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1章 断刃的回响
第761章 断刃的回响
艾林没有说话。
他蹲在索伊身侧,目光落在那枚徽章上。
断剑,圆环,缠绕的藤蔓————
他应该说什么?
首席,节哀?
节什么哀呢?
布莱斯·霍桑死在了数十年前。
不是昨天,也不是刚才。
他的血早已流尽,渗进这片沼泽的泥土里,与千百场雨水、千百场霜冻混在一起,分不出哪一滴是猎魔人的,哪一滴是魔物的。
他的腿骨早已不知被什么东西拖走、啃净、消化,变成另一具躯壳的血肉,又或者已经腐烂成泥,滋养了这棵枫树的某一条根须。
何况。
艾林低垂眼眸。
一个猎魔人,死于与魔物的厮杀,死于无人知晓的荒野。
这太正常不过了。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死亡。
在凯尔莫罕的冬天,某张长椅空了出来,某个人的床位再也没有炭火烘烤过,某个名字从日常的呼唤中消失,像一块石头沉入深潭,涟漪散去,水面恢复平静,仿佛从未存在过那块石头。
没有人会追问那人死在何处。
也基本不会有猎魔人会去刻意收殓。
倘若委托人记得某人的贡献,也许能送回来一枚徽章,一柄折断的剑,也许什么都没有。
杀死魔物,再最终被魔物所杀。
这是猎魔人的宿命,不分是狼学派、狮鹫学派、熊学派、蝮蛇学派或者是猫学派。
艾林将视线从那枚徽章上移开。
他看向那个空荡荡的土坑。
至少,布莱斯·霍桑还有一座墓。
正在这时,艾林的感知忽然被触动了一下。
不是杀意,不是魔物,不是任何他熟悉的气息。
那触动极轻,像深冬的湖面之下,一条鱼的鱼尾不经意扫过冰层。
他下意识循著那缕异感的来处望去。
是那枚徽章。
断剑,圆环,缠绕的藤蔓。
那些沉寂了数十年的蚀刻纹路,在此刻躺在潮湿泥土中的徽章上,泛出一层极淡极淡的、几乎要被暮色吞没的幽蓝微光。
淡到艾林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他屏息凝神,那光却已一闪而逝。
徽章重又恢复成方才那副朴实无华的模样—边缘磨损,锈迹斑斑,像一件被岁月浸泡了太久的寻常旧物。
索伊没有动。
不知是沉浸在太深的过往中,还是那徽章的异样太过幽微,竟未惊动他分毫。
他依然单膝跪在那里。
艾林怔了怔。
「走吧。」索伊忽然说。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他没有等艾林回应,只是抬起手。
随即,那半陷在泥水里的、歪斜残破的墓碑,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扶正。
青苔簌剥落,露出底下沉默而坚硬的石面。
被魔物野兽刨开的坟茔,泥土也仿佛有了生命,如退潮的海浪般层层填回,将那个空荡荡的黑洞一寸一寸覆平。
没有咒文。没有手势。甚至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施法」的痕迹。
索伊只是想让这座墓恢复原状。
于是它就恢复了。
最后,那枚徽章从地面轻轻跃起,在半空中悬停一瞬似乎正欲飞入即将阖拢的土坑之中,重新归于那片它沉睡了数十年的幽暗。
「等等。」
艾林忽然开口。
索伊的动作顿住了。徽章在半空中一滞。
「————那枚徽章,」艾林道,「能留给我吗?」
索伊愣了一瞬。
然后徽章缓缓转向,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不偏不倚,跃入艾林摊开的掌心。
金属触肤,冰凉沉实。
「当然。」
索伊的声音很轻。
「布莱斯·霍桑从不会拒绝同伴的请求。」
跟在索伊身后,艾林沉默地走著。
暮色正一寸一寸渗入沼泽。
雾气在沼泽盘桓,像无数细小的、不肯散去的魂灵。
前方的首席步履如常,脊背挺直,仿佛方才在那片墓地发生的,不过是漫长猎魔生涯中又一个小插曲。
艾林将掌心摊开些许,垂眸望向那枚静静躺在他掌纹之间的金属徽章。
【名称:断刃的回响】
【类型:消耗品】
【功能:消耗少量体力,探测异常波动。】
【备注:这里回荡著一个猎魔人传奇的短暂一生。】
「消耗品————」
艾林怔了怔,忽然想到了哈德逊子爵的废弃矿洞。
那枚辅助构筑了落难精灵女王莎迪亚构筑了一个庞大幻境,最终化为养料的「死去的蜃珠」,似乎也是消耗品。
或者说是魔法精灵的养料。
是死物对生者的馈赠。
是终结,也是延续。
【名称:死去的蜃珠】
【类型:消耗品】
【功能:制造幻境。】
【备注:蜃珠和蜃珠之间也是有区别的,其中最大的区别就是主人的区别!】
只是与那枚本身就是非凡魔法精灵的蜃珠不一样。
「断刃的回响」似乎更特殊————
【这里回荡著一个猎魔人传奇的短暂一生。】
艾林抬手,从领口缓缓拽出自己的那枚狼徽。
狰狞的狼首在暮色中泛著温润的金属光泽,与掌心里那枚陈旧斑驳的断剑徽章只隔数寸。
然后他看见了。
那层极淡极淡的幽蓝微光,又一次从断刃的回响表面浮现。
这一次不是一闪而逝。
它持续地、安静地亮著,像一簇被重新点燃的余烬。
恍惚间,艾林能听见一个男人畅快的大笑、愤怒的怒吼、低沉的讲述————
而与此同时,他掌中的狼徽也轻轻嗡鸣起来。
艾林脑海中狼徽的连结也传来兴奋和渴望的情绪。
像久旱之地嗅到第一缕雨意,像困于长夜者望见天边将明未明的微光。
艾林垂下眼,望向掌心里两枚静静挨在一处的徽章。
狼徽仍在嗡鸣,那缕兴奋的情绪尚未褪去,却并无一丝掠夺的急迫。
它只是————·————
在等他做决定。
等他将那枚断刃的回响轻轻复上狼徽冰冷的狼首,等它吞尽其中回荡了数十年的残响,等布莱斯·霍桑此生最后一点痕迹,也如那枚蜃珠一般,彻底归于虚无。
艾林没有动。
他只是将两枚徽章并排托在掌心,垂眸望了许久。
【这里回荡著一个猎魔人传奇的短暂一生。】
前方的索伊仍在走著。
他的背影已经融进渐浓的暮色里,灰白的长发与沼泽的雾气几乎要分不清彼此。
他大约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
他不知道那枚被他亲手埋下,又亲手斩杀魔物找到的徽章,此刻正泛著幽蓝的光。
又或许他知道————
又或许他从来都知道,只是选择了不说,不看,不听。
布莱斯·霍桑不会拒绝同伴的请求。
艾林想起索伊方才说的话。
他将狼徽重新按回领口内侧,贴著心口的位置。
那低沉地嗡鸣声渐渐平息,渴望也如潮水般缓缓退去,只余一缕温驯的、安静的眷恋,像幼兽伏在脚边,等待。
艾林又看了那枚断刃的回响一眼。
幽蓝的光仍在他掌心静静燃著,微弱,却不曾熄灭。
艾林将它收进内襟。
贴著狼徽。
两枚金属轻轻触碰,那幽蓝的光便顺势隐去了。
不是熄灭,是敛息。
像远行的旅人寻到了避风的岩穴,终于可以放心阖上眼。
脑海中的连结陷入了沉寂。
狼徽安静地伏在他心口,像一头饱食后蜷缩在炉火边的幼狼,只待漫长的消化与沉睡过后,在某一个尚未可知的时刻,从梦境深处醒来。
「谢谢你,布莱斯·霍桑。」艾林心道。
耳际似乎有什么轻轻掠过。
不是风。不是雾气。不是索伊在前方拨开藤蔓时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艾林偏过头,仔细去听。
什么都没有。
只有沼泽亘古不变的寂静,只有暮色渐浓时万物收敛声息的沉酣。
艾林的脚步顿了顿,继续前行。
暮色四合时,他们回到了战场。
沼泽边缘的空气依然弥漫著血腥与魔物特有的腐朽气息,但比起午后,已淡去许多。
远征军主力的营帐在战场不远处次第立起。
白色、灰色、赭褐色的帆布穹顶错落铺展,像一群敛翅栖落的巨鸟。
炊烟从营帐间袅袅升起,被晚风扯成细长的絮缕,散入渐沉的暮天。
而战场这边,狼学派的众人仍在忙碌。
修斯正蹲在一具沼泽巫婆的尸体旁,用特制的弯刀剖开腹腔,动作利落而沉默。
瓦勒里乌斯在稍远处警戒,灰黄色的眼珠不时扫过雾气边缘。
维瑟米尔则站在一辆刚拖来的板车旁,正低头清点几只装满心脏与腺体的特制皮革袋子,眉峰微微蹙著。
「回来了。」
语气很轻,不过维瑟米尔抬眼望向他们的那一瞬,眉间那道紧蹙的褶皱分明松开了些许。
修斯也停下了手里的刀,直起身,朝这边点了点头。
瓦勒里乌斯没有开口,只是将原本按在剑柄上的手缓缓垂落。
没有人追问他们去了哪里,遇见了什么。
猎魔人不习惯追问太细。
倘若真有什么情况,艾林和索伊肯定会主动提起。
「还有多少?」索伊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冽。
「水鬼还剩五十六具,沼泽巫婆十三具,」修斯抬手用臂甲蹭了蹭额角,「腺体和沾染混沌魔力的组织都采完了,剩的都是骨片、爪尖这类硬料。速度能快些。」
索伊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径直走向最近的一具水鬼尸体,弯腰,拾起修斯搁在旁边的匕首。
于是,艾林也走向另一侧,从腰间抽出自己的匕首,在一具被开膛后尚未细剖的沼泽巫婆身侧蹲下。
刀尖刺入皮肉的触感熟悉而滞涩。
混沌魔力残余的气息从创口深处逸散出来,像一缕腐坏的丝绒。
艾林垂下眼,专注于手中的动作。
分离组织,剔除杂质,将完好的心脏投入腰侧的皮囊。
这套流程他做过不下千遍,肌肉记忆比意识更快。
远处的营地传来模糊的人声与木柴迸裂的轻响。
炊烟仍在升腾,与沼泽渐浓的雾气融在一处。
营火在不远处燃起来了。
远征军的炊事帐已经开始分发餐食,隐约能听见铁锅碰撞的脆响与士卒们压低的笑谈声。
狼学派的板车上,装满素材的皮袋一只只堆叠起来。
修斯正在用清水冲洗刀具,瓦勒里乌斯替他举著火把。
维瑟米尔走到艾林身侧。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沉默地将一只盛满清水的水囊递过来。
艾林接过,仰头饮下半口,又将水囊递还给维瑟米尔。
「————首席怎么样?」维瑟米尔低声问。
艾林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数步之外索伊的背影。
首席正从最后一具水鬼的残骸边站起身,匕首已经擦拭干净,收入腰间鞘中。
他的脊背依然挺直,像风雪中也不会折弯的冷硬钢剑。
「还好。」艾林说。
维瑟米尔点了点头。
他没有追问,只是又压低了一点声音道:「莱莎刚才来了,她让我告诉你,阿戈斯蒂诺·奥斯汀和马格努斯带著王国之剑回去之后,营地里流传出了一些流言————」
「什么谣言?」艾林问道。
维瑟米尔左右环视一圈,小声道:「狼学派向邪神祈求了力量,猎魔人找到了完美的基因突变配方之类。」
「当然,这些流言都被听到情况的蒂莎娅女士压下来了。」
「莱莎只是让你知道一些情况,不要被蒙在鼓里。」
瑞达尼亚和罗格里德斯在远征中给狼学派上眼药,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艾林瞥了眼,战场外炊烟袅袅的帐篷,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莱莎呢?」
「她说完后就离开了,战斗刚结束,梅里泰莉的祭祀们都很忙,莱莎应该也是忙里偷闲来通知的————」维瑟米尔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咬咬牙,「她————她是个好孩子,艾林,你————」
「我会找机会感谢她的。」艾林发现话题走向有点不对,连忙打断。
维瑟米尔也不气,只是神色有些复杂地看了看艾林,又看了看不远处还在收割材料的索伊,心想著如此专一的首席,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孩子。
但又想想薇拉的性格,似乎又很合理。
维瑟米尔摇摇头,甩去了脑海中的杂念,轻轻拍了拍艾林的肩膀:「你自己知道就好。」
夜色终于完全降临,战场的清扫也接近尾声。
最后一具魔物残骸被拖入沼泽深处,那里自有食腐者与黑暗前来收尾。
狼学派的众人开始收拾工具,将沉甸甸的皮袋逐一抬上板车。
修斯正在清点数量,瓦勒里乌斯替他举著火把。
远处营地的炊烟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次第亮起的灯火。
远征军的夜晚已经来临。
「踏踏踏—
「」
马蹄声由远及近。
王国之剑的骑士用完晚餐,从营地里策马而出。
甲胄在火光下泛著冷铁的青光,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们在入夜前最后一次巡视,队列齐整,目不斜视。
艾林望著那些奔驰而过的身影。
一骑,两骑,三骑————他的目光从那些覆面的盔甲上掠过,又从那些被夜风扯得笔直的披风上掠过。
他忽然侧过头。
「贝伦迪尔·罗格里德斯,」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是不是很长时间,都没有在王国之剑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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