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3章 夏格达尔扎布

第973章  夏格达尔扎布

    夏格达尔扎布！

    祂真的听见了，祂竟然真的回应了我！

    艾林僵在原地，伸向艾尔莎的手，愣愣地停留在半空。

    他能明显感觉到一道无形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什么都没有发生，却让他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了个通透。

    艾林下意识想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可越是如此，脑海里反而越乱。

    狩魔手记，赫朗格尼尔，还有刚刚得到的神国————

    祂能看见吗？

    会不会连自己并不属于这个世界，也已经知道了？

    艾林喉结轻轻动了动，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自己方才究竟是怎么想的？

    仪式明明可以继续，只要按照传承中的步骤，一点点完成血脉改造就好。

    为什么非要鬼使神差地，换上夏格达尔扎布的名字？

    可后悔已经晚了。

    艾林缓缓收回伸出去的手他不觉得在吼声、狩猎与驯化之神夏格达尔扎布面前，人类的武器能有什么用，哪怕艾尔莎刚刚被克里夫改造过小心地望向目光传来的方向————

    等著那位神祇再说些什么。

    但没有。

    除了沉重的铁链拖曳声，深邃的黑暗里再没有传来任何一句话。

    渐渐地，艾林却察觉到了另一种东西。

    愤怒。

    混乱。

    还有一种被死死压制困锁住，却仍不断向外涌出的暴虐。

    以至于哪怕没有能够成句的语言，只是锁链拖拽声，暴虐的情绪也一阵阵冲进他的思绪。

    前一刻，他还在想著怎样开口。

    下一刻，心底便忽然生出一股冲动，想要抓住什么，将它撕开，碾碎，将血肉碾成肉泥，骨头砸成雪白的骨粉，脑浆迸裂，直至再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拦自己。

    艾林猛地咬住舌尖。  

    淡淡的血腥味，让他清醒了一点。

    不对！

    这不是我的想法！

    他立刻凝神，收敛思绪，强迫自己看向掌中伏低的龙影，不再感受黑暗里传来的那些情绪。

    「呼~」

    成功了————艾林长出了一口气，好了很多。

    虽然那种暴虐，并没有因此消失。

    它仍在一波波袭来，只是没有明确地指向他，仿佛这无形的暴虐情绪，是什么血红又潮湿的有形之物，让那位神祇仅仅在远处注视，便使得这些东西泄漏出来，令人难以抗拒

    「夏格————夏格达尔扎布————冕下？」

    艾林迟疑著，小心地探出精神力呼唤。

    忽远忽近的铁链声中，粗犷浑厚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

    【我————在————听！】

    艾林抿了抿唇。

    一样的。

    连几个字之间的停顿，都和方才一模一样。

    艾林心里有了一个猜测————

    「您————需要我做什么？」

    没有回答。

    「您现在在哪里？」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动了动，铁链随之绷紧，发出让人牙酸的声响。

    可依然没有回答。

    艾林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祂似乎根本没有听懂这两句话。

    或者说，能够听懂这些话，并作出回答的那部分意识，此刻并不清醒。

    只有神名，只有祈求，才能让祂生出反应？

    这个念头，让艾林后背发冷。

    一个仅仅注视，就让他紧张得几平忘了动弹，甚至差点失去了神智的神祇，偏偏又处于这种难以揣测的状态————

    这可比对方清醒著，直截了当地问他为什么知道祂的神名，又为什么要呼唤祂，还要麻烦得多！

    「哗啦」

    又一阵混乱的情绪，伴著铁链声涌了过来。

    艾林眼前微微一晃，掌中的龙血也跟著颤动。

    不能再等了！

    他立刻放弃继续询问，稳住呼吸，将方才中断的仪式重新接上。

    「吼声、狩猎与驯化之神，夏格达尔扎布，请垂听您信徒的祈求————」

    【我————在————听！】

    又是这句话。

    可随著回应落下，缠在掌中的龙血重新流动起来。

    「以骨为证，以血为引，唤醒长眠于猎物中的力量——

    艾林一边吟唱，一边借著喉间的共鸣，小心地调整吐息，观察著黑暗中传来的动静。

    有回应，仪式也在继续。

    偏偏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什么了。

    曾经让强大的巨龙，几平是天生的神祇一族都为之恐惧的神祇，此刻却仿佛被祈祷牵动的木偶。

    艾林这根线动一下，祂便作出对应的反应。

    艾林心里，莫名的忽然就有些说不出的悲凉。

    他莫名联想到一个为了全家生计，在酒桌前赔了一晚上笑脸的父亲，带著满身酒气，浑浑噩噩地推开家门。

    他已经醉得站不稳，甚至听不清身旁的人在说些什么。

    可幼小的儿女跑过来，抱住他的腿，喊一声爸爸，他还是会下意识地弯下腰，将他们搂进怀里。

    孩子再问一句糖呢？

    他便又摸索著口袋，掏出几颗用皱巴巴的糖纸裹著的糖果，努力挤出一个慈爱的笑容。

    白日里怎样忍气吞声，酒桌上又怎样卑躬屈膝，此刻都已经被酒精搅得模糊不清。

    甚至连那个笑，也未必是清醒著作出的。

    可他还记得，要回应自己的孩子。

    艾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想起这些。

    眼前明明是一位足以称得上伟大的神祇。

    祂的情绪甚至此刻都在不断冲击他，稍有不慎，便可能让他失去神智，甚至失去自我。

    可听著一句又一句一模一样的回应，他却怎么也压不下这个念头。

    说来可笑————

    他，一介凡人，在可怜一位神祇————

    但在维持仪式进行的此刻，凡人艾林忍不住在想————

    夏格达尔扎布，究竟经历过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祂的信徒呢？

    那些曾骑著巨兽，围在祭司身旁高唱礼赞的独眼蛇巨人呢？祂们如今又在哪里？

    他见过绿野化作黄沙，也见过那些巨人冲进沙尘的背影。

    后来呢？

    都死了吗？

    还是在某个自己不知道的地方，也有人像现在的他一样，仍在向这位神祇祈祷？

    「使我的血肉承受凶血，使我的意志驾驭兽性————」

    吟唱仍在继续。

    就在这时，脚下的仪式阵，忽然向外一震。

    「轰！！！」

    艾林脑海中飘忽的念头，骤然就断了。

    伴随著剧烈的震动。

    先前沿著地板、墙壁蔓延的猩红纹路，竟然活了过来，一条接著一条，从木石表面浮了起来！

    第一重圆环从腰间掠过。

    第二重升到头顶。

    随后是第三重，第四重————

    密密麻麻古朴又野性的符文在半空中自行衍生，彼此咬合、转动。

    方才还能看见边缘的仪式阵，转眼便延伸进了四周的黑暗。

    艾林站在其中，竟像是站在一座庞大祭坛的最底层。

    而那些亮起的圆环，还在一层层向上升！

    「咚！！」

    石心剧烈收缩。

    掌中伏低的龙影猛地散开。

    数不清的细小血线，顺著伤口扎了进去。

    「啊艾林撕心裂肺地痛呼，背脊骤然绷直。

    方才掌心的灼热，和此刻遍及全身的滚烫相比，就像温水对比熔融的岩浆。

    他感觉自己现在整副骨架，都被浸进烧红的铁水里，再一点点拧开，重新拼合！

    疼痛沿著血管、筋肉，一直钻进骨头深处。

    视野中的红光骤然散乱，连自己正在念哪一句祷词，他都险些忘了。

    不能断！

    艾林死死咬住这个念头，将差一点变成惨叫的音节，硬生生拉回原来的韵律。

    九级仪式学带来的感应，成了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哪里不贴合，就调整吐息；哪里松散，便改变音节的长短。

    至于神祇，灾难，那些不知道去了哪里的信徒，还有这突然浩大起来的仪式会在崔托格引发多大的影响————

    他已无半点余力————

    去思考————

    片刻之前，小院外不远处的长廊上。

    「莱莎？」

    玛丽绕过拐角，恰好与抱著药箱的小祭司莱莎碰了个正著。

    两人脚步都停了一下。

    「你好，刚————刚忙完？」玛丽牵强地勾了勾嘴角，语气生疏地先开口。

    「嗯。你这是————」

    「去吃饭。」

    「我也正要过去。」

    「那————一起？」

    于是，两人便并肩向临时的食堂走去。

    然后，很长一段时间，谁也没再说话。

    玛丽看了一眼莱莎脸上的疲色，想了想，问道：「伤员还是很多吗？」

    「比前几天好些了，不过，城外还一直有人进来。」

    「那你也得多休息。」

    「会的。」

    莱莎朝她笑了笑，玛丽也回了一个。

    话题又中断了。

    玛丽有些不自在地收回目光。

    她倒不是故意敷衍。

    莱莎这几天有多忙，她是知道的。

    艾林的伤能恢复得这么快，同样也少不了这位女祭司的照顾。

    无论怎么看，对方都值得尊敬。

    可偏偏，一想到莱莎对艾林的那些照顾，她心里便————便很不是滋味。

    当然。

    她希望艾林好好的，能尽快恢复。

    但若是能由自己陪著他，照顾他————

    玛丽抿了抿嘴，将后面那点小心思压了下去。

    「艾林今天还好吗？」

    身旁的莱莎，忽然轻声问。

    「挺好的，早上吃了不少东西。」玛丽几乎是立刻答道。

    「那就好。」

    莱莎点点头，抱著药箱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早上————

    自己忙著救治伤员的时候，陪在艾林身边的，果然又是玛丽。

    这个念头才冒出来，她便觉得有些不妥。

    玛丽也替艾林照看著学徒，又不是整日无所事事，只等著往艾林身边凑。

    她钦佩这位女术士的本事，也知道对方关心艾林时，那份焦急没有半点虚假。

    这样的人，她当然敬重。

    可是，敬重归敬重。

    总不能因为玛丽很好，自己便要心甘情愿地退到一旁，连想去看看艾林，都先等著她离开吧？

    虽然说起来，后来者不是玛丽，而是————

    莱莎垂下眼，看了看怀里的药箱。

    两人的脚步不知不觉间都慢了下来，偏偏走的又是同一个方向，一时竟连告辞都不好开口。

    「你————」

    玛丽刚想再找个话头，身旁的廊柱，忽然被映成了红色。

    莱莎也察觉到不对，猛地抬头。

    一道猩红的光芒，突然从不远处的屋顶冲上天空。

    那里是————

    「艾林！」

    两声刺耳尖叫，几乎同时响起。

    下一秒。

    玛丽提起裙摆，转身就朝小院跑去。

    莱莎则将药箱往廊边石座一放，紧跟著追了上去。

    方才那些没说出口的心思，谁也顾不上了。

    「踏踏踏~」

    刚跑到小院前，玛丽的脚步便猛地一顿。

    先前那道从屋顶升起的红光，忽然扩大了数倍。

    一圈猩红色的纹路穿过屋檐，在半空展开，随后竟越过院墙，一直延伸到长廊上方，似擎天巨柱，直插云霄。

    再近点————

    玛丽稍稍松了口气。

    小院还在，也没有任何战斗的痕迹，不是被敌人摸上了门。

    艾林也不是第一次突然搞出什么异象了，玛丽早就有些抵抗力了。

    可等她再走近些，又忍不住心下一紧。

    因为从她站著的地方看过去，那间客房，竟像被套进了一座由血光构成的巨大祭坛。

    一层层圆环叠在上方，越升越高，将正午的日光和白云都映得泛起了暗红。

    「别过去！」

    莱莎从后面拉住她，另一只手握紧了胸前的圣徽。

    玛丽急声道：「里面是艾林！」

    「我知道！」莱莎的声音绷得很紧，祷声却已经先一步从口中念了出来。

    柔和的金光在两人面前展开。

    几乎同时，一股沉重的气息，自院中压了下来。

    玛丽胸口一闷，莱莎手中的圣徽，也跟著狠狠颤了一下。

    那层刚亮起的金光，在两人眼前一寸寸凹了进去。

    玛丽立刻抬手，撑起另一层魔法屏障，两人才勉强站稳。

    莱莎脸色顿时变了。

    她不是没有上过战场的神庙祭司，前不久她还一度是梅里泰莉祭司中，用神术杀戮最多的人。

    她见过强大的魔物，更经历过实战。

    可眼下，她甚至还没遭受到任何攻击。

    只是靠近艾林所在的小院，维持面前这一层防护，便已如此吃力——————

    「艾林，你到底在做什么？」

    莱莎和玛丽神色都是惊疑不定。

    「后退！」

    凌厉的女声忽然从长廊另一端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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