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6章 只围不攻 曹操忧心

曹昂既已决断，便不再迟疑。当日便点起徐州精锐，与周瑜、周不疑等人汇合，连马云禄也带着曹叡一同随军，既是家事，自当全家共赴，也好让父亲看清自己的决心。

夜幕降临时，徐州城外已响起整齐的马蹄声。曹昂一身戎装，立于阵前，望着身后将士与妻儿，眼中再无半分犹豫。他知道此行凶险，父亲若一时转不过弯，怕是少不了一场激烈的争执，甚至可能兵戎相见。但他更清楚，这是唯一能让曹家与百姓免于战火的路。

“出发！”

随着一声令下，大军向着济阴方向进发。夜色中，火把连成的长龙蜿蜒前行，映着曹昂坚毅的侧脸，那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感染了身边每一个人。

两日之后，曹安民才风尘仆仆赶到下邳。他翻身落马，直奔州牧府，却被门吏拦下：“大公子已率部赶赴济阴，如今由夏侯尚将军留守。”

曹安民心中一喜，随即又生出惊疑，匆匆找到夏侯尚：“夏侯将军，大公子怎会突然出兵？主公的手令还未到，他这般擅自行动，怕是会惹主公不快啊！”

夏侯尚正伏案处理军务，闻言抬头，脸上带着一丝浅笑，却不正面回答，只道：“大公子自有安排，安民将军不必多问。”

曹安民急了，上前一步：“可主公那边……”

“主公那边，自有大公子去说。”夏侯尚放下笔，目光坦然，“安民将军一路辛苦，先去歇息吧，徐州防务有我在，出不了差错。”

无论曹安民如何旁敲侧击，夏侯尚始终笑意盈盈，不多言语。他心里清楚，曹家二代的宗族子弟与将领们，大多敬佩曹昂的仁厚与远见，早已对他马首是瞻。此番归附西凉的决定，在他们看来，本就是顺应时势的明智之举，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暗自赞同。

曹安民见状，也知问不出更多，只得半信半疑地离开。他望着空荡荡的州牧府，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只能带着满腹疑虑，快马返回谯郡复命。

曹操的大军昼夜兼程，马蹄声在官道上连成一片急促的鼓点。他虽病体难支，时常在马背上咳嗽不止，却始终不肯放慢速度，只是靠在车辇上闭目养神时，眉头也从未舒展——他怕，怕自己赶到时，定陶早已城破，曹仁已成阶下囚。

“主公，前面就是定陶地界了！”于禁勒马回禀，声音里带着几分焦灼。

曹操挣扎着坐起身，掀开车帘望去，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城郭的轮廓，而城外旷野上，黑压压的营寨连绵数十里，正是西凉军的旗号。他心中一紧，急令：“加速前进！”

大军又奔行了半个时辰，终于抵达定陶城外十里处。曹操让人打探，回报却说西凉军已围城十余日，却始终未曾发起强攻，只是每日列阵示威，偶尔派小股部队袭扰，更像是在……等待什么。

“未曾攻城？”曹操眉头拧得更紧，心中疑窦丛生，“马超这是在耍什么把戏？”

于禁也百思不解：“按说西凉军十万大军压境，定陶城防虽固，却也撑不了这么久。他迟迟不攻，莫非是在等咱们援军抵达，想一网打尽？”

曹操摇头，目光锐利地扫过西凉营寨的方向：“不像。他若想围点打援，大可先破定陶，再以逸待劳。这般围而不攻，反倒像是……在等一个不必开战的契机。”

曹操一挥手，沉声道：“不管了，先入定陶，与子孝汇合！”

大军整队前行，缓缓靠近定陶城门。令人意外的是，城外的西凉军竟毫无异动，既未趁他们入城时突袭，也未擂鼓挑衅，仿佛只是一群静默的看客。曹操率军顺利进入城中，与守将曹仁等人汇合，心中的惊疑更甚，这绝非马超的风格。

“主公！”曹仁迎上前来，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您可算来了！”

曹操点点头，目光扫过城头，问道：“西凉军围城十余日，始终未攻？”

“正是。”曹仁引着他登上城楼，“他们每日列阵，攻城器械也都备妥了，却就是按兵不动，末将实在猜不透他们的心思。”

曹操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城外的西凉营寨连绵不绝，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井栏、投石车等攻城器械在营中隐约可见，显然早已准备妥当。他眉头紧锁，百思不得其解，半晌才道：“罢了，定陶未破，便是最好的局面。大不了与他们决一死战！”

身后的于禁、李典等将齐声附和，声音却带着几分干涩。众人都清楚，城中守军加上曹操带来的援军，满打满算不过四万余人，而城外的西凉军足有十万之众，兵力悬殊，这“决一死战”四个字，说起来何其沉重。

曹操看在眼里，放缓了语气：“诸位不必忧心。我已让曹安民去传讯子修，令他从徐州调三四万兵马前来支援。届时让他在城外扎营，与城内互为犄角，我军总兵力可达八万，虽仍处劣势，却也有一战之力。”

众人闻言，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曹仁更是心中微动，主公肯让子修领兵参战，或许是父子关系缓和的契机，这对曹家而言，未尝不是好事。

因曹操头风未愈，众将也不敢设酒款待。简单商议完军务，用过晚膳后，曹操便先去歇息了。连日车马劳顿，加上心忧战事，他的头风不仅没有减轻，反而愈发严重，躺下后只觉得天旋地转，辗转难眠。

夜深人静时，曹操披衣坐起，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耳边仿佛能听到城外西凉军的号角声。

人多之时，曹操那副“决一死战”的姿态，不过是做给将士们看的。他戎马半生，岂会不知眼下的颓势？帐内烛火摇曳，映着他鬓边的白发，那份深藏的忧虑终于再也藏不住。

他清楚记得，当年西凉与河北袁氏双雄并立，彼此牵制，才让他与刘备有了喘息之机，得以在中原立足。可如今，袁氏覆灭，西凉一家独大，横扫河北、幽州，兵锋直指中原，这煌煌大势，早已不是一两个诸侯能抵挡的。便是他与刘备摒弃前嫌，联手抗敌，怕也只是螳臂当车。

“生机……究竟在哪？”曹操喃喃自语，指尖在舆图上划过曹字大旗所在的区域，只觉得处处皆是困局。定陶兵力不足，徐州的曹昂态度不明，自己又病体缠身，麾下将士虽勇，却难敌西凉的百战精锐……千头万绪涌上心头，像一团乱麻，理不出半分头绪。

已是三更天。夜露渐重，带着冬的寒意，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微微晃动。曹操只觉得头风又犯了，阵阵眩晕袭来，眼皮也越来越沉。

他终究是老了，精力不济了。

“罢了……”曹操疲惫地闭上眼，将舆图推到一边，斜倚在榻上。或许是连日奔波耗尽了心神，或许是这无解的困局压垮了意志，不多时，他便抱着昏沉的脑袋，沉沉睡去。

梦里，他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在洛阳的街巷里纵马，那时天下太平，他还只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从未想过日后会背负这么多……只是这安稳的梦，很快便被远处隐约的号角声撕碎，他猛地惊醒，帐内依旧只有烛火跳动，窗外，外面天光已经大亮。

天刚蒙蒙亮，定陶城头便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亲卫匆匆闯入曹操寝帐：“主公，西凉军列阵了！”

曹操心头一紧，挣扎着起身，让人取来铠甲。穿戴时，手指因头风的余劲微微发颤，侍从连忙上前帮忙系紧甲带。“马超这是要趁我刚到，发动强攻？”他一边快步往城头赶，一边沉声问道。

登上城楼，曹操却愣住了。预想中的厮杀并未出现，城外的西凉军阵如铁桶般严整，步兵列成方阵，骑兵按队排列，井栏、投石车等器械虽在阵前，却都静默矗立，不见半分攻城的迹象。阳光洒在西凉军的甲胄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泽，那份肃杀之气，比冲杀更令人心悸。

曹仁、于禁等将皆按剑而立，脸色凝重。“主公，他们这是……”曹仁话音未落，便见西凉军阵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通道。

一众身披重甲的将领列阵而出，簇拥着中间一人——曹操手搭凉棚望去，那白马银甲的身影，正是马超。他催马前行，身后的将领紧紧跟随，就这样不疾不徐地往定陶城下而来。

“弓箭手准备！”曹仁厉声喝道，城头上的弓箭手立刻张弓搭箭，箭头直指城下。

“不必。”曹操按住他的手臂，目光锐利地盯着马超，“看他模样，不是来攻城的。”

果然，在距城墙一箭之地外，马超勒住马缰，西凉诸将也齐齐停下。阵前的风扬起马超的披风，他抬头望向城头，朗声道：“曹公，听说你来了，正好一叙。”

声音清亮，透过晨雾传到城头，每个字都清晰可闻。

曹操眉头微皱，心中疑窦更深。他久经战阵，从未见过这般阵仗——十万大军列阵，却只为“一叙”？他沉默片刻，扬声道：“凉王有何话要说？”

马超微微一笑，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曹公，天下扰攘多年，百姓困苦。如今西凉已平河北、定幽州，愿与曹公罢兵言和，共安天下。你若肯归降，我保你曹家富贵，定陶百姓亦能免于战火，如何？”

城头上一片寂静，连风似乎都停了。曹操望着城下那个气宇轩昂的青年，想起多年的厮杀，想起袁氏覆灭的惨状，又想起自己病体缠身的无奈，心中五味杂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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