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4章 恕罪的机会
蝎族大营的中军帐内,灯火烧得极旺,铜灯盏里的油脂滋滋地响,把帐顶的紫纹毒蝎旗映得忽明忽暗。
帐外风声呜咽,夹杂着远处残火的噼啪声偶尔飘进来,让帐内的沉默显得格外刺耳。
拓跋容跪在地上。
他的甲还没换,烧焦的衣甲下摆拖在毯子上,脸上被烟火熏得黑一块灰一块。
左臂上有一道被流矢擦出的血痕,来不及包扎,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在驼绒毯上洇出暗红色的圆点。
他低着头,呼吸粗重,嗓子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半晌才哑着喉咙开口:
“可汗……此次是末将疏忽,没想到楚军居然敢主动出击,趁夜偷袭末将的大营。”
他说着,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
“此役……我军损失了五千多人,还有三百余匹战马。”
“东营的粮草和帐篷被烧毁了大半,末将尽力收拢残兵,但大火蔓延太快,来不及抢出来,还有……”
他的声音更低下去,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他们……运走了许多水,末将营内所有的水车和水囊,几乎被搬空了。”
此言一出,整个中军帐内的空气骤然凝住了。
赫连穆端坐在案后,身形魁梧如一座铁塔,宽厚的肩背把宽大的虎皮椅撑得满满当当。
他起初没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把玩着手里的铜酒杯,指腹缓缓摩挲杯沿上的纹路。
直到拓跋容说出“水被运走了”五个字。
赫连穆的手指猛地一顿。
下一秒,铜酒杯从他手中飞出去,裹着一声炸雷般的咆哮砸在拓跋容身前三寸的地上,酒水溅了拓跋容一脸。
杯底磕在驼毯上弹了两下,滚到了帐帘边。
“废物!”
赫连穆霍然起身,案上的地图和文书被他一把扫到地上,墨砚翻倒,墨汁泼了一滩。
“你竟让他们把水运走!你知不知道,为了这次计划,本汗和大巫师费了多少心血!”
“城里十五万楚军中毒倒了大半,就差这最后一步渴死他们,你倒好,把水白白送给了他们!”
他的声音越来越暴烈,胸膛剧烈起伏,刀疤在烛火下泛着狰狞的暗红。
他猛地抬手朝帐外一指:“来人啊!把这个废物拉出去,砍了!”
帐帘应声掀开,两个亲卫大步走进来,一左一右架住拓跋容的胳膊就往外拖。
拓跋容被拖了两步,膝盖在地上磕出闷响,他猛地挣扎着回头,脸上的汗和酒水混在一起淌下来,声音拔得又尖又急:
“可汗!可汗饶命!末将在阵前,也是被赵羽的白马骑兵打了措手不及,他们来得太快,斥候根本没报——”
“闭嘴!”
赫连穆拍案又吼了一声:“你还有脸说!五万大军扎营,连个夜哨都守不住,本汗要你何用!”
拓跋容被拖到了帐门口,他已经放弃了挣扎,只死死攥着门帘的布边,指甲嵌进布料里,指节泛白。
嘴唇抖了几下,没再出声求饶,但那双眼里的恐惧和不甘像两把烧红了的锥子。
就在这时,一道沙哑阴冷的声音从侧座缓缓响起。
“可汗,且慢。”
拓跋琉从黑暗中站起身来。
他身上罩着一件墨绿色的长袍,露出的手臂和小腿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暗紫色的图腾纹身,从脖颈一直蜿蜒到指尖。
他的脸瘦长而苍白,眼窝深陷,烛火在他眼底投出两团幽幽的暗影,像蛇瞳。
他缓步走到拓跋容身边,抬手示意亲卫松开。
亲卫迟疑地看向赫连穆。
赫连穆眉头拧紧,但到底没有出言阻止。
亲卫松了手,拓跋容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拓跋琉转向赫连穆,嗓音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穿透力:
“可汗,阵前斩杀大将,对我军士气不利。”
“拓跋容虽有过失,但他跟随可汗征战多年,战功赫赫。”
“今夜之败,一半在他疏忽,一半在楚军用了奇兵。”
“我军刚折了一阵,若是再自断臂膀,士卒们会怎么想?”
他往前走了一步,纹身的手臂在灯光下隐隐发亮。
“况且,虽然楚军得到了一些水,但这对我们的计划并不影响。”
拓跋琉嘴角慢慢扯出一丝阴冷的弧度:“据细作来报,城内楚军能战者不过五万人,其余十万人要么中毒卧床,要么连弓都拉不开。”
“而我军有十五万大军,攻城器械齐全,粮草充足。”
他顿了一下,那双凹陷的眼睛微微眯起来:“五万对十五万,他们守得住几天?就算有那几车水,也不过是多熬三五日的功夫。”
“可汗,咱们真正要做的,不是杀自己的将军出气,而是趁着他们刚喘过这一口气、立足未稳之际,用重兵把城门砸开。”
“只要破了城,水、粮、楚宁的人头,全是可汗的。”
帐内安静了一瞬。
赫连穆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脸上暴怒退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冷如铁的神情。
他盯着拓跋琉看了几息,又垂眼看了看瘫坐在地上的拓跋容,良久,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既然大巫师求情,死罪就免了。”
拓跋容猛地抬头,眼里浮起劫后余生的颤抖。
“不过——”
赫连穆的声音骤然又冷了几分,他绕过案几走到拓跋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死罪可免,活罪难饶,今夜你丢了营、丢了水,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明日的攻城,你拓跋容打头阵,第一波登城,你给本汗冲在最前面。”
“城破了你活,城不破你死在城墙上,将功赎罪,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拓跋容双拳攥紧又松开,腮帮子咬得棱角分明,最终还是沉沉垂头,嗓音喑哑:
“末将……领命。”
赫连穆不再看他,转身大步走回案后,一脚踢开地上散落的文书,重新坐回虎皮椅中。
他抬手拍了拍案面,扬声朝帐外喝令:“传令全军!一个时辰后,猛攻渔阳城!”
“所有攻城器械全部推出来,盾车、云梯、冲车,一个不留。”
“告诉士卒们,城破之后,三日不封刀。”
帐外亲卫应了一声,铜锣声随即在营地中炸开,急促而暴烈。
拓跋容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退出了中军帐。
帐帘掀开的瞬间,外面的景象涌了进来——整个蝎族大营已经像一锅被搅沸了的水。
火把接连亮起,连成一片灼目的红海,战马嘶鸣着被牵出马厩,铁蹄踏地声杂乱而密集。
攻城器械从营后浩浩荡荡推出来,巨大的云梯车在牛马的拖拽下吱嘎碾过沙地,盾车连成长长的铁壁,冲车的撞锤裹着铁皮,在火光下闪着沉重的寒光。
士兵们开始集结。
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如蚁群,甲胄碰撞的铿锵声连成一片沉闷的洪流。
号角声从营中吹起来,低沉而绵长,像一头巨兽从沉睡中苏醒时发出的第一声嘶吼。
渔阳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城墙上的楚字旗在风中猎猎翻卷,像一只绷紧了翅膀的鹰。
而城外,十五万蝎族大军正缓缓展开阵形,黑潮般朝着那道城墙压过去。
天边最后一线夜色被压碎,露出了青白泛红的天光。
但这个早晨没有露水,只有铁锈和血腥的气味,沉沉地笼在天地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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