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5章 雨夜的访客

方寸山的雨，向来不似凡间那般缠绵，而是带着一种冲刷尘垢的刚劲。

入夜后，雷声在云层深处沉闷地翻滚，大雨如注，打在藏经阁沉重的黑瓦上，溅起阵阵白色的烟气。由于空气过于潮湿，阁内的玄墨木地板透出一种冷硬的光泽，像是被涂了一层薄冰。

秦风坐在耳房的小木凳上，手里拿着一块干燥的鹿皮，正一点点擦拭着扫帚柄上的水汽。

他并不讨厌下雨，雨水能带走那些飞扬的燥气，让世界变得湿润而有条理。

“砰！”

藏经阁沉重的大门忽然被撞开，冷风夹杂着雨水瞬间灌入了原本静谧的大厅。

秦风放下鹿皮，起身走到外厅。

只见两名内门弟子正抬着一个满身血污的年轻人急促走入。后面跟着的是神色凝重的静老，他身上原本干爽的土褐色道袍此时已被打湿了一半，须发粘在一起，显得有些狼狈。

“放在这里。”静老指了指大厅中央的一块空地。

那名被抬着的年轻人叫魏诚，是方寸山外派游历的高徒之一，已有金丹初期的修为。可此时，他脸色青黑，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右手死死抓着一件破碎的黑金色战甲，那甲胄上不断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那种味道，不仅仅是血气，还夹杂着一种粘稠的、像是腐烂了千年的沼泽气息。

“魔气入骨。”静老蹲下身，指尖在魏诚的胸口点了几下，暂时封住了他的心脉。

“长老，魏师兄拼死带回这件‘玄鸦甲’，说是他在北俱芦洲发现了一个魔窟。可这甲被魔血浸透了，魏师兄就是因为尝试炼化它，才被反噬的。”一名内门弟子焦急地说道。

静老看着那件战甲，眉头紧锁。

战甲表面的阵法已经彻底崩坏，那些魔血在甲片缝隙里形成了一层厚厚的垢物，竟然像是有生命一般，还在微微蠕动，试图向魏诚的手臂上蔓延。

“拿不掉。”另一名弟子尝试用力去掰那甲胄，却被一股黑烟震开了手掌，半个袖口瞬间化为齑粉，“这东西已经长在他身上了。”

静老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过头，看向站在阴影里的秦风。

“秦风，过来。”

秦风走上前，并没有露出惊慌，只是平静地闻了闻空气中的味道。

“这味道很乱。”秦风低声说了一句。

在别人的感官里，这是恐怖的魔气。但在秦风眼里，这不过是一种极其杂乱、且充满了侵略性的“污垢”。它不遵循方寸山灵气的运行轨迹，而是在甲片和皮肉之间横冲直撞。

“你说，你能扫得干净吗？”静老盯着秦风的眼睛。

周围的两名内门弟子都愣住了，其中一人忍不住开口：“长老，他只是个扫地的杂役……”

“闭嘴。”静老冷声喝道，眼睛死死盯着秦风，“这不是扫地，这是救命。”

秦风蹲下身，视线落在魏诚和战甲的接合处。

他看到了。

在魔血与皮肤之间，并不是完全贴合的。魔气因为太过暴戾，其实一直在产生细微的震动。这种震动，在甲胄与皮肉之间制造了一层极其微小的缝隙。

“能。”秦风伸出那双满是老茧的手。

“胡闹！魏师兄的金丹修为都压不住，他一碰就会被腐蚀……”

“让他试。”静老拦住了弟子，目光沉静得可怕。

秦风没有用铁铲，也没有用扫帚。他去耳房取来了一瓶平日里用来润滑地板的松油，还有一把细窄的剔骨小刀。

他在指尖聚起那一丝如水流般的炼气二层灵力，将其覆盖在小刀的尖端。

“嘶——”

当小刀触碰到魔血的瞬间，一阵刺耳的腐蚀声响起。秦风感觉到一股冰冷且疯狂的意识顺着刀身想要往他体内钻。

那是魔气中残留的杀意。

秦风没有躲避。他识海中那一抹名为“真实”的痕迹微微闪烁，那种连世界都能看破的冷彻，瞬间让这些魔气变得如同儿戏。

在他眼里，这些所谓的杀意，不过是一堆无序排列的杂乱线条。

他开始运刀。

动作极慢，甚至有些像是在雕刻一件艺术品。

他将松油滴在缝隙里。松油虽然普通，却有着极佳的顺滑性。秦风利用那一丝微弱的灵气，控制着松油在魔气震动的间隙里一点点铺开。

“他在干什么？他在给魔头刷油？”一名弟子看得目瞪口呆。

但静老的眼神却越来越亮。

他看出来了，秦风不是在对抗魔气。他是在用松油充当“缓冲”，切断了魔气与魏诚皮肉之间的吸力。

就像秦风扫地时顺着风头一样，他现在是顺着魔气的“震颤”在运刀。

“剥——”

一声极其轻微的剥离声响起。

战甲左肩处的一块甲片，竟然主动脱落了下来。那甲片背面的魔血，被松油紧紧包裹着，落在大厅地板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却没能沾染到秦风半点。

秦风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活计比劈一千捆赤松还要累。他必须时刻保持灵力的极高频率震动，去精准抵消魔气的排斥力。

一寸。

两寸。

魏诚脸上的青黑色开始消退。随着甲片一片片被揭开，那些粘稠的魔血失去了寄托，在秦风精准的引导下，纷纷汇聚到他提前铺好的一张废旧宣纸上。

雨声渐大，阁内的灯火摇曳。

整整一个时辰。

当最后一块黑金甲片脱落时，秦风由于体力透支，整个人险些跌倒。但他还是稳稳地将那张裹满了魔血的宣纸揉成一团，塞进了一个特制的石盒里。

魏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虽然依旧昏迷，但呼吸已经平稳了下来。

“长老，清干净了。”秦风擦了擦手，脸色苍白。

两名内门弟子呆立在原地，像看怪物一样看着秦风。他们刚才亲眼看到，那些连金丹修士都束手无策的魔毒，在这个炼气二层的杂役手里，顺从得像是一滩烂泥。

“好。”静老的声音有些颤抖。

他走上前，从怀里取出一枚碧绿的丹药塞进魏诚口中，然后对两名弟子吩咐道：“带他去后山，别跟任何人提今晚的事。”

待弟子们离开后，大厅里只剩下静老和秦风。

静老看着秦风那双还在微微颤抖的手，忽然笑了。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做的，是许多元神大能都做不到的事？”

“弟子不知道。”秦风老实回答，“我只是觉得，把脏东西剥开，比硬磨要省力。”

“省力……”静老无奈地摇头。

他指着秦风的胸口说道：“刚才那一战，你体内的气，是不是有了变化？”

秦风闭上眼感应。

果然，由于刚才极限状态下的灵力震荡，他丹田处的那处“深潭”已经彻底溢满。原本丝缕状的灵力，在魔气的磨砺下，竟然带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属光泽。

没有突破的爆裂感。

只有一种水到渠成的顺滑。

炼气期，三层。

“三层了啊。”静老拍了拍秦风的肩膀，“既然到了三层，明天起，你不仅要扫地，还要帮我整理一二楼的‘法术拓片’。那些拓片都是历代弟子留下的废品，有很多残余的意境，你……多扫一扫。”

秦风知道，这是静老在以自己的方式教他。

“多谢长老。”

雨渐渐停了。

秦风走出大厅，站在露台上。雨后的山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吹散了那股腥臭味。

他伸出手，尝试着对着虚空一抓。

一缕残留在空气中的雨丝，竟然被他用那一丝微弱的灵力，极其精准地捕捉到了指尖。水珠没有碎，而是顺着他的指尖旋转着，像是一个乖巧的精灵。

这不再是普通的炼气。

这是对“质感”的绝对掌控。

而在远处的方寸山深处，在那最高的山巅上，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缓缓睁开了眼，望向藏经阁的方向，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这道门，终究还是有人从最底下给推开了。”

秦风并不知道这些。他只想早点回去补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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