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一句也听不懂

僧众鼓噪上前，喝骂之声不绝于耳。这个叫“妖女”，那个喊“魔头”，更有几人喝道：“还不束手就擒！”

原来众僧中武功高强之辈，大都已进了密道，留在外间的，多是明字辈弟子，眼见程英顷刻间便杀了无礼为首的八名僧人，如此辣手，哪个还敢上前？

程英原也不惧这些僧人。只是大敌当前，表妹尚在妖道手中，哪有闲暇与他们理论？身后达摩堂火势已起，再无退路。

玄冥道人冷冷道：“还不束手就擒？”

身形晃处，掌力已到。

程英脚踏五行方位，身随离火之势，侧身避开，顺势一棍递出，直取玄冥道人腹部要穴。玄冥道人侧身避过，立即变掌相迎。

程英见招拆招，或刺或劈，或扫或挑，步法玄妙，棍法精奇，一招一式，几无破绽。玄冥道人连攻数招，竟一时奈何她不得。

忽听风声呼呼，只见一个青袍道士踏雪而来。那人头戴面具，朗声喝道：“谁说武功高过全真百倍？”

侯通海张口便骂：“老子……”

沙通天已截断他的话头，朗声道：“刘处玄和孙不二是这小妖道杀的！”

那面具道士浑身一震，惊道：“当真？”

沙通天道：“千真万确！”

重阳剑大笑道：“全真武功，狗屁不通！全真剑法，一窍不通！刘处玄与孙不二，不过是贫道随手料理的罢了！”

那面具道士拔剑出鞘，仰天大叫：“妖道，还我师叔命来！”声音凄厉，竟带着哭腔，连嗓子都破了。

霎时间，重阳剑以一敌四，虽落下风，但他内力深厚，剑法精妙绝伦，一时竟未落败。

程英与玄冥道人斗了十余招，暗忖：“这妖道内伤未愈，玄冥阴毒也未除尽。他先与金轮比武受伤，又在密道里被铜人阵打伤，岂能复原？怪不得他只想凭身法招式取胜，不敢像头一回那样以内力掌力相压。”

想到此处，精神陡长，信心倍增，不再一味防守，转守为攻。

原来那玄冥道人当初破铜人阵，靠的是蛮力硬闯。此刻面对程英的精妙棍法，竟一时破解不开。何况程英已猜中他伤势未愈，数招之间，反迫得他连守数招。

他虽稳操胜券，但想在数十招内生擒程英，已是万万不能。倘若拖得久了，金轮法王从密道出来，自己师徒二人处境便凶险万分。

他向来自负，上一次弹指间便制住了程英，此番竟被她反击，实是生平未有之耻。

忽听沙通天叫道：“别管那小妖道了！”

玄冥道人心中一凛，知道那三个丑八怪要来相助程英。暗想：“这《易筋经》多半是真，拖得越久，那羊皮纸上被血迹涂抹的文字，只怕更难辨认。贪心不足，事不可为……”当即喝道：“剑儿，撤！”

只听一声暴喝：“妖道，哪里走？”

玄冥道人大吃一惊：“金轮这老秃驴，怎地这般快就出来了？”急忙撤了招式，弃了程英，身形一晃，伸手去抓陆无双。

一阵噼里啪啦刺耳之声传来，但见一个飞轮旋转呼啸，直飞而至。

玄冥道人侧身避过，一把抓住陆无双后心，纵身跃起。刚落在院墙之上，又一个飞轮飞来，直取他后心。

玄冥道人反手将陆无双挡在身前，那飞轮竟直朝陆无双脖颈切去。

程英飞步奔出，惊叫一声“表妹”，手中齐眉棍脱手飞出，堪堪将那飞轮撞偏落地。陆无双这才安然无恙。

便在此时，只听砰砰砰几声巨响，达摩堂中一个个人影，如同炮弹般激射而出。七八个人在雪地里滚了几滚，个个衣衫烧焦，胡须眉毛尽皆烧毁，浑如炭人一般。

那瘦高的“炭人”正是金轮。金轮大喝一声：“老妖道，你这一局，差点要了老衲的命！还想往哪里去？”

玄冥道人哈哈大笑道：“国师，你的任务，老道已替你完成了。快去捉了易逐云的妻子，到四大王那里请功吧！”

顷刻间，沙通天、灵智上人、侯通海三人已护在程英身侧，各执长刀，严阵以待。

金轮法王目光如电，望向程英。

侯通海怒道：“老妖僧，想恩将仇报么？若不是老子提醒，你早被妖道困死在密道里了！”

程英心头一跳，若被金轮擒住，可不是闹着玩的。脱口叫道：“《易筋经》在老妖道手中！”

沙通天等三人也跟着大喊：

“《易筋经》在老妖道手中！”

“老妖道抢了少林《易筋经》！”

“老妖道违背誓言，卑鄙无耻！”

“老妖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齐声呐喊，声音回荡在整个少室山上，人人听得清清楚楚：那《易筋经》，就在老妖道手里。《易筋经》声名在外，天下皆知乃是少林至高无上的内功心法。无论立场如何，无论属于哪门哪派，又有谁不想得到这部绝世秘籍？

再看玄冥道人时，早已纵跃远去。

程英身形微动，正待追赶，却见金轮法王率同五大长老及霍都，拦在前路。当真是虎狼环伺，四面皆敌。

进，进不得；退，又能退到哪里去？

金轮法王高声喝道：“霍都，拿下这三个叛徒，还有这个女子！这女子要活的！”

身形闪动，已自追去。

沙通天凑近程英，低声提醒道：“这五个老秃驴，功力深厚得很，咱们三个不是对手。”

程英应了一声，心中一阵酸楚。此番仍未能救得表妹，一时间心灰意冷，只觉自己好生无用，暗暗自责不已。

只见霍都铁扇一展，故作潇洒之态，冷笑两声。

侯通海骂道：“直娘贼！装腔作势，若不是那老妖僧武功还算过得去，老子早把你狗头当尿罐子了！”

霍都大怒道：“丑八怪，不知天高地厚！小王要与你这厮单打独斗，叫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做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侯通海骂道：“呸！恬不知耻！天外有天，老子自然知道。你这两下三脚猫功夫，也就配称个人下有人！”

说着拔刀欲出，沙通天连忙一把拉住。

忽听一个声音叫道：“妖道，别跑！还我师叔命来！”却是那面具道士。

重阳剑喝道：“你这全真剑法，一窍不通，也配跟贫道过招？再敢死缠烂打，贫道手下可不容情了！”

程英心念一动，看着霍都，朗声说道：“这位，莫非就是重阳剑口中那个国师的脓包徒弟么？”

沙通天心领神会，高声接道：“不错，这位正是霍都王子，乃国师嫡传弟子。”

程英又道：“那小妖道曾说过，三招之内，便可击败此人。也不知是真是假。”

沙通天道：“小妖道的剑法固然高明，但要说三招之内，想来未免有些夸大。”

霍都心知对方是在挑拨离间，但那重阳剑竟不开口否认，恼怒异常。当下喝道：“无求！”无人应答。

又大声喝道：“无求哪去了？”

只听一名僧人回道：“启禀霍都王子，无求师兄追出寺去了。”

霍都心下一凛，料得那无求必是去追老妖道手中的《易筋经》。那《易筋经》对于一个习武之人而言，可比什么金银财宝、名声地位，都要紧得多。眼见那面具道人追着重阳剑往寺外去了，他暗自盘算：若能擒得那小妖道，从老妖道手里换取《易筋经》，倒也未尝不可。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拿住眼前这个女子。

霍都吩咐五番僧道：“拿下这三个叛徒，还有这个伶牙俐齿的女子！”

扇子一收，抢先攻了上来。那五位长老发一声喊，联手攻至，掌风扫处，呼呼作响。六人对四人，顿时战成一团。

程英心道：“沙通天所言不虚，这五个番僧果然功力深厚，配合严密，密不透风。”

便在此时，那达摩堂中又奔出无数“炭人”，一个个在雪地里翻滚打滚，扑灭身上火焰，惨叫声不绝于耳。显然人人都被烧伤，也分不清是少林武僧，还是蒙古武士。

忽有人叫道：“这便是杀害方丈的妖女！大伙儿快拿住她！”

又有人喊：“桃花岛的妖女，与蒙古人狼狈为奸，偷袭我少林！”

侯通海破口大骂道：“操你奶奶的！你们这帮秃驴，脑袋叫驴踢了不成？”

程英赤手空拳，与霍都拆了数招，便觉此人武功较之从前，已是今非昔比。再看沙通天等人对付那五名番僧，本就处于下风，要想脱身，已是千难万难。

眼见那些炭人围将上来，程英朗声说道：“方丈是无求所杀！达摩堂六僧，是蒙古妖道所杀！”

四人既要应付霍都与五名番僧，又要抵挡那些涌上来的少林僧人，进不得半步，反被逼得步步后退。身后便是达摩堂的火海，当真是进退两难。

沙通天高声喊道：“方丈是无求所杀！达摩堂六僧，是蒙古妖道所杀！”

这话原没有什么说服力。但那些从密道中逃生的少林武僧，都亲眼见过无求投靠蒙古国师，谄媚之态毕露，甚至逼迫所有少林弟子臣服。后来金轮带头冲杀，致使僧众死伤无数。此刻再听这番话，各人心里也不禁犯起了嘀咕。

忽听侯通海一声惨叫，夹着怒骂，显是中了招。沙通天朗声道：“鞑子抢了你们少林的《易筋经》，你们这些秃驴是非不分，反倒打起自己人来了！”

便有僧人喊道：“先拿下鞑子，再算桃花岛妖女的账！”

一众僧众当即调转方向，不再围攻程英等人，转而与霍都及五名番僧斗在一处。

霍都大吃一惊，骂道：“反了！反了！你们这是造反！待大军上山，管教你们这群秃驴死无葬身之地！”

他出招之际，忽见剑光一闪，程英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长剑，数招之间，便将他逼退。

霍都只得喊了一声“撤”，那五名番僧长老倏地连成一串，形如蜈蚣，当先一人一掌推出，掌力直将围在面前的少林僧众震飞七八人。霍都紧随其后，趁势突围，在少林寺的屋宇间穿梭奔走，一面撤退，一面放火。

程英与沙通天三人也趁机从侧面突围而出，施展轻功，往寺外奔去。

下得少室山时，天色已近傍晚。回头望去，山上火光冲天，千年宝刹，就此付之一炬。

灵智上人合十念了几声佛号。

程英暗暗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怀中的《易筋经》，心想：“这本经书，便交给无碍大师或是觉远大师罢。若他们能练成其中功夫，重建少林，也并非不可能。”

但一想到表妹不知被妖道掳去了何处，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是好，当真是又焦虑，又丧气。

沙通天道：“听说教主擒了忽必烈的妻小。咱们北上寻得教主，到时用忽必烈的家眷，把夫人的表妹换回来便是。”

程英情绪低落，一时如无头苍蝇一般，只得随口应了一声。

四人翻山越岭，一路向北而行。这日来到一处镇甸，忽听有人高声唱道：

“世有公理：人为太玄所造，故人人平等。太玄锡民以神圣之权，曰生命、曰自愿选择、曰求幸福，此三者不可夺也。”

侯通海骂道：“他妈的！还有心情唱这劳什子，老子去宰了他！”

沙通天道：“师弟，你干什么？太玄是谁？太玄就是真武大帝啊！”

侯通海一怔，道：“哎呀，是教友啊？我元真教居然传到这儿来了？”

言语间颇有几分迟疑。

灵智上人合十道：“阿弥陀佛。人人平等，比众生平等，更实在一些。”

四人走上前去，又听那人唱道：

“官府选自民众，其责惟护此权，其法柄公权，悉出于认许与委托。若其悖此公理，则民众有权废其旧制，更立新府……”

侯通海道：“这他妈的唱的啥？一句也听不懂！”

沙通天道：“酸臭得很，我也听不懂。”

程英微微一笑，道：“是造反的话。”

三恶都是一惊，齐齐说道：“这样大模大样，也太危险了。”

程英笑道：“蒙古人又听不懂。汉人听得懂的，大多是儒家读书人。”

三恶登时醒悟。侯通海喜道：“定是教主的主意！咱们去会会这个教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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