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八十章 不得清净
次日清晨。
六月三日。
晨光微曦。
汉口一元街路两侧的法国梧桐，在晨风中沙沙作响。
鄂省妇女救助会那栋灰色二层小楼的门前，还残留着昨夜露水的湿痕。
理事长骆雪琴提着那只用了多年的牛皮手袋，踩着青石板路走来，鞋跟叩出清脆的声响。
她今日穿了件灰蓝色短袖旗袍，头发在脑后挽成个简洁的发髻。
虽已年过三旬，但眉眼间的风韵与柔媚，仍能让路过的人多看两眼。
救助会今天要盘点各界捐赠的药品，她特意早些来，想趁着清晨清净，把账目再理一理。
刚到大门口，斜刺里忽然冲出三条人影。
还没反应过来，骆雪琴的胳膊已被一只粗壮的手死死攥住。
那手劲极大，捏得她腕骨生疼。
“骆雪琴！你这个不要脸的骚狐狸！”
一声尖厉的咒骂劈头盖脸砸来。
骆雪琴惊愕抬头，看见三张因愤怒而扭曲的母夜叉般的面孔。
为首那个约莫四十来岁，身材粗壮如桶，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胡乱挽在脑后。
她满脸横肉，此刻正瞪着一双水泡眼，唾沫星子都喷到了骆雪琴煞白的脸上。
“放开我！”
骆雪琴挣扎道：“你们是谁？要做什么？我叫警察了！”
“叫警察？”
那妇人嗓门极大，引周围房舍纷纷开窗探头：“把警察叫来，老娘正好报警，抓你这个不要脸的破烂货！”
“我们可都是被你勾了男人的苦主！大家看呐！就是这个不要脸的，仗着自己是什么长，有几分姿色，天天和那些老爷们吃茶谈天，眉来眼去！”
“我家男人前些日子捐了二十块钱，回家就魂不守舍，问东问西都是你这什么会——”
“你胡说！”
骆雪琴气得浑身发抖：“救助会往来账目清清楚楚，每一笔捐款都有收据，你男人姓甚名谁，捐了多少，何时捐的，会里都有记录！”
“记录？呸！”
旁边一个稍年轻些的泼妇啐了一口，她脸上有块铜钱大的胎记，活脱脱一个产鬼模样：
“你们这些识文断字的女人，一肚子花花肠子，就会做假账！”
“我家表嫂上月也来过这会里，回去就跟我表哥闹，说要学什么新思想，要解放妇女……”
“——解放？我看是解放裤腰带吧！”
泼妇们越骂越不堪入耳，周遭围观的人也越聚越多……
第三个泼妇像个南瓜，她直接滚到了救助会门前的石阶上，拍着大腿哭嚎起来：
“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吧！这些穿旗袍抹口红的女人，不守妇道，勾三搭四，把好端端的家都给搅散了啊！
我女儿本来老老实实，自打来了这会里两回，回家就说老娘老古董，要学什么新女性——你还我女儿！”
这三人口齿犀利异常，唱念做打，专朝下三路招呼。
听得骆雪琴羞愤难当，气血翻涌。
她耳中嗡嗡作响，想要辩驳，却根本接不上三个泼妇的虎狼之词。
周围的人也纷纷窃窃私语，看着骆雪琴的目光纷纷变得暧昧且异样。
救助会里几个早到的女会员闻声冲了出来。
“你们干什么？快放开理事长！”
“光天化日，血口喷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几个年轻女学生模样的会员上前要拉，却被那为首的泼妇一把推开。
那妇人劲大，一推之下，一个戴眼镜的女学生踉跄几步，险些摔倒。
“王法？哪家王法可以偷人了？”
胎记泼妇叉着腰，指着那几个女会员的鼻子骂：“你们这些小浪蹄子，聚在一起能有什么好事？还妇女互助，我呸！我看是商量着怎么干坏事！”
“就是！”
坐地上的矮胖泼妇站起身，又滚了过来，唾沫横飞：“你们这会里，三天两头就有男人进进出出，什么捐款、什么谈事……”
“孤男寡女关在屋里，谈情吧？”
市井的粗话，让读过书的女会员们根本无法应对，只反复说着“胡说八道”、“污蔑”、“无耻”。
那语言，就像骆理事长的脸色一样，苍白。
无论何时，这种男女风月之事最是吸引眼球。
有人摇头叹息，有人面露鄙夷，更多人则是踮起脚，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正在这时，两个穿深色洋装、戴圆框眼镜的男子挤进人群。
一人手里拿着小本子，另一人脖子上挂着台旧相机。
“让一让，让一让！”
拿本子的男子高声问道：“我是《江汉风》的记者，谁是鄂省妇女救助会的负责人？”
骆雪琴见状，心猛地一沉。
“我是理事长骆雪琴。”
她强作镇定，想甩开那泼妇的手，可对方攥得死紧：“这几位不知从何而来的女士，在此无端造谣，污蔑我会声誉，还请诸位乡亲做个见证——”
“见证？我们就是见证！”
为首的泼妇嗓门又拔高八度，对着相机镜头就哭喊起来：“这个娼妇，借着救助会的名头，专勾引男人！”
“昨天上午，有人亲眼看见她跟个穿绸缎长衫的老头子，在江汉茶楼二楼雅间，关着门待了一个多时辰！”
“一个妇道人家，跟个老头子关着门，能做什么好事？大家说……”
“对！我也听说了！”
胎记泼妇赶紧帮腔：“还不止一个呢！上礼拜三，她跟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先生，在法租界西餐厅吃饭……这叫老牛吃嫩草啊！”
“还有大前天晚上——”
“够了！”
骆雪琴终于崩溃般尖叫一声，泪水夺眶而出。
“我没有……我没有……”
她浑身发抖，声音嘶哑，想要辩解，可巨大的屈辱和绝望淹没了她，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理事长！”几个女会员哭着围上来，想要护住她。
“都别过来！”
骆雪琴忽然凄厉地喊了一声。
她猛地推开身旁女会员，转身就往墙上撞去！
“理事长不要！”
“快拦住她！”
一片惊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略显沙哑、却异常平静的女声，从人群外围传来：
“常姐，把车上的箱子搬下来吧。看来这会里，今日是不得清净了。”
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在一片混乱中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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