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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7章欲速者事不达


翌日,司马懿如常前往中军大帐,协助处理往来文书。他步伐沉稳,心中已将昨日思虑暂时压下,准备以一贯的勤谨细致应对,静观其变。

    不过么,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当司马懿到了斐潜的中军大帐之处,意外的发现了一个人的身影……

    帐内炭火温暖,将冬日的寒意隔绝在外。斐潜依旧端坐主位,贾衢、杜畿等文官谋士也各在其位,和之前没有什么区别,唯一不同的便是在斐潜左侧下首,靠近地图的位置,多了一个年轻的身影。

    这是……

    诸葛亮!

    他怎么来了?

    不过此刻司马懿再看诸葛亮,发现诸葛亮已经完全变了一番模样!

    司马懿和诸葛亮之间没什么太多的交情,只是在关中长安之时,有过简短的接触。

    聪明人往往更加留意聪明人,所以司马懿对于诸葛亮,王昶等多少是会留下印象的……

    只不过现如今的诸葛亮,和司马懿印象之中的,实在是差别太大了。

    诸葛亮当下,既没有穿锦袍,也没有戴着纶巾,只是用木簪扎了头发,更没有什么羽毛扇长鹤氅,之前经常拿在手中的描金扇早就不见了踪迹。穿着一身灰黑色的素衣,外面罩着一身皮甲,披着皮裘。脸上手上的肤色也是较深,显现出风吹日晒的铜色,裸露出来的手臂手背上隐约还有些陈旧的伤疤,哪里还有什么瘦弱文人的模样?

    简直是活脱脱的一个武夫!

    更让司马懿惊讶的是,此刻的诸葛亮根本没有像是贾衢杜畿一般正襟危坐,而是呈现出较为放松的状态,微微侧身,手指指向一侧舆图上的荆襄区域,低声与斐潜说着什么。神态从容自若,眼神清澈而专注,即便身处这充满肃杀之气的军中大帐,也自有股安定人心的气度。

    诸葛亮,诸葛孔明……

    他竟从荆襄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司马懿忽然觉得有些不安起来,甚至心中涌动起了莫名的烦躁。

    不过司马懿面上依旧是不动声色,如常向斐潜行礼之后,又对帐内诸人微微颔首,目光与诸葛亮相遇时,两人皆礼貌地点头致意。

    两人的眼神一触即分,却都仿佛在瞬间掂量了对方的分量。

    因为在斐潜中军大帐这里,基本上全天十二个时辰都有公文送来,所以也没有什么具体的上班时间,基本上是灵活机动的,没有严格要求。

    斐潜也并非一整天都待在中军大帐之内,也经常和许褚去军营各部巡查,所以司马懿等人也不确定什么时候来中军大帐会见到斐潜,所以根本就没有所谓考勤打卡的概念。各人早一点晚一些都常态,有时候司马懿到中军大帐,除了护卫之外便是只有他一人先到了也是有的。

    故而司马懿当下也不算是晚到,或是迟到……

    司马懿坐回自己的位置,一边忙着初步筛选行文,进行简单的总结和备注,一边竖起耳朵听着诸葛亮向斐潜的汇报……

    很快,司马懿便从斐潜与诸葛亮断续的交谈中,拼凑出了关键信息……

    诸葛亮在协助稳定襄阳后,得知伊阙关被打通后,便果断轻装简从,穿越嵩山险径,日夜兼程赶至此处。

    他不仅带来了关于荆北民生恢复,荆襄士族蔡瑁蒯越等人的动态,以及川蜀军方面徐晃部的情况,还谈及了刘备在荆南现状,以及江东孙权前一段时间的各种动向……

    而最让司马懿心中一震的消息是关羽竟以『寻机破敌』为名,不惜立下『军令状』为代价,率部北上,进攻新野!

    而新野之北……

    司马懿顿时有些心神晃动,暗自思量起来,手中批复的行文,不知不觉地便是放慢了速度。

    『关云长将军求战心切,亮……未能强阻。』诸葛亮提及此事时,语气平静,『其部精骑,若行动迅捷隐秘,或能对许县造成袭扰,然……孤军深入,后援难继,变数颇多。』

    诸葛亮将当时他的考量,都向斐潜陈述了出来。

    以关羽的傲气,让他去协助廖化清剿荆北的乡党宗贼,根本不可能。关羽根本看不上那些毛贼,定然是叫不动的,就算是偶尔动手,也恐怕是负面居多。

    而留关羽在襄阳,又导致廖化等不得不受到牵制,也无法顺利展开对于荆州北部的乡野收权,剿灭曹氏残余以及贼匪,所以还不如以『军令状』的形式,约束关羽北上。

    当然,关羽北上也会带来许多『变数』,诸葛亮也同时向斐潜一一陈述。

    不过司马懿根本不关心关羽如何,他心中浮现出了两个字——

    『许县』!

    司马懿脑中迅速将诸葛亮所带来的信息,与之前的战局串联起来。

    曹操主力被牵制在汜水关,许县旧都防卫必然相对空虚。

    关羽此举虽是行险,但若成功,哪怕只是造成恐慌与破坏,对曹氏政治象征的打击将是巨大的。

    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嵩山以南、颍川郡的腹地,出现了新的变数和战机!

    几乎在电光石火之间,一个谋划便在司马懿心中渐渐成形……

    司马懿一目十行的扫过眼前的行文,然后迅速做出的总结和备注,然后将其和自己桌案上其他已经备注好的行文抱起,起身走上前,待放下行文之后,装作临时起意一般,拱手向斐潜说道:『主公!孔明带来荆襄捷报,更兼关将军北击新野,搅动颍川,此正乃天赐良机,可一举廓清嵩山残敌,打通南北!』

    『臣有一不情之请……』司马懿走到了舆图前,手指点向伊阙关以东、嵩山与伏牛山交汇处的险要之地,『荀氏所部残兵,已退守太谷关及鬼哭隘口,凭险顽抗,牵制我姜朱二位将军所部,彼辈所恃者,无非山险罢了……』

    司马懿加重了一些语气,『若新野告急,传至太谷关之处,荀文若必知颍川腹地动摇,为保其根本,便是多半分兵东走,回援颍川!此时,我军可袭太谷关、鬼哭隘口,必能事半功倍,一举破之!届时不仅嵩山通道尽在掌握,南阳门户亦是洞开!』

    司马懿转回身,面向斐潜拱手而礼,『懿请命,愿亲往伊阙关,协助于姜、朱二位将军,共击太谷,夺回鬼哭隘口!一则,懿此前于鬼哭隘口曾有挫败,此去正可一雪前耻;二则,若能打通此路,则荆襄与河洛连为一体,南阳亦可定之,主公便可勾连南北,稳固荆襄,全局皆活!恳请主公恩准!』

    司马懿的理由冠冕堂皇,洗刷耻辱是私,打通要道为公,且敏锐抓住了关羽行动带来的战略窗口,时机把握堪称精妙。

    毕竟之前司马懿在太谷鬼哭隘口都待过,对于地形相当熟悉,此去协助姜冏朱灵等攻打太谷,似乎也是在情理之中……

    不过坐在一旁的诸葛亮,清澈的目光在司马懿脸上绕了一圈,却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

    诸葛亮猜测,司马懿真正的目标,恐怕不止于太谷关和南阳……

    诸葛亮看破了,但他并未出言点破。

    一来他初来乍到,不宜立刻与同僚针锋相对,二来司马懿所言确有其战术价值,第三么……

    诸葛亮他相信上首的骠骑大将军,眼光只会比他更毒辣。

    果然,斐潜静静听完司马懿的请战,目光先是在地图上太谷关、许县、颍川一带游移片刻,然后缓缓抬起,落在了司马懿脸上,『仲达此请,于战机把握,倒也颇为敏锐……』

    斐潜先给予了肯定,『太谷关、鬼哭隘口,险则险矣,然如今荀氏所部,兵无战心,粮秣短缺,更兼其荆襄之所失,其志必然动摇,确实是攻伐良机。打通嵩山,勾连荆襄,亦属要务。』

    司马懿心中一喜,以为计成。

    不料斐潜接下来的话,却让司马懿如坠冰窟……

    『然南阳新经战乱,凋敝不堪,蔡、蒯等族虽表归附,实则未安,更有乡野田畴荒芜,民生凋零……此地北扼中原,南临荆襄,位置紧要,非能臣干吏不可治也。』斐潜的目光平静而深邃,看着司马懿,『仲达既熟悉嵩山伊阙地形,又通政务,心思缜密。破关之后,便留驻南阳如何?着力安抚地方,招徕流散,整顿吏治,恢复生产,为我大军稳固后方,连通荆洛。此任之重,不下于攻城略地。不知仲达可能胜任否?』

    攻下太谷后便是留驻南阳?

    治理地方?

    司马懿瞳孔微微收缩。

    这完全背离了他的预期!

    他想要的是在关键战场纵横捭阖,参与决定天下归属的最后大战,而不是在残破的南阳郡里,与流民、土绅、钱粮簿书打交道!

    那些事情固然重要,但绝非他司马仲达此刻渴望的舞台!

    司马懿涌动起了一阵强烈的不甘,仿佛原本胸中炽热的火焰,现如今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滋滋作响顿时熄灭,却难以反抗。

    他能说不吗?

    斐潜已将任务提升到了『稳固后方、连通荆洛』的战略高度,并以『能臣干吏』相期许……

    当下拒绝不难,难的是拒绝之后……

    司马懿脑海中念头极速飞转。

    斐潜此举,既是任用,也是制约,或许还带着几分打磨与考验……

    抗拒是无用的,甚至可能招致更不利的处置。

    短短一两个呼吸的停顿,在司马懿感觉中却无比漫长。他终于强迫自己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重新恢复恭谨,甚至挤出一丝仿佛『感念重任』的沉重,深深一揖,声音平稳却难免透出一丝干涩:『主公……委以重任,懿敢不竭尽全力?南阳要地,关乎大局,懿定当悉心治理,安抚百姓,恢复生机,以报主公信重!只是……懿转于南阳,不能日日见得主公之面,亦是憾事也。』

    这番话,也算是司马懿认了,但也带着些最后的微弱试探,看是否还有转圜余地。

    斐潜似乎没听出那点试探,只是点了点头,『如此甚好。破关之后,地方具体安置事宜,可报来再行详议。军事紧急,仲达便先下去准备吧。来日方长,自有再会之期。』

    『臣告退。』司马懿也没多说什么,再施一礼,转身退出大帐。

    转身的刹那,他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收敛起来,只剩下深沉的平静,但袖中手指,却是悄然握紧。

    帐外寒风凛冽,吹在司马懿的脸上,却吹不散他心头那股郁结与冰冷。

    谋划落空,志向受挫,被安置于『后方』的命运,让野心勃勃的司马懿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感。

    然而他更清楚,此刻的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治理南阳?

    司马懿的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也好,且看这残破之地,能否成为他司马懿另一番作为的基石。

    只是他心中那份对核心舞台的渴望,如同火盆里面被暂时压抑暗火炭石,依旧在缓慢阴燃。

    ……

    ……

    斐潜让司马懿去南阳,绝非一时兴起,而是多重考量下的综合决断。

    从来校尉之事,始终是横在斐潜心头的一根刺。

    那场惨败,从来贪功冒进、刚愎自用固然是主因,但以司马懿之智,当真找不到更缓和的方式劝阻,或事后无法进行更有效的补救么?

    司马懿当时提出的『大局为重』、『诱敌滞留』等理由,或许有几分道理,但在这些『公事』之下,又是潜藏多少『私心』?

    人,不可能没有私心。

    这事情斐潜也知道。

    但是不能将『水清无鱼』便是拿来当作自身有私的幌子!

    他太了解这类才智超群却又视他人为棋子的谋士心态了……

    为了最终目标的『达成』,或是什么『绩效』,某些代价是可以被冷静计算的……

    哪怕这代价是同袍的鲜血……

    此次司马懿请战,表面理由冠冕堂皇。

    又是『雪耻』,又是『打通要道』。

    但斐潜几乎瞬间就洞悉了其真实意图,在司马懿那双眼睛深处闪烁的,是对颍川、对许县那片即将决定天下归属的核心战场的渴望和野心!

    司马懿想参与最后的盛宴,攫取最大的功勋与政治资本。他又一次将个人野心,巧妙地包裹在了为公的旗帜之下。这与『从来』事件中,他将个人对局势的掌控欲,隐藏在『顾全大局』说辞下的行为模式,何其相似?

    有能力,却惯于将他人乃至同僚视为达成目标的工具或棋子;有野心,却善于用合乎逻辑甚至崇高的理由来掩饰。

    这样的人,若过早进入决策核心,其所思所行带来的潜在危害,将远超一般的骄兵悍将。

    后世的无数教训都表明,此类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一旦进入中央核心掌握大权,其危害往往更加深远和隐蔽。

    这类人通常具备高智商与高情商,能够精准判断局势与他人心理,但其核心驱动是高度工具化的理性与隐蔽的自我中心。他们善于将人际关系彻底功利化,其同僚、下属甚至盟友都被视为可计算、可替换的资源和利益。

    这类人会将一切都市场化,资源化,数据化,然后为自己的行动披上『集体利益』的外衣,使真实动机难以被察觉。通过制度缝隙、语言艺术或责任转移,让负面影响由他人承担,自身却保持『清白无瑕』。

    因此斐潜才将司马懿放在了南阳。

    一方面,南阳确系要地,连接荆襄、关中、中原,战略位置极其重要。自袁术祸乱以来,又历经曹操刘表等多方争夺,战火频发,民生凋敝至极,百废待兴。这个地方急需一位有足够能力、精明理智,且手段灵活的人来治理,整顿秩序,安抚流民,恢复生产,将其真正转化为骠骑政权稳固的产粮基地和联通南北的枢纽。

    司马懿的才智和政务能力,足以胜任此等艰巨任务。

    这也是实实在在的重任,并非虚置。

    另一方面,这也是对司马懿的一次『沉淀』与『淬炼』。

    将他从最前线、最能快速攫取军功和政治影响力的核心中央位置调离,放到一个需要耐心、务实、与民生息、经营地方的位置上。

    治理南阳,自然不是一日之功,是一个长期的过程。

    所以斐潜也就等于是将司马懿投进长期评估与追溯的制度之中,不仅要看其短期决策时的理由,更要看决策执行数年后的实际后果,并将此作为考核的重要依据。在相对平淡却关乎根基的实务中,磨一磨性子,让司马懿看一看真实百姓的疾苦与需求,体会一下『治大国若烹小鲜』的琐碎与不易……

    这既能发挥其才,又能观察其心志是否能在平凡中保持忠诚与勤勉,更能避免其过早就累积到了太多的功勋,导致不得不将其冷遇,或是烹煮带来的负面作用。

    至于现在替代司马懿的谋臣位置么……

    斐潜目光转向了一旁的诸葛亮,心中暗想这司马懿今日倒是有些失之沉稳,莫非是因为看见诸葛亮了?

    这是天生的磁性排斥效应?

    若是司马懿不主动提及要协助攻打太谷关,斐潜多半还会再观察看看……

    不过既然已经如此了,斐潜也没有迟疑,他现在不仅是要调派司马懿,还要对于整个河洛、河东、以及周边,进行一次重要人事梳理与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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