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2章 要几个？

茶棚外细雨淅淅沥沥地下起来，打在棚顶的茅草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君莫离端着茶碗的手僵在半空。

碗中粗茶微微荡出一圈涟漪，映出他此刻骤然凝固的面色。

那几道刻意用易容术添上的皱纹，此刻因为面部肌肉的僵硬，反而显得格外真实。

“……什么？”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君璃双手捧着茶碗，蓝眸透过袅袅升起的茶雾望着他，神情认真得不像是在说笑。

“我说，我们要不要一个孩子。”

她重复一遍，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或者“这茶味道尚可”一般寻常。

君莫离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他放下茶碗，端起，又放下，手指在粗瓷碗沿上来回摩挲，仿佛那上面突然生出值得研究的纹路。

堂堂三尺青锋在手都不曾抖过半分的手，此刻竟有些无处安放。

“你……怎么忽然想起这个。”他压低声音，目光游移地扫过茶棚里稀稀落落的几名茶客，生怕被人听去。

君璃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笑意更深几分。

“不是忽然。”她将茶碗搁在桌上，双手交叠托着下巴，好整以暇地欣赏着自家剑主的窘态，“我想许久了。”

“只是从前在轻策庄，日日有元汐那孩子在跟前，不会觉得寂寞。如今你我二人结伴出游，这一路走来——”

她微微侧头，目光越过茶棚的檐角，看向雨幕中朦胧的远山。

“白日里看你行侠仗义，夜里与你围着篝火分食野味。我忽然想，若你我身边，能多一个小小的人儿……”

“等等等等。”君莫离连说四个“等”字，端起茶碗猛灌一口，被烫得龇牙咧嘴，却顾不上疼，“你让我缓一缓。”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几分当家作主的气势。

然而对上君璃那双含笑的蓝眸，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气势便如这茶碗里的热气，散得一干二净。

说起来也怪。

他君莫离行走江湖这些年，怎么的场面都见过。

面对千军万马不曾皱眉，遇上绝顶高手不曾退却，刀山火海都闯过几遭。在轻策庄教导元汐时，他也是说一不二、稳如泰山的严师。

偏偏在感情这桩事上，他永远是被动的那个。

当年便是如此。

他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月华如练的夜晚，剑灵化形的君璃站在他面前，银白长发在月光下泛着清辉。

他还在斟酌措辞，想着如何表达心意才不会唐突，她已经直截了当地开口——

“剑主，我心悦你。”

那一句话，把他准备半个月的说辞全部堵回肚子里。

此后这些年，从结为道侣到定居轻策庄，从日常起居到修行规划，大事小情都是他拿主意。

唯独在情之一字上，他总是慢半拍，笨拙得不像行走江湖多年的剑客。

如今又是如此。

他的伴侣，他朝夕相对的妻子，用一碗茶的功夫，轻描淡写地抛出一个让他心跳都漏两拍的问题。

“怎么。”君璃见他半天不说话，眉梢微挑，“风尘双侠的灰衣剑客，一剑能退千百贼寇，却怕一个孩子？”

“谁怕？”君莫离嘴硬。

“那你是答应？”

“我没说答应。”

“那就是不答应？”

“也不是不答应……”

君莫离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钻进套子里，干脆闭嘴不再说话。

他重新端起茶碗，用碗沿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君璃笑出声来。

她的笑声清脆，像山间溪流撞击卵石，在雨声淅沥的茶棚里格外动听。

几个茶客循声望来，只看见一位温婉端庄的夫人掩嘴轻笑，和她对面那位用茶碗遮脸的中年剑客。

“好罢，我不逼你。”君璃收起笑声，但眼中的笑意怎么也掩不住，“此事不急，你好生想想。”

她伸手，轻轻覆上君莫离搁在桌上的另一只手。

“我等你。”

君莫离感受着手背上温凉的触感，喉结上下滚动一回，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茶棚外的雨渐渐小了。

两人喝完茶，付过茶钱，牵着马继续上路。

只是这一路上，君莫离明显心不在焉。

遇到岔路口时，他牵着马走左边，走十几步又折返回来，默默拐上右边的岔道。

君璃骑在马上，看着他默默改道，也不提醒，只是嘴角始终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当晚，两人在一处废弃的山神庙中歇脚。

君莫离生起篝火，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去林中猎野味。

他坐在火堆旁，用一根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火堆里的炭块，火星随着他的动作明灭不定。

君璃坐在他对面，借着火光整理白日里被雨水打湿的衣角。

沉默持续很久。

直到篝火中一根湿柴被烧得发出噼啪脆响，君莫离才忽然开口。

“……要几个？”

君璃整理衣角的手一顿，抬眸看向他。

火光映在君莫离脸上，那些易容的伪装在这一刻仿佛都在褪色。

他的目光落在篝火上，神色认真得近乎严肃，仿佛在思量一件关乎天下兴亡的大事。

君璃忍住笑意，装作没听清：“什么？”

“我说……”君莫离干咳一声，手中的树枝差点戳进火堆里，“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觉得几个合适？”

君璃歪着头想想，伸出两根手指。

“两个。”

“两个？”君莫离的眉头拧成一个川字，仿佛在计算极为复杂的难题，“那……什么时候要？”

“现在你我还在路上，若有身孕，路上颠簸怕是不妥。况且轻策庄那边，元汐那孩子还在，总得回去安排一下……”

“而且这等大事总得通知大哥……”

“剑主。”君璃打断他的碎碎念。

“嗯？”

“你还没答应呢。”君璃眨眨眼，“我只是说两个，又没说现在。”

君莫离愣住。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那一番盘算，已经是默认答应。

君璃眼中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却偏生忍着不笑出声。她站起身，绕过篝火，在君莫离身旁坐下，自然而然地靠上他的肩膀。

“不着急。”她轻声道，“等你想好，等你准备好，我们再要。”

君莫离沉默片刻，抬起手臂，揽住她的肩膀。

“……好。”

他低低地应一声。

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破庙斑驳的墙壁上，依偎在一处，随着火焰轻轻摇曳。

一夜无话。

谁也不知道那夜之后，他们夫妻之间究竟有没有达成共识。

只是在往后的路途中，君莫离偶尔会在经过城镇时多看几眼那些牵着孩童的寻常夫妻，目光若有所思。

君璃将这些看在眼里，却从不催促。

她知道的。

她的剑主，需要一点时间。

而他们最不缺的，便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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