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玉衡之章(十三)
“在岩王帝君仙逝以前,如果我真的想要璃月港进入到人治的时代,我要做的就是,首先就是让璃月港的人民不再对仙人,甚至是神明盲从。”
刻晴缓缓说道:“但这对于三千年来一直被岩王帝君指引着方向的璃月港而言是很难的。”
“我先前就说过——”
“我也是璃月人,生于商贾世家。”
“自幼便随父兄晨昏焚香、岁时节庆叩拜,在檐角风铃与香炉青烟之间,一点一滴地长成岩王帝君最虔诚的子民。”
“信仰帝君,承蒙帝君恩泽——丰饶的港口、安稳的市井、不熄的灯火……哪一样不是他以磐石之志为我们托举?我又怎会真正心生厌弃?”
“即使是我,在小的时候也已经养成信仰帝君的习惯,像我这样的人,璃月港最是不缺。”
“对于神明的信仰已经嵌入到璃月港的方方面面,想要让人们不再对神明盲从,何其难也。”
“但是知道难,我就要放弃吗?”
刻晴轻轻摇头,眉宇间凝着一丝不容动摇的坚毅:“我不能放弃。”
“那时的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倘若连我都选择退却,璃月港还有谁敢挺身而出,去终结神治的帷幕,亲手推开人治时代的第一扇门?”
“所以我不能放弃。”
她的目光如星火般灼亮:“既然不能放弃,那我便必须思考:该如何让璃月港的百姓,不再将信仰奉为教条,不再对神明盲目俯首?”
荧闻言,唇角微扬,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敏锐的试探:
“不是该先‘结束神治的时代’吗?”
刻晴也笑了,笑意清浅却深沉,仿佛映着海面下奔涌的暗流:“若连人心中那份根深蒂固的盲从都无法撼动,又何谈终结神治?”
“那不过是空中楼阁,一触即溃。”
她仰起头,望向远处云霭缭绕的群玉阁轮廓,语声渐沉而坚定:“由神治走向人治——这并非一道可以骤然劈开的裂隙,而是一条需要无数脚步丈量的长路。”
“再漫长,也得有人率先落足;再孤寂,也得有人点燃第一簇不依附于神坛的火光。而我,愿做那个踏出第一步的人。”
“于是我想啊,想啊……夜不能寐,笔不停歇,反复推演,层层剥离——终于,寻得一个不算办法的办法。”
她微微一顿,语气转为沉静而郑重:“璃月港人人都知道,璃月七星,是这片土地上身份最尊贵、权柄最厚重之人。”
“那么——倘若璃月七星之一,在万众瞩目之下,公然质疑神谕、疏离香火、展露不敬之态,又会如何?”
荧眸光一颤,刹那间心领神会。
她睁大双眼,声音里裹着惊愕与震动:“你……是在自毁声名?以自身为刃,刺向璃月港千年未动的信仰根基?”
刻晴颔首,笑意温润,却掩不住眼底那一抹近乎悲壮的坦然。
片刻后,她又轻轻一叹,唇边浮起一丝无奈又释然的弧度:“不过回望来路……成效,确实不如预期。”
荧略一蹙眉,追问:“就只有这一种方式?难道没有更快、更稳妥、更少代价的路径?”
刻晴故作思忖,指尖轻叩案几,神情忽而带几分戏谑的锐利:“嗯……的确有。”
“譬如,刻意编排仙神的失德传闻,散播坊间,搅动人心;”
“或暗中联络港中异端信徒,挑拨其所信仰的魔神与帝君素有旧怨,诱其生疑、生怨、生叛;”
“再不然,效仿稻妻八重堂,借话本、戏曲、谣曲为舟,悄然在故事里埋下颠覆神明形象的伏笔,待春风化雨,潜移默化……”
她语调平缓,却字字如刃:“这些法子,见效更快,影响更深,甚至——更能速成一场风暴。”
荧怔住,眸中掠过一丝难以置信:“所以你其实知道这些方法?”
刻晴耸肩一笑,从容中透着不容轻慢的锋芒:“我既坐镇玉京台,统摄璃月政务十年有余,若连这点谋略与洞察都无,岂非愧对‘璃月七星’之名声与身份?”
她敛去笑意,目光澄澈如初升之月,一字一句,清晰而温柔:“可我不想那样做。”
“抹黑神明,撕裂信仰,煽动猜忌……这些手段,或许能摧毁一座神龛,却未必能点亮一盏人心之灯。”
“我所求的,从来不是推翻帝君,而是助祂卸下重担;不是瓦解信仰,而是唤醒思辨;”
“不是让璃月港背离神明,而是让它学会——在仰望星空时,亦能脚踏实地,独立思考。”
“所以,我选择成为那个‘不敬者’,那个被议论、被质疑、甚至被唾弃的‘坏人’。”
“这条路走得慢,走得沉,成效微渺,甚至常陷于无声的泥泞……”
她停顿片刻,声音轻缓却如磐石落地:
“但它干净——不必染血,不用结怨,不撕裂人心。它只会将选择的权利,一寸一寸,交还到每一个璃月人的手中。”
【嚯……原来是这样啊。】
【我就知道咱家刻晴老婆绝对是一个识大体知好歹的人!】
【这段剧情前,骂过刻晴的人,出列!】
【用自毁形象的方式起带头作用……有一说一,这方法确实挺好用的……】
【效仿稻妻八重堂……颠覆神明形象……总觉得似乎在无意间听到很不得了的事情……】
【话说稻妻……是下一个地图吗?】
荧陷入沉默。
她未曾料到,这个初见时便以冷峻疏离、锋芒毕露的姿态闯入自己视野,给自己留下很差的第一印象的少女。
竟是在以近乎自毁形象的方式,字字如刃、句句带火地说出那些话——只为在璃月港千年神治的坚壁之上,凿开一道通往人治的微光裂隙。
片刻后,刻晴轻轻叹一口气,声音里裹着三分调侃、七分倦意:“不过啊……计划,终究是赶不上变化的。”
她的目光沉静而坚定:“我早已做好打一场漫长持久战的准备——为璃月港从神明垂训走向人间自治,一砖一瓦,亲手奠基。”
“可谁又能想到……帝君会忽然仙逝。”
话音落下,屋内仿佛被抽走所有声响。
刻晴仰望着帐顶微晃的烛影,声音轻得像一声飘散的叹息:“一切来得太快了。灯塔熄了,海面骤然失光;”
“神座空悬,万民仰首却再无回响。”
“于是,那场我预想中需经数代人砥砺方能完成的转变,竟在短短数日间,轰然落地。”
她微微苦笑:“这突如其来的‘成全’,反倒让我的挣扎显得如此荒诞——仿佛一个挥剑劈向虚影的武者,剑未落,影已消。”
“帝君离去,信仰的锚点便随之沉没。人们不再盲从,并非因理性觉醒,而是因那唯一值得托付的对象,已然远行。”
“纵使他们还想跪拜,也再无人端坐高台,发号施令;而我日夜构想、倾力奔赴的‘人治’,竟就这样,在悲怆与仓促中,悄然降临。”
她抬手按按眉心,语调渐低:“如今世人提起我,最先浮现在脑海的,仍是那个‘不敬神明’的璃月七星……”
“至于‘玉衡星’三个字后面缀着的,怕是‘妄尊’‘悖逆’‘忘本’一类的评语了。”
她甚至掰着手指,半真半假地数道:“史书上大概会写——‘妄自尊大的璃月七星’‘背弃传统的玉衡星’‘于神陨之日擅改旧章者’……”
“总之,不会太温柔。”
停顿片刻,她又轻轻一笑:“可这,本就是我主动选的路啊。”
“我示以不敬,是为松动神权的磐石;可磐石未碎,山却塌了——帝君身化尘光,奥赛尔破海而出。于是,所有铺垫、所有伏笔、所有隐忍与锋芒,都在那一夜灰飞烟灭。”
“人们最终记住的,不会是我彻夜批阅的公文,不会是我奔走协调的商会。”
“只会是我在群臣面前掷地有声的那一句:‘璃月的未来,不该由神明书写。’”
“时也?命也?或许吧。”
“但至少……璃月港的灯火,正一盏接一盏,从神龛前移向街巷深处;它的呼吸,正一寸接一寸,从祭坛下回到市井之间。”
“它的未来,会越来越亮。”
荧静静听着,心口像被什么温热而沉重的东西压住,既酸且沉。
“刻晴……”
她唤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几乎融进夜色里,却再难续下半句——千言万语,皆在唇边凝成雾气,散于无声。
刻晴忽而回神,眸光微闪,随即绽开一个歉然又柔软的笑:“啊,抱歉抱歉……光顾着自说自话,说了些扫兴又沉重的话。”
她抬手拨拨耳畔微干的发丝,“头发差不多已经干透,不如早些歇息?明日还有行程要拜托你们一起同行呢。”
话音未落,她已侧身躺下,素白被褥柔柔覆上肩头,只余一弯安静的轮廓,在昏黄烛光里起伏如小丘。
荧凝望着那床榻上微微隆起的弧线,久久未动,终是无声一叹,缓缓合衣躺下。
窗外,夜风吹拂过屋檐,捎来远处未眠的市声;窗内,两道呼吸渐渐沉落,汇入同一片深而绵长的夜。
一夜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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