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立四新
混乱的浪潮并未停歇。
学校里,课堂早已名存实亡,老师们或躲或散,只剩下空荡的教室和茫然的学生。
万幸的是,至今还未闹出什么不可收拾的大乱子。
可谁又能想到,这第一把火,竟会从自己居住的四合院里烧起来?
苏远刚踏进院门,就听见一阵尖锐的吵嚷声炸开在午后沉闷的空气里。
“我这烟嘴儿是一块钱在供销社新买的!”易中海气得声音发颤,脸涨得通红,“什么老物件?这是仿制品!我就是瞧着样式好看才买来用用!”
回应他的却是一个年轻而亢奋的叫喊:“这烟袋锅子仿的就是旧式样!现在我们要破四旧、立四新,打破一切旧规矩!你用这些东西,就是思想顽固,就是封建余孽!”
这声音听着陌生,不是院里常露面的年轻人。
苏远迈步进去,只见三个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正围着易中海推搡拉扯。
一个死死攥着烟袋杆子,另外两个则一左一右架着易中海的手臂。
易中海虽是八级老钳工,年纪大了却仍有一把力气,被三人缠住竟还能勉强僵持着,只是模样已是狼狈不堪。
看着这场景,苏远心下泛起一丝荒谬的凉意。
易中海在院里虽算不上一呼百应,可到底做了多年的一大爷,平日里谁不给他几分面子?
何时竟被几个毛头小子逼到这般田地?
“都愣着干什么?快来帮忙啊!”易中海急得满头是汗,扭头朝着围观的邻里嘶喊,“刘海中!你看看你这混账儿子干的好事!你真要让他把我这烟袋砸了不成?!”
刘海中这才从人群里踱出来,背着手,脸上竟带着几分得色。
他清了清嗓子,指着易中海高声道:“院里设什么‘一大爷’,这本来就是封建规矩,就该废除!什么大爷二大爷,都是旧社会的糟粕!”
这话一出,院里顿时鸦雀无声。
人人都屏着呼吸,眼神躲闪。
眼下这风头正劲,谁敢胡乱开口?
万一说错半句,被这些不管不顾的愣头青揪住不放,岂不是白白惹祸上身?
易中海的手攥得更紧了,指节都泛了白。
他忽然扯开嗓子嘶喊起来:“救命啊——要打死人啦!这帮小崽子要逼死我这老头子啊!”
苏远原本不想插手这浑水。
可事情已闹到眼前,不管怕是不行了——刘海中和他那几个儿子,本就是院里最破落也最不安分的人家。
他们巴不得借着这股风,把这四合院搅个天翻地覆。
“啪、啪、啪。”
三声清晰的掌声突然响起。
刘海中的儿子刘光福一抬头,这才看见苏远正站在院门口,脸上瞧不出喜怒。
见到苏远,刘光福心里本能地一怵。
这位苏副厂长平日虽不常管事,可一旦开口,总有种让人不敢造次的威严。
但此刻,苏远却朗声说道:“破旧立新——破得好,立得也好!”
刘光福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若能得到苏远的支持,他们在这院里岂不是能横着走了?
易中海却如遭雷击,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苏副厂长,您......您说什么呢?这哪儿是什么破旧立新?他们这是明摆着欺负人啊!”
苏远沉下脸,声音陡然严厉:
“易中海,亏你还是八级钳工,这点觉悟都没有?”
“现在全国上下都在破除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要建立我们自己的新秩序!你这烟袋——”
他忽然上前一步,一把从易中海手里夺过那根黄铜烟袋,“这就是旧物的代表,就该彻底销毁!”
烟袋落入苏远手中的瞬间,易中海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筋骨,肩膀塌了下来。
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连苏副厂长都这么说了,他还能争什么?
苏远握着烟袋,目光却冷静地扫过全场。
这几个年轻人闹这一出,哪里是真懂什么“破旧立新”?
不过是借这个由头发泄蛮劲、趁机作乱罢了。他看得分明。
视线掠过刘海中所住的那间东厢房,苏远忽然抬起手,朝着那方向用力一挥:
“要破,就得破个彻底!烟袋锅子这种小玩意儿算什么?咱们要干,就干桩大的!”
他手指笔直地指向刘家房门:“这房子,我打听过——是光绪年间盖的,少说也有一百二十年了!这才是真正的老古董、旧物件!来啊,先把这最该破的给破了!”
此言一出,易中海先是一怔,随即几乎笑出声来。
砸个烟袋算什么?若能看着刘海中家的房顶被掀了,那才叫解气!
他立刻扯开嗓子呼应:“对!说得对!拿家伙来,咱们今天就破了这封建老屋!”
院里原本观望的几个人,见苏远和易中海都发了话,顿时有了主心骨。
六七个人从各家抄起铁锤、撬棍,呼啦啦围了上来,真就要朝刘家房子下手。
刘海中这下彻底慌了神,他那屋里还躺着个瘫痪的人呢!
房子要是真被砸了,一家人就得睡大街去!
刘光福更是傻了眼。
他觉得苏远说得似乎有理,可按照这道理,自家房子可不就是第一个该拆的?
但拆了......他们住哪儿?
他扭头看向自己带来的两个同伴,却发现那两人竟也眼神闪烁地盯着刘家房檐,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不行!不能砸!”刘光福猛地回过神来,抓起倚在墙边的一根木棍,横身挡在自家门前,“这是我家的房子!”
易中海见状,冷笑一声,把刚才刘光福喊的话原样奉还:“破旧立新啊刘光福!你一个年轻人,难道也要死守封建旧物?你这是要跟时代对着干?”
刘光福被这话噎得满脸通红。
几分钟前,他正是用这套说辞逼得易中海进退两难。
苏远轻轻叹了口气。
这四合院里,其实没有真正赤贫的人家。
老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可一旦人人都穿着鞋,哪怕鞋有新旧好坏之别,就没谁真舍得把鞋扔了。
刘光福这群人,也不过是仗着时势穿上了一双新鞋,真到了要砸自家锅灶的时候,便立刻露了怯。
易中海此时也收了势,杵着铁锹站在那儿,斜眼瞅着刘光福:“怎么着,大侄子?不搞‘破旧立新’了?”
刘光福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搞了、不搞了!咱院里......院里挺好的!”
旁边两个青年对视一眼,神色间已露出退意。
苏远却微微摇头。
事情没这么简单。
刘光福服软不算完,若放任这两个外人回去,改日他们带着更多人来,这四合院怕是要永无宁日。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破旧立新,当然要做!而且要做实、做透!”他
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每一扇门窗,“咱们院里,谁家要是藏了什么老古董——官印、圣旨、地契、古画,哪怕是祖上传下来的旧书旧信,都赶紧主动交出来!咱们自己破,总比让别人来破强!”
这话听着正气凛然,实则给院里人递了把梯子。
这胡同里的住户多是工人、职员,哪来什么圣旨官印?
无非是些日常旧物罢了。
可经苏远这么一说,“主动上交”便成了“觉悟高”,“自家处理”便成了“内部事务”。
果然,立刻有人应和:
“苏副厂长说得对!咱们自己来!”
“就是,院里的事院里解决!”
苏远趁势转身,盯着刘光福带来的那两个青年,语气放缓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两位小同志也是热血青年,这很好。”
“不过我们院已经有计划、有步骤地开展‘破四旧’工作了。”
“你们回去可以向组织汇报,红星轧钢厂家属院,已经自觉、主动地开始了破除行动。”
那两个青年面面相觑,一时接不上话。
苏远又补了一句,声音温和却透着深意:“外面现在乱,你们也早点回家,别让家里人担心。”
这话里的提醒,两人听懂了。
他们讷讷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了。
刘光福看着同伴,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多说。
苏远这才将一直攥在手里的烟袋,轻轻放在院中的石桌上。
黄铜烟锅在午后阳光下泛着黯淡的光。
“易师傅。”他看向易中海,“你这烟袋,确实是新买的。但样式是旧的——这不符合新风俗。这样吧,烟杆和烟锅融了,送去厂里还能炼点铜。至于这玉烟嘴......”
他顿了顿,“我看着像是玻璃的。既然是玻璃,那就不是‘四旧’,你自己留着,以后镶个钢笔头什么的,也算物尽其用。”
易中海愣愣地听着,忽然明白了苏远的用意。
这是给了他台阶,也全了他的面子。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重重一点头:“听苏副厂长的。”
一场风波,就这样被生生扭成了“自觉”。
可苏远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暂缓之计。
风已经刮进了院子,往后的日子,怕是要一天比一天难了。
他抬眼望了望四合院上空那片被屋脊切割成方块的天空。
云层低垂,沉甸甸地压下来。
暴雨将至之前,总有一段格外窒闷的平静。
而这平静,又能维持多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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