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九百零八章 大烧饼

宁卫民连想都没有想到，竟然没有一点预兆，天上会忽然掉下一个大烧饼来，又会正正好好地掉在了她的面前。

1994年2月21日，原本只是一个平淡寻常的春日午后，宁卫民的办公室座机却骤然响起，打破了室内的沉静。

当秘书秦军先一步确定来电的人身份，把话筒递给宁卫民后。

听筒那头，姚培芳的声音清晰传来，既带着职业性的审慎，又藏着一丝压不住的意外惊喜。

“宁总，美国格雷戈里基金驻华负责人艾伦刚刚联系我，想转让手里一部电影的投资权益。结果没想到，就是咱们大船娱乐去年对接过、最后价格没谈拢的项目，原先叫《动物凶猛》，现在已经改名《阳光灿烂的日子》。您还记得吗？是您曾经指示我，可以投资的那部电影。姜闻导演的。”

宁卫民指尖在桌面轻轻一顿，眼底先是一瞬诧异。

随即通过进一步询问具体情况，得知这笔突如其来的“好事”从何而来，他的脸上才漾开一抹了然的淡笑。

世人皆赞姜闻天赋卓绝、镜头封神，却极少有人知晓，这位看着敦厚实在，才华横溢的导演，骨子里藏着近乎疯狂的审美洁癖与极致执念。

后世卡梅隆为了《泰坦尼克号》的餐盘LOGO重拍群戏，被世人奉为极致匠心，可若是论不计成本、为艺术烧钱的魄力，姜闻丝毫也不弱于这位大神。

所以美国格雷戈里公司萌生退意，虽然出乎意外，但却在情理之中。

实际上宁卫民早从上一世经历过的记忆中，他就知道，姜闻为了拍这部戏不断追加投资有多变态。

都到了能把港城的投资人给吓跑，压根不敢再联系他的地步。

当然，姜闻的烧钱，从来不是铺张浪费的奢靡。

而是对脑海中既定画面的绝对偏执，差一分质感、一毫色调，便宁可全盘推翻、从头再来。

上辈子，据宁卫民通过网络所了解的信息，像这部影片开篇那架极具年代氛围感的运8运输机镜头，是整部戏的门面担当。

剧组提前调配设备、搭建场景、全员取景，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才拍摄完成，成片效果已然远超同期国产影片。

可问题是姜闻在复盘素材时，只一眼便否决全场。

他认为机身漆面过于崭新发亮，少了七八十年代军用飞机的陈旧磨砂质感，和整体年代氛围格格不入。

没有商量余地，没有妥协折中，整部大场面尽数作废。

剧组全员返工，连夜给飞机重新打磨刷漆、调整光影，再重新取景拍摄，无形之中烧掉的经费，足以拍完一部小成本短片。

旁人看得心惊肉跳、心疼成本，这家伙却面不改色，只守着自己心中的完美画面。

还有演员戏份的打磨，更是严苛到近乎苛刻。

饰演马小军父亲的王学圻，早已杀青全部戏份，收拾好行囊奔赴机场，准备远赴广州探亲，手里还提着清晨刚在菜市场挑选的新鲜香椿。

结果一通紧急电话跨城追回，只因姜大导演反复回看素材，发现他身上的旧军装褪色程度、做旧纹理稍有偏差，不符合普通军人家庭的岁月质感。

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百姓衣物向来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磨损褪色才是生活常态。

这般细微色差，寻常观众肉眼根本无从分辨，姜大导演却执拗地认定是致命瑕疵。

王学圻又无奈又佩服，哭笑不得地问，“我这香椿都买好了，来回折腾，菜烂了怎么办？”

姜闻答得轻描淡写、坦荡随意，全然不把钱财损耗放在眼里，“这有什么难的，剧组这么多场务，再去菜市场挑新鲜的便是。”

一句轻言，背后是普通人难以想象的资金损耗。

于他而言，却永远只把艺术质感置顶，钱财物料皆是其次。

甚至就连恭亲王府矗立百年的标志性烟囱，也没能逃过他的审美打磨。

历经百年风雨的古建烟囱，沧桑古朴、浑然天成，在旁人眼中毫无违和之处。可在姜闻的镜头构图里，唯独它色调过亮、突兀出戏，破坏了整体复古暗沉的氛围。

他当即安排工人上门刷漆翻新，为了稍稍节省开支，难得手下留情，只刷了朝向镜头的半面。

于是这座百年烟囱，自此变成半新半旧的双色模样，斑驳色差留存数年，成了姜闻极致艺术执念最直观的见证。

总之，整部戏拍下来，剧组上下，人人都敬畏姜大导演那近乎魔怔的画面敏感度。

艺术家的执念，向来纯粹热烈，却也最是烧钱无底。

其实要不是刘晓芩在剧组彻底弹尽粮绝时挺身而出，用自己的钱救了姜闻一道，上辈子他这部电影能不能拍完都是问题，就别提横扫奖项、爆火大卖了。

思绪回笼，宁卫民眼底的笃定愈发浓烈。

他比所有人都清楚，眼下这部在外资眼中的“亏损烂尾项目”，其实并没有看上去那么麻烦，反而会是即将封神的影史经典。

如今大半核心剧情已然拍摄完成，最难、最烧钱的创作打磨阶段已然落幕，剩余收尾、剪辑发行的成本极低、可控性极强。

更重要的是，1994年正是国内影视行业的改革拐点。电影市场化、院线分账模式即将全面落地，街头普及的VCD机，更是打开了影像版权二次变现的全新渠道。

放映、版权、海外奖项、发行分账，多重回笼路径已然成型，只要稳稳拍完，必然名利双收、暴利回本。

时机、地利、人和，尽数占尽。

宁卫民不再迟疑，当即敲定方案，拨通姚培芳的电话，语气沉稳清晰。

“这部电影我打算要，如果价格合适的话，我的意思不超过一千万就行。当然，你对接艾伦，刚开始也可以提个过分一点折中方案，大船娱乐出价四百万，收购格雷戈里手中这部影片的六成权益。他不愿意，后面才好谈整部电影的收购。”

姚培芳执行力极强，且深谙资本博弈的进退分寸。

她和艾伦的再次见面的谈判里，几乎完美实现了宁卫民的意图，把谈判的节奏拿捏得死死的。

而初始听闻四百万收购六成权益，艾伦却满脸迟疑、颇为不满。

作为典型的美式资本经理人，他极致市侩、唯利是图，眼中只有财报盈亏、风险收益，毫无半分文艺情怀。

听闻仅仅四百万就要六成权益，他觉得大船娱乐的报价诚意不足、过于低廉，低估了项目价值。

自己答应，就等于承认米晓冉投资一千五百万的电影价值缩水一半。

面对艾伦的抵触，姚培芳不慌不忙、条理清晰，层层拆解利弊，直击对方核心顾虑。

“艾伦先生，你要清楚，我们接手的不是现成收益，是无尽风险与后续成本。影片如今资金断裂、彻底停拍，后续补拍、后期制作、配乐宣发、海外冲奖，每一步都需要持续投钱。”

“尤其你们已经证实过了，这部戏的导演创作无上限、超支无底线，这个项目早已被市场判定为高风险亏损项目。大船娱乐接手六成权益，后续追加的投入、承担的风险，最终总成本不会低于你们前期的一千五百万。我们兜底风险、包揽收尾，四百万拿下六成权益，公平合理、仁至义尽。”

说到这里，她随即才抛出双向选择，姿态从容、不卑不亢，丝毫不给对方漫天抬价的空间。

“事到如今，贵方要么继续独立注资、全权兜底风险，独自承担所有未知亏损；要么接受报价、及时止损。当然，你们若是愿意出让全部权益，我们可以直接加价至八百万，全盘接手所有权责。”

艾伦依旧心有不甘，试图博弈抬价，搬出米晓冉的观点据理力争，满是资本的功利算计。

“姚小姐，你们投资在姜闻身上应该划算的，他是公认的贵国最有演技的男明星，受欢迎程度远在大家想象以外、还有请缨当义务总监的刘晓芹，更是大陆家喻户晓的人物。所以这笔投资，本质上就不是投在影片身上，而是投在他们身上。我们公司主要是因为不清楚大陆电影市场的运作模式才想撤出，不是对电影没信心……”

两人来回拉锯、反复博弈，一方死守底线、精打细算，一方贪恋余利、试图抬价。

最终，冰冷的资本逻辑战胜了渺茫的情怀预期，艾伦彻底认清项目烂尾的风险，无奈妥协，敲定一千万总价，将《阳光灿烂的日子》全部权益，全权转让给大船娱乐。

以亏损五百万的代价彻底远离了这个吸金黑洞。

而拿到项目绝对控制权后，姚培芳也第一时间代表公司对接剧组，推进收尾工作，却迎面撞上了最顽固的阻力——姜闻本人。

大船娱乐明确表态，将出资两百万专项资金，助力剧组完成所有剩余拍摄与后期收尾。

在外人看来，这是雪中送炭、绝境续命的善举，可落到恃才傲物、清高孤傲的姜文眼中，却是资本粗暴干预艺术、压缩创作空间的算计。

他一身文人傲骨，天生轻利重艺，视金钱为俗物，绝不允许资本裹挟自己的创作初心。

两百万的收尾预算，和艾伦曾经开价没什么区别，在他看来太过拮据，是对作品的敷衍、对艺术的将就。

所以面对大船娱乐的对接人员，姜闻态度依旧强硬、满脸抵触，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倔强。

“两百万根本不够，这部戏绝对不可能这样草草拍完。你们这是不懂创作、强行省钱，我不能接受。”

对接因此再度陷入僵局，消息又通过姚培芳传回宁卫民耳中。

不过他并未动怒，也未亲自施压，深知姜闻的才华与傲骨相辅相成，硬碰硬只会两败俱伤。

他思索片刻，采取了围魏救赵的策略，拨通了刘晓芹的电话。

电话里，宁卫民语气坦诚、分寸得当，温柔却暗藏底线。“晓芹姐，麻烦你帮我带句话。我们愿意出钱盘活项目，已是最大的诚意。姜导有艺术追求，我能理解，也尊重，但资方也要考量风险、把控成本，没人能无止境投入、不计回报。如果他实在难以接受、不肯妥协，我们绝不勉强。大船娱乐本身也有自己的制作团队，我们完全可以自主完成剩余内容、独立成片、全权发行。你问问他，如果真不愿意完成这部电影的拍摄工作，那他愿不愿意接受五十万的补偿从这部影片退出？”

这番话看似规劝，实则是温柔的最后通牒，给足了台阶，也亮明了底线。

刘晓芹还真挑不出情理上的毛病，她自然清楚宁卫民不是开玩笑，便第一时间委婉传话，将宁卫民的态度完整传递姜闻。

当时姜闻正带着整个剧组在吃饭，坐等资金自己送上门来。

这番话音落定，姜大导演瞬间怒火攻心，心底狠狠怒骂宁卫民是黑心资本家、唯利是图、践踏艺术。

满腔憋屈、不甘与愤懑尽数翻涌。

可问题是他也不傻，宁卫民的权势他同样清楚，所以所有的怨声载道，也只能死死憋在心底，半句不敢发作。

他也怕一旦彻底撕破脸，自己就没了退路。

而他数年心血、日夜打磨的艺术执念，终将沦为他人嫁衣，甚至被改得面目全非、彻底糟蹋。

傲骨再硬，也抵不过现实裹挟。

也是巧了，就在他满腔怒火无处宣泄，极致的憋屈与不甘压得他胸口发闷的时候。

恰逢席间剧组人员闲聊，有人轻声叹气。

“咱们这戏到底啥时候能拍完啊？”

另一人随口打趣：“别盼了，大约在冬季吧。”

这句无心的玩笑，瞬间成了情绪宣泄的导火索。

姜大导骤然暴怒、当场翻脸，厉声呵斥、大发雷霆，将心底所有的无奈、憋屈、不甘，尽数迁怒于无辜旁人。

而这两个倒霉蛋也成了剧组最先精简的人员，居然就因为一句玩笑，被开了。

这或许就是小人物的悲哀吧。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阶级区别就像食物链等级一样，天然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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