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九百一十一章 变天

在滚滚向前的时代浪潮里，宁卫民当然不是唯一具有远见卓识，懂得借势而起的人。

他能看到民生消费和文娱产业的庞大需求，别人当然也可以。

实际上，他的市场扩容项目还在进行中，他的量贩式KTV才刚刚开始要落实。

但京城的零售市场已经打得跟热窑似的了，开始酝酿着要变天了。

1994年京城商界最激烈的一仗，就是外资百货巨头首次杀入，本土老牌商场集体升级被动迎战。

1994年3月26日，马来西亚金狮集团旗下的百盛购物中心，进驻京城复兴门，成为外资百货进入华夏内地的先锋。

不但迅速成为京城商业的一张名片，也直接点燃了这场“商场大战”的导火索。

要知道，它带来的不仅是商品，更是一套全新的商业模式和生活方式。

百盛购物中心用“现代外资百货”的打法，降维打击了当时还停留在“供销社模式”的本土国营商场。

当时京城主流商场还是封闭式柜台、隔着玻璃喊售货员，商品单一、进口货稀缺。

而百盛一开业就带来1.5万平方米的开架式货架，导购服务、现代化管理模式都是京城人从没见过的。

它的经营特色是主打进口化妆品和合资品牌服装。

许多直接从新加坡、港澳引进当时BJ没有的品牌，进口商品占比相对较高。

再加上它还懂得借鉴港台经验，搞打折、送券、积分、购物卡等促销，本土商场还在坐店等客，它已经主动拉客了。

但最关键的还是它地处复兴门长安街“黄金交叉点”。

地铁1、2号线在门口换乘，金融街又在身后规划，先天就把客流和档次占住了。

于是乎，将这些优势凝聚一身的百盛购物中心，不但打得西单商场、王府井百货大楼、友谊商店这些纯粹的本土国营商场节节败退，就是早它一步在京城开业的合资商场，赛特商场，燕莎友谊商城，也有点晕头转向，被带偏了节奏。

一时间，百盛购物中心在京城风光无限，以至于逛百盛在当年迅速成了“身份的象征”。

不用说，面对外资的冲击，京城的老牌国有商场没有坐以待毙，纷纷拼尽全力应对。

1993年刚创下全城首个十亿销售额的西单商场，随即决定要在1994年至1995年停业改造一年，营业面积扩至2.7万平方米，立志要成为整个京城最大的百货商场。

王府井百货大楼已经没有什么空间扩容了，就打出“一冷一热”经营口号，严格执行市物价局限价规定，并主动下浮2%至5%，想用价格来稳固客流。

但说实话，本土商场一时之间并没能找到真正的症结所在，有点走偏了。

要知道，当年京城月均工资才558.9元，百盛一件800块的进口衬衫照样有人排队买。

这就足以说明当时本土商场不是输在经营能力，而是输在商品供给和消费体验上，百盛恰好填补了这个空白。

过去是“有啥买啥”，但百盛让商场开始比拼品牌、环境、服务和营销。

百盛带来了外资百货的陈列、服务和营销理念，倒逼本土商场改革。

是百盛让京城消费者第一次有了真正的“逛商场”体验，而不只是“买东西”。

所以这一年其实可以视为京城零售商业的分水岭，从此“商场”不再只是卖货的地方，而是变成了集购物、休闲、社交于一体的城市地标。

西单商场和王府井百货大楼的应对方式从一开始就没能对症下药，效果也就不会太好。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做了总归也比不做要强，西单商场和百货大楼的举措，多少还是能争取来一些客人的。

真正最惨的还并不是这两家国营商场的领头羊，其实是那些什么都不做，只能被动被时代浪潮裹挟的商场，就比如曾经的贵族，友谊商店。

1994年，友谊商店从“神坛”跌下来摔得很惨。

它的问题甚至不是单纯竞争导致的了，而是赖以生存的“特权”被抽走了。

友谊商店过去靠“涉外特供”和外汇券过日子，普通老百姓进不去。

1992年9月它才向国人开放，但这时候物质已经丰富，它“只此一家”的优势没了，就连外汇券也因此跌了行市，没有过去那么值钱了。

加上周边新商场分流，自己又没及时转身，一步步从门庭若市走到门可罗雀。

最早实行股份制的天桥百货商场也没好多少。

由于百货零售业市场竞争非常激烈，而且时代也不一样了，如今还喜欢买布料找裁缝做衣服的人越来越少了，天桥百货又是主打布料销售的。

导致公司整体经济效益较上年有较大幅度下降。

当年主营业务销售收入实现24280.32万元，较上年下降21.36%。

净利润1056.04万元，较上年下降29.52%。

天桥商场的管理层自然心急如焚，他们也不傻，也知道不能束手待毙，需要转型。

可问题是他们转型的核心卡在“硬件条件撑不起新业态”上。

毕竟商场建于上世纪50年代，整个商场营业面积才一万七千平米，设计建造时没配建地上和地下停车位，也没给电影院、餐饮等新业态预留空间，后续想转型缺乏硬件支撑。

还有一个最关键的是，天桥商场地处于南城，虽然是也算是热门商业街上，而且和京城最主要的前门商业区接壤。

但因为历史渊源，天桥百货商场周边住的可都是穷人，而且以传统手艺人的家庭最多。

说白了就是购买力先天就比其他商场低一挡，像这样的先天不足的商场要转型自然更是难上加难。

不过好就好在天桥百货商场已经实行了股份制这一点。

1993年天桥百货商场的股票登陆上交所，所有的管理层和职工都是享受到股改甜头，手拿原始股的人。

这就导致这个企业首先并不缺钱，其次上上下下最大的利益和股票的价格相绑定，没有人真的希望企业经营情况就此转差的，不想好起来的。

因而管理层和员工没有一个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主儿，他们对于能够产生实际效果的改革都不抵触。

尤其管理层脑子，并不死板，反而极其灵活。

这一点从他们敢为天下先，最早突破制度的桎梏，心甘情愿把一楼多半层都租给宁卫民和皮尔卡顿公司开专营店，为商场吸引客流，就能看得出来，他们非常的务实。

而如今的这种情况下，他们更是因为时不我待的紧迫感催生了勇气。

于是综合考虑下，他们自然而然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要扔下面子，去寻求外援的帮助。

谁是外援，那还用说吗？

当然是至今还在为他们源源不断地引流，勉强维持着最后体面的云裳服装公司和皮尔卡顿公司啊。

说真的，要不是还有宁卫民当初鼓捣起来的利益链，他自己的几家专卖店和金利来、皮尔卡顿尾货店，天桥百货商场现在连客流量都保持不住，利润下滑的还得严重。

所以，他们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要去联系殷悦。

毕竟一起合作那么久，当初殷悦坐镇天桥百货商场数年，百货商场的管理层人人都和殷悦相熟。

他们都知道殷悦为人，如今虽然早就已经成了一个拥有数家知名品牌，麾下几十家店面服装公司的负责人，但笃定她绝对不是不讲交情的人。

果不其然，邀约发出，殷悦没有丝毫推诿耽搁，当即抽身赴约。

可当会议室的木门被轻轻推开，阳光顺着窗格落在来人身上时，满室交谈声骤然停歇，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众人抬眼望去，心头猛地一沉，一股浓烈的愧疚与窘迫瞬间攫住了所有人。

他们眼前的殷悦，和他们记忆里的样子大大不同。

她一身素雅合身的通勤西装，刻意宽松的版型也遮掩不住隆起的小腹，身形相较往日臃肿迟缓了不少。

初春的天气尚且微凉，她额前却覆着一层细密的薄汗，鬓角碎发被微微濡湿，脚步轻缓、身姿微沉，每一步走得都格外小心。

尽管身边还有个助手陪同，帮她拿着东西，但谁都看得出她的吃力。

孕期本就体虚乏力、易倦易累。

方才推门走入会议室的短短几步，就能看出，她腰腹微微紧绷，下意识抬手托着腰侧，眉眼间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谁都没想到，往日里眼神清亮、雷厉风行、气场全开的女强人，此刻成了一个需要倍加关照准妈妈。

一众天桥百货的领导面面相觑，个个神色愧疚、坐立难安，心里五味杂陈、满是自责。

他们当然清楚，这样特殊状况下的殷悦，本该在家安心静养、安胎休憩，远离一切奔波劳碌与烦心琐事。

可他们这群人却在商场危难之际，不管不顾贸然打扰，硬生生拖着一位身怀身孕的孕妇出面周旋、费心劳神。

“殷总，实在对不住，是我们思虑不周、太过唐突。”

商场一把手率先起身，语气满是恳切的愧疚，连语气都放软了几分，“我们真不清楚你如今怀着身孕，若是知晓，说什么也不能耽误你休养，让你这般奔波受累。”

其余众人也纷纷附和致歉，有人局促地上前搀扶让座，有人匆忙起身倒温水，一举一动皆是小心翼翼、满心歉意，生怕稍有不慎累到她分毫。

殷悦见状，唇角扬起一抹温和淡然的笑意。

她顺势缓缓落座，轻轻调整坐姿，小心翼翼地将腰背靠实椅背，悄悄卸下腹部的压力，细微的小动作里，藏着不为人知的孕期负重与辛苦。

“各位领导不必这般。”殷悦声音温和清亮，不卑不亢、坦荡通透，“我身子是有些笨重不便，但还没到不能理事的地步。大家共事多年、情分摆在眼前，如今商场遇困、诸位为难，我于情于理，都该过来一趟。”

她是天生的事业型性子，骨子里坚韧要强，素来不愿因私人身体状况推诿事务、辜负信任。

哪怕身体沉重、身心疲累，哪怕往返奔波耗费心神，她也依旧秉持着一贯的处事准则，认真对待每一次沟通、每一份托付。

见她如此通透大度、重情重义，众人心中的愧疚更盛，也不再拘谨客套，彻底放下老牌国企的身段与体面，将商场近期的窘迫处境尽数和盘托出。

从百盛入局带来的外资降维打击、客流被疯狂分流，到西单、王府井咬牙改造升级、步步紧逼。

从天桥自身硬件老化、无车位、无新业态空间的先天短板，到主打传统布料业态严重滞后市场、业绩连年暴跌的致命危机，一桩桩、一件件，尽数坦诚道出。

说到难处之处，众人忍不住打起感情牌，细数过往数年的深度羁绊与互利共生。

感念殷悦代表的云裳服装公司，和皮尔卡顿公司，用品牌、客流、资源盘活濒临疲软的商场。

感念他们这条利益链上的企业，数年扎根此处、默默耕耘、尽心帮扶，在商场平稳期互惠共赢，在商场下行期不离不弃。

众人语气恳切、满是恳切，只求在这绝境关头，昔日的合作伙伴能再伸援手，拉天桥百货一把，帮这座老牌商场熬过寒冬、寻得生机。

殷悦静静靠坐椅背，耐心倾听全程，偶尔微微颔首，眼底尽是了然与共情。

孕期的疲惫依旧萦绕周身，腰背酸胀、腹部发沉的不适感时时侵扰，可她依旧全程专注、认真审慎，没有半分敷衍懈怠。

待众人尽数倾诉完毕，会议室陷入一片低沉的静默，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带着忐忑与期盼。

殷悦稍作调息，压下身体的不适感，缓缓开口，语气稳妥公允、分寸恰到好处。

“大家的难处我都记在心里，我们多年合作的情分，我也从未忘记。商场如今的困境，是时代浪潮所致，并非诸位经营不力，我心中一清二楚。”

“我今天回去就第一时间把大家的全部诉求、商场的现状、转型的迫切想法，完整、如实转达给宁总。”

“后续我们会站在双方共赢的角度，认真研判、细致打磨方案，尽力摸索出适配天桥转型、也契合我们产业布局的合作模式，尽全力帮大家走出困局、盘活经营。”

没有空洞的许诺，没有敷衍的安抚，句句落地、字字真诚。

这番通透仁厚、有情有义的回应，让在场一众管理层心头大石彻底落地，众人连连道谢、满心感激，在绝境之中觅得了一丝难得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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