕在了腹部裂开的伤口之上。

    疼痛稍微减轻了一些,他估摸著大概再进行个四五次左右,便能勉强正常行动......

    只希望维图斯能在那之后回来,否则他一定会痛得休克过去。

    名为约翰的侍僧从教堂的里屋跑出,朝他奔来,手里举著一个小小的医药箱,满头大汗。

    「我找到了,我找到了!」他喊道。

    围著他的难民们立刻散开了些许,好让约翰靠近他。侍僧抬手抹了把汗,上气不接下气地打开医药箱,却被里头的东西震住了。直到这时,他才想起来自己其实压根不知道怎么治疗他人,尤其是一个像他眼前的这个军官这样伤得如此严重的人......

    荷鲁斯有心指导,但他发现自己竟失去了说话的力气,就连呼吸都在逐渐变弱。

    好在此时难民中有个脸色很差,仿佛随时都可能晕倒的女人发了话:「你得先找根治疗针。」

    约翰抬起头,求助地望著她。女人费力地蹲下身来,伸手在医药箱里翻找,不一会便找出了她所说的治疗针。但她并没有直接将它扎向荷鲁斯,而是先犹豫了数秒。

    随后,她说道:「但是,我不能确定这对他到底还有没有用。」

    「看在神皇的份上,试试看吧!他快死了!」难民中的一个年轻人惊恐地喊道。

    女人抿起嘴,似是下定了决心。她靠近荷鲁斯,以绝对不符合下巢居民身份的娴熟手法轻而易举地找到了手臂上的静脉,甚至就连注射也刻意放慢了速度。

    在这之后,她又找出了医疗箱内的抑菌剂,止痛药与纱布,给荷鲁斯来了个简易的战地医疗护理套餐......  

    这下就连约翰也看出来了,她绝对不是工人或流浪者中的一员,但他现在也懒得管那么多了,只是凑到荷鲁斯面前,焦急地用袖子替他擦汗。

    「你好点了吗?有吗?先生?」他一边擦,一边小声地问。

    荷鲁斯脸色苍白地点点头,心里琢磨这孩子怎么每句话都要说两遍......他被自己这个诡异的想法逗笑了,嘴角一扯,露出了一个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的微笑。好在维图斯的确算得上是相貌堂堂,才不至于让这个笑容变成威胁。

    「他应该没事了。」女人观察著说道,然后又补上了一句。「至少短时间内是死不掉了。」

    说完,她便摇晃著站起身来,挤出了难民圈,找了个角落坐了下来。人们不时回头看看她,彼此交头接耳,轻声谈论,也很快散开了,只留下约翰还蹲在原地,像是不会腿麻似的就那么一直替荷鲁斯擦著汗.....

    二十来分钟过后,荷鲁斯默默地聚集起了第二股力量进行治愈,终于恢复了说话的力气,而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不累吗?」

    约翰一愣:「什么?」

    「你不累吗,约翰?」

    「不,不累。」

    荷鲁斯叹了口气:「是吗?可我累了,你坐下来吧,好吗?」

    他抬手拍拍身边,约翰犹豫著照做了,顺便把已经被汗打湿的侍僧袍袖翻上去了一截,看样子还想继续。

    荷鲁斯抬手阻止了他,并扬起下巴点了点那个抱著膝盖坐在角落里的女人,问道:「她是什么人?」

    约翰用茫然的眼神回答了他。

    荷鲁斯生出了叹第二口气的冲动,但终究是没有这样做,反倒笑了起来。

    「好吧,咱们打个赌怎么样?你会打赌吧?」

    「会。」约翰点点头。「赌钱吗?」

    这下轮到荷鲁斯惊奇了,他上上下下把约翰打量了好几眼,问道:「你还会赌钱?」

    约翰又摇摇头:「不会,先生,只是有时候必须得陪著工头们赌,而且还得输,不然就会被找麻烦。您想怎么赌?」

    荷鲁斯咬著牙齿,露出个难看的笑容:「咱们不赌钱......好吧,咱们什么也不赌。你猜猜那女人是干什么的?」

    「呃......」约翰犹豫著回答。「她肯定不是工人。」

    「对,不是工人。」

    「也不是工头。」

    「为什么?」

    「她脸上没烙印,工头们都有个印记来提醒其他人。」约翰挠挠脑袋。「我就只能确定这两件事了,先生,您问这个干嘛?」

    荷鲁斯心想,这孩子倒也没有那么老实嘛,然后说道:「没什么,扶我起来。」

    他们慢慢地站起来,难民们默不作声地看了过来。荷鲁斯站直身体,示意约翰松手,自己一步步地走到了那女人面前。

    后者早有预料似的站起身,虽然还低著头,但姿态已经是做好了接受问询的模样了。

    「你不是这儿的人吧?」荷鲁斯低声问道。

    女人抬头瞥他一眼,点了点头。

    还算诚实。荷鲁斯心想。

    刚才那会,他其实就已经用自己的力量读过此人的心,知道她原本是个中巢的医生,因为需求植入物给客人做手术而经常出入下巢的灰色市场。那里经常会有些植入物被售卖,其来源当然不于净,但价格也因此变得较低。

    她拿到货后清洗一番再消消毒就能宣称这是正当途径购来的正常植入物,左手倒右手便能卖出十倍以上的差价,简直是躺著赚钱......她不敢让人知道自己有路子在下巢拿到这种货,因此每次都是一个人来,恰好今日与爆发的战争撞了正面,就这么被困住了。

    荷鲁斯无意与这类人去计较些什么,他之所以来和她交谈,不过只是为了这座教堂里的其他人。

    「你的那条路在哪儿?」荷鲁斯问。

    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却把女人惊得将手放上了腰间。

    荷鲁斯冲她摆摆手,又将手背在身后示意约翰不要轻举妄动—一他的耳朵已经听见了刀刃摩擦袖口布料的轻微声响。

    「我没别的意思,请你相信。」他对女人说。「我问这个问题既不是为了拷问你,也不是为了敲诈你,我对你和你所做的小生意都没兴趣,我只关心那条路。」

    女人沉默了很长时间才把手从腰上移开,但仍然很警惕地看著他。

    「你是怎么知道......算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荷鲁斯抬手指指教堂里的难民们,答道:「难道还不够明显吗?」

    女人眼神中的警惕很快就变成了不可思议,她这次沉默了更久才说话。

    她要来教堂内的纸和笔画了份简易的地图,显出了良好的受教育程度。荷鲁斯瞥了眼地图,将其记了下来。他本想直接告知教堂内的难民们此事,眼前却突然一花。

    霎时间,他所看见的教堂、地图和受难的人们全都远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他诞生的地方—一亚空间,那曾经美好,如今却充斥著混沌及其爪牙的无序之地。

    它的主旋律是畸变,是邪恶,如今却吹著一股他甚至都不知道该去如何形容的风暴..

    毁灭的风暴。

    然而,构成这风暴主体的却并非是他所熟知的邪恶力量中的任何一种,而是金色。

    与星炬同出一源的金。

    荷鲁斯的思考被迫中断了,因为就在他看清那金色的一瞬间,他眼前便出现了一个手持著燃烧之剑的君主,一个在他以前这世间从未出现过类似形象的神只。

    人类之主。

    他已有多少年没有用这一形象示人?又有多久未曾挥舞起这把武器?

    过往,它都被一具空荡的神躯握在手中机械地挥动,天火仍然炽热,却从未像现在这样蕴含著极致的威力。亚空间的污秽甚至不能在它的光芒下退去—一只是一个照面,它们便彻底消解,它们代表著的一切也紧随其后,比如维度、时间或空间......

    无生者们哀嚎不断,恐惧得无以复加。这样的局面本该让荷鲁斯感到大仇得报的痛快,可他现在只感到同等的恐惧。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帝皇亲自走入亚空间?

    兴许是他的恐惧太强了一些,以至于另一个神也在此刻走入了他眼前。

    帝皇在亚空间中的形象已蜕变成代表著希望和人类的永不动摇的金,可这位神只从未改变过,一直是酷烈、暴戾的黑与红。

    熊熊燃烧的怒焰伴随著狂吼的亡灵们翻涌向前,如一道永不停息的冥河波浪在亚空间中横冲直撞。而在这冥河之上,代表著复仇、憎恨与恐惧的神正安然而立。他脚下有著一支庞大的军团,正默默地等待。

    他们中有些恶魔,头顶双角、白发飘荡或背生蝠翼、手持利刃......但更多的,却都是凡人,数不尽的凡人。他们面容惨白,身上军服各异,甚至有人穿著远古时期的青铜盔甲,手持长矛立于阵中。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的双眼中全都燃著怒焰。代表仇恨的火焰。

    从古代蔓延至今,从茹毛饮血的时代隐忍至今,只为了这一次酣畅淋漓的,最后的复仇。

    「复仇,复仇,复仇,复仇,复仇!」他们咆哮著冲向远端,无数诡谲的噩梦在这支死而复生的铁骑之下支离破碎。

    在颤抖中,荷鲁斯明白,有些事情已远远地超出了他所能做出的最坏的设想......直到马卡多的声音响起。

    「不必担心。」人类的掌印者说。银发而健壮,面容平静。「这不过只是无数战争中的另一场罢了。」

    荷鲁斯苦笑著看向他。

    「可是,战争是会结束的,马卡多。」

    掌印者似是微笑了一刹:「这场战争也会结束,就像那场万古长战一样,它终将结束。等待吧,荷鲁斯,你很快便会听见一声惨叫。我在此对你做出预言,它代表著色孽的陨落。」

    荷鲁斯怔住了。他难以置信地问:「谁?」

    「色孽。」掌印者极其平静地回答,仿佛在谈论一个微不足道的敌人。「今日,祂便会死去。祂曾施加于人类的所有痛苦都会在死前反噬祂身,而祂享受它们的能力将在此前便被剥夺。我们保证,祂会死得非常痛苦。」

    荷鲁斯实在是不明白,为何马卡多的语气会如此笃定,就好像他真的坚信色孽会引颈受戮,不做反抗,而且其他的混沌邪神不会闻讯赶来把水搅浑似的。

    于是他发问,就像这个名字的原主在年轻时求助于掌印者那般,语气别无二致。

    「可是,可是......怎么可能?」

    掌印者笑了。那笑容里怀著至高的轻蔑,无上的仇恨,与难被理解的畅快。

    「因为祂无法拒绝。」马卡多轻声回答。「因为祂们本就是这样低贱的东西,只遵循其堕落的本性行事。神?不,祂们不是神,由人类所定义的神不会是这样的屈从于自己力量的奴隶。在我们漫长的历史中,那些被铭记下来并受到广泛信仰与赞颂的神无一不是违背了自己本性而帮助了人类的,只有那样的神才值得被信仰。而祂们?」

    掌印者一狂徒—一马卡多高声大笑起来,直面著整个亚空间,发出了他的嘲笑,那声音比雷鸣更响亮。

    「不过只是一群寄生虫罢了!」

    银发纷飞,掌印者笑著举起他的权杖,向著前方投掷而去。

    它起初还是天鹰权杖的模样,但很快就开始了蜕变。荷鲁斯看不清它的具体模样,但在亚空间中,感觉」总是不会错的...

    在他的感知中,那是一把剑,一把史无前例的、锋利到了极致的、足以斩断世间一切的剑。

    它是一个种族在长达数万年的漫长历史中被锻造出来的结晶,这个种族曾无数次地面临过欺辱与折磨,受到过无数次地压迫一内部、外部、邪神......然而,在那漫长的血泪史中,却总是有人敢于站出来反抗这一切,哪怕明知会死也绝不屈服。

    他们的名字已被遗忘,他们的勇气却永恒地闪耀著,最终,它们成了这把剑。

    这把代表了不屈与反抗的剑,代表了人类的剑。

    而它现在正被人类之主握在手中,斩向色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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